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十八章 声

※ ※ ※

五月,山里绿了。绿得很快,五日就换一层颜色。

雪水从坡上下来,走成一条细沟,沟里的石头被冲得发白。药圃的土一捏就散。

药圃的黄芪长到一尺,开花了,花是黄的,一小串一小串。当归的苗长到两尺,叶子像芹菜。

坡上的草长出来,把雪压了一冬的痕盖住了。雉在草里叫,叫得很勤。

“这是什么叫。”

“雉。”他说,“公的。叫的是求母的。”

“叫得难听。”

“叫得好听就被人抓了。”

她站在院里,听了一会儿。

“后山的石头,我想再看看。”

“石头有什么好看。”

“冬天看的时候,它裂了一条缝。”她说,“我想看它夏天裂得更大没有。”

“那是门。”

“我知道是门。”她说,“我不进去。”

“先生不许人去。”

“先生冬天也说不许人去。”她说,“我还是去了。”

他没有说话。

“我不吵。”她说,“我坐在外头。你进去,我在外头等。”

“等很久。”

“我等过一回。”她说,“一个时辰,我数到三千六百。”

“今日要两个时辰。”

“那我数到七千二。”

路比冬天好走。

雪化了,石头露出来,石头上有一层青苔,踩上去滑。他走前头,走一步,说一句“这儿滑”。

她跟在后头,走得很稳。

“你的肋好了?”

“好了。”

“还疼么。”

“阴天疼。”

“今日阴天。”

“今日不疼。”

走到半路,他停下。

“到了?”

“没有。”他说,“采药。”

路边是一片阴坡。坡上全是碎石,石缝里长着一种草,叶子是心形的,贴着地长。

“细辛。”

“你认得。”

“先生说过。”她说,“心叶,贴地,石缝里长。”

他蹲下去,把石头挪开。

细辛的根在石缝底下,一条一条,细得像线,颜色是灰褐的。

“为什么长在石缝里。”

“它要阴,要湿,要透气。”他说,“长在土里的,根烂。”

“怎么采。”

“采大留小。”他说,“一根根采,不要一把薅。一把薅,这丛就死了。”

他用一根竹片,沿着石缝往下戳,把土拨开,再用手把根一点点抽出来。

抽出来的根带着泥。他在石头上把泥抖掉,放进布囊。

“我能采么。”

“你的手。”

“我的手能捏。”

他把竹片给她。

她蹲下去,找了一丛。

竹片戳进去,戳到石头,滑了。她偏一偏手,换个向,戳进去两寸。

石头把竹片顶回来,虎口麻了一下。她把竹片在袖口上蹭了蹭。

“慢。”

“慢。”

她把土拨开,看见根。

根有三条。两条粗,一条细。

她采了两条粗的,把细的留下。

“对了。”

“细的留着,明年就是粗的。”

“谁教你的。”

“先生。”他说,“先生说,采药的人,要想着明年还来。”

她把采下来的根放在手心,闻了闻。

“辛。”

“辛才叫细辛。”

“这个味,跟我家的药一个味。”她说,“我吃了半年,一闻就知道。”

“鼻子比嘴准。”他说,“药苦不苦,是嘴的事。药对不对,是鼻子的事。”

她把手心的根倒进布囊。

“采多少够。”

“采到布囊半满。”他说,“一年就够。”

“一年。”

“一年。”他说,“细辛用量小。一钱就够走一条脉。”

她又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崖根。

石门在两尺三寸。

冬天那道缝,夏天看更清楚。缝的两边长着青苔,青苔到缝边就断了,断得很齐,像有人用刀刮过。

“青苔不往里头长。”

“里头的石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里头的石头是暖的。”

她蹲下去,看那道缝。

缝里有水声。

“有水。”

“有。”

“水在流。”

“一直在流。”

她把耳朵凑近。

凑得很近,头发差点碰到石头。

“不要贴上去。”

“为什么。”

“它会记住你的气。”

她把头抬起来。

“谁?”

“先生说的。”

她退了一步,坐在一块石头上。

“你进去吧。”她说,“我在这儿。”

“不许动。”

“不动。”

“不许喊。”

“不喊。”

他暖手。

五月的手好暖。他把两只手搓了搓,搓到发热,贴在缝边的石上。

石头吃住他的手。

缝里的光往上走,缝往外长。石屑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侧身进去。

走到第七步,身后的光没有了。

她坐在外头。

日头照在崖上,崖上有一片草,草里有一种小虫在叫。

她听水。

水声从缝里出来,不大,一直响。

她听了半晌。

她把手放在膝上,坐直了。

她数数。

数到五百,忘了数到哪儿。

从头数。

数到八百,又忘了。

不数了。

她看地上的一只蚂蚁。蚂蚁扛着一粒草籽,扛到一道石缝里,放下了,又爬出来,找。

找了半晌,找着另一粒,扛回去。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耳朵转回来,听水。

水声里有一个东西。

不是水。水是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一口大瓮里搅。那个东西在水的底下,比水慢。

她听了很久。

听了很久,那个东西还是没有变。

李轩宇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得笔直。

“出来啦。”

“嗯。”

“里头多久。”

“一个半时辰。”

“我数到五千。”

他把布囊放下,坐在她旁边。

“你脸色不对。”

“这水有两个声。”

他没有说话。

“一个声是水。”她说,“一个声不是水。”

“什么声。”

“说不上来。”她说,“像有人在很远的一间屋里说话。隔着两道墙。听不清字,听得出是话。”

他看着那道缝。

“你听见人说话?”

“不是人说话。”她说,“是话的形状。没有人。”

“什么叫话的形状。”

她看着那道缝。

“我阿娘弹琵琶。”她说,“弹到要紧的地方,会停一下。停了以后,那个音还在。”

“在哪儿。”

“在耳朵里。”她说,“弦不响了,耳朵里还响。那一下,就是形状。”

他看着她。

“水里的那个声,就是那一下。”她说,“它一直在那一下上。”

“先生来了。”

老人从坡上下来。

他手里提着布囊。走到崖根,把布囊放在地上。

放下的时候没有声音。

“听见什么了。”

她抬头。

“水有两个声。”

“几个。”

“两个。”她说,“一个在响,一个不响。”

老人站着,没有说话。

“先生说,里头有人叫名字,不要应。”她说,“我没有应。”

“听见名字了?”

“没有听见名字。”她说,“听见的是话。不是名字。”

老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水里的东西,不要应。”他说。

“为什么。”

“应了,它就记住你。”

“记住我,会怎么样。”

“它会一直记着。”老人说,“记到你死了,它还记得。”

她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那我以后不来这儿了。”

“不来。”

“那我听不见它,它也记不住我。”

“记不住。”

她坐着,没有动。

“先生。”

“嗯。”

“它记那么久,做什么。”

老人没有答。

“它记着,是等人来应。”她说,“是不是。”

老人把布囊提起来。

“回去。”

“先生。”

“回去。”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往那道缝看了一眼。

“我不应。”她说。

老人已经往坡下走了。

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崖根。

她坐在石头上,没有动。

他站了一会儿,接着走。

回路上,她走在前头。

“先生。”

“嗯。”

“里头有人么。”

“没有。”

“那为什么有声。”

“不知道。”

“先生不知道,还是不说。”

“不知道。”

她走了一段。

“我阿娘说,不知道的事,不要瞎猜。”她说,“猜多了,人就神神鬼鬼的。”

“你阿娘说得对。”

“我阿娘什么都说对。”她说,“我小时候以为她什么都知道。长大才知道,她是猜的。”

“猜得准。”

“猜得准。”她说,“她猜我阿耶什么时候回来,猜得很准。她说,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就知道是他。她说他的脚步比别人的慢半拍。”

“为什么慢。”

“他说他脚上有旧伤。”她说,“我问过。他说是年轻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

“你信?”

“我信。”她说,“我阿娘也信。”

走到院门口,天快黑了。

谷满在灶间做饭。锅里煮的是雉汤,还有上午挖的野菜。

“今日的雉,是我套的。”谷满说。

“套着几只。”

“两只。”谷满说,“一只在套上,一只在旁边转,我拿石头砸的。”

“砸中了?”

“砸中了。”谷满说,“砸了三下。”

“明日我教你。”她说,“砸要砸翅膀,不要砸头。砸头,头就烂了。”

“翅膀。”

“翅膀。”她说,“翅膀一断,它就跑不了,肉还是好的。”

“你怎么知道肉还是好的。”

“看坡的老汉砸过。”她说,“砸了头,他就不吃,扔了。”

“扔了可惜。”

“他说吃了不舒坦。”她说,“头烂了,看着像人。”

晚饭后,天全黑了。

她坐在东屋门口,把药水盆端出来,泡手。

水是温的。五月了,水不用那么烫。

泡了一会儿,她把手拿出来,甩了甩。

然后她哼起来。

是一支曲。哼得很轻,只有调,没有字。

李轩宇在西屋,听见了。

隔墙是土的。土墙有一尺厚。

调子从土里过来,听不清字。

他坐在榻上,听了一会儿。

“这曲子叫什么。”

土墙那边停了。

“我阿娘的曲子。”她说,“她说是长安的。”

“有名字么。”

“她说没有。”

过了一会儿,又哼起来。

这一回哼得更轻。

他听不出是什么曲。他只知道那支曲是慢的,慢到每一句的后头都空一下,空完了再接上。

他躺下。

调子还在。

隔着一尺土,听不清字。

至圣唐 卷05 第1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