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 十一月廿三
十月过了。
山上的草全黄了,黄到发白。风一过,草伏下去一片,过一会儿才慢慢立起来。
十月里,她每日去坡口。
早上吃完饭去,站半个时辰,回来。第二天再去。
坡口那块大石上,还留着上元那两盏灯的印。面盏烧过,油渗进石头,留下两个深色的圆。
她站在石头边上,往坡下看。
坡下的路是空的。
十月初十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把路上的土打湿了。雨后路上有车辙,是山下的。
她看见车辙,跑回院里。
“有车。”
“什么车。”
“坡下有车辙。”
他跟她去看。
车辙是两道,很浅,到岔路口就拐了,往东。
“往东去的。”
“往东是哪儿。”
“镇上的粮车。”他说,“秋收以后,粮车往县里送。”
她站在岔路口。
“不是上山的。”
“不是。”
“车辙是新的么。”
“前日的。”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前日的,那我前日没有看见。”
“前日你在院里晒药。”
“我该每日来看的。”
十一月里,她隔一日去。
隔一日,又隔两日。
再往后,不去了。
谷满问她。
“你家里,怎么不来人。”
“路上雪大。”
“十月还没下雪。”
“十月没下,九月下了。”她说,“九月里山下闹水,路冲断了一段。”
“谁说的。”
“郑管事三月里说的。”她说,“他说今年雨水多,路不好走。”
谷满想了想。
“三月里说的,九月的事,他怎么知道。”
“他说的。”她说,“他说的就是。”
谷满没有再问。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
“他们说,手好全了再接。”
“你的手……”
“快好了。”她说,“先生说七分。七分,也快全了。”
谷满“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蹲在院里,用一根树枝在雪上画了一个方框。
“这是什么。”
“棋。”他说,“先生教的。他说他小时候下过。”
方框里画十字,画斜线,摆上石子。一边是白的,一边是黑的。
“你会下么。”
“会一点。”
“我跟你下。”
她蹲下去。
下了几步,她把自己的一个子走斜了。
“这个不能这么走。”
“能。”她说,“这个是士。”
“士走斜?”
“士走斜,不出那个框。”
“出了呢。”
“出了就死了。”
谷满看着那个框。
“那它一辈子就在框里。”
“在框里。”她说,“在框里,才护得住将。”
“护得住么。”
“护不住。”她说,“将死了,士也活不成。”
谷满把黑子推过去,压住她的士。
“我吃了。”
她把那个子拿起来,放在手心。
“吃了。”
“你不气?”
“下棋气什么。”她说,“棋子又不是人。”
她把那个子放回框里。
“再来。”
十一月初三,他站门。
天没亮,他烧水暖手。手搓到发烫,用布包住,揣在怀里。
她站在院里。
“我跟你去。”
“路滑。”
“滑也去。”
“你的手。”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
十个指头是白的。指尖发青,中指那一节黑的还在。
“又白了。”
“白了。”她说,“今年不疼。”
“不疼?”
“疼得轻。”她说,“去年疼到睡不着。今年能睡着。”
“先生说什么。”
“先生说,保住了。”
“保住了。”
“去年冬天,我数过一回。”她说,“十个指头,四个白的。今年也是四个。”
“那一样。”
“一样。”她说,“可是今年白得慢。去年十月就白了,今年十一月才白。”
“慢了一个月。”
“一个月。”她说,“一个月,能多碾几回药。”
路上雪深。她走他的脚印,走得不慢。
到了崖根,石门两尺五寸。
比去年宽了两寸。
“宽了。”
“宽了。”
“宽到什么时候。”
“宽到关不上。”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道缝。
“我不进去了。”
“你进不去。”
“我就在这儿等。”
“等。”
他暖手,贴石,门开,进去。
七步。光没有。
她在门外站着。
站了半晌,她蹲下去,把手放在崖石上。
石上结着霜。
她的手贴上去,霜化了一小块,化出一个手印。
手印比去年大了一圈。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量了。”
“多少。”
“八分七厘九毫。”
老人从坡上下来。他手里提着布囊。
“多少。”
“八分七厘九毫。”
老人从布囊里取出簿子,翻开,舔笔,写。
写完,看了半晌。
“去年这时候,是八分七厘五毫。”
“四毫。”
“四毫。”老人说,“两年,七毫。”
他把簿子合上。
“慢了。”
“为什么慢。”
老人看着那道缝。
“火大了,烧得快。”他说,“火小了,烧得慢。”
“火小,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要什么。”老人说,“要药,火小是坏事。要命,火小是好事。”
他把簿子放回布囊。
“走。”
下坡的时候,老人走得慢。
“你学完了。”
“什么。”
“该学的。”老人说,“认药,碾药,看火,记账。”
“没学完。”
“学完了。”
“先生还没教我,第三门后头是什么。”
老人没有答。
“先生。”
“学完了,就该走。”老人说。
“走到哪儿。”
“回你家。”
她走了一段。
“我不回。”
“为什么。”
“我家没人来接。”
老人停下来。
“会来接的。”
“先生怎么知道。”
“他们花了二十匹绢。”
她抬头看老人。
“先生说什么。”
“没什么。”
回到院里,他把虎皮从檐下解下来。
皮挂了快一年,硬了,卷起来能立住。
“收起来。”
“挂哪儿。”
“梁上。”
他用绳把皮捆了三道,托上去,放在梁上。
皮放上去的时候,头垂下来一点,牙露在外头。
“这样不好看。”她说。
“不看了。”
“不看了。”
十一月,她晒衣裳。
箱子里带来的衣裳,一冬一夏没有动过。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竹竿上。
一件绛色的袄,一件青的裙,两件单衣,一双鞋。
袄摊开,她看了半晌。
“短了。”
他走过来看。
袄的下摆离地一尺半。她穿上,袖口到腕上两寸。
“短了两寸。”
“你长高了。”
“我长高了。”她说,“去年做的。”
她把袄脱下来,叠好。
“这袄,明年就不能穿了。”
“能改。”
“怎么改。”
“下摆接一段。”他说,“接一段同色的布,看不出来。”
“没有同色的布。”
“那就接别的色。”
她把袄抱在怀里。
“我阿娘做的。”她说,“她做的时候,量了我的肩,说,做长一点,能穿三年。”
“穿了两年。”
“两年。”她说,“她说三年。”
她把袄叠好,放回箱子。
箱子底下有那只匣子。
匣子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铜铃。
骡子颈上那只。她从雪里捡的,擦过,血渗在花纹里,擦不掉。
她把铃拿出来,摇了摇。
铃声是清的。
“这个还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不知道。”
她找了一根绳,把铃系在东屋的门环上。
“挂这儿,风一吹就响。”
“夜里响,吵。”
“吵就吵。”她说,“吵,才知道有人住。”
十一月里备冬。
备冬有四样:柴,菜,窗,粮。
柴要劈够一冬。三个人一冬要烧八千斤,劈出来码成垛,垛要背风,上头盖草帘。
他劈,她搬。搬柴不用手,用两只手臂抱着,一趟抱六根。
“抱七根。”
“六根。”
“七根不多。”
她抱七根,走三步,掉一根。
“六根。”
“六根。”
菜要腌。萝卜切条,白菜切半,一层菜一层盐,压在缸里,上头压石头。
她切萝卜。刀钝,切得慢,切出来的条一条粗一条细。
“粗的腌不透。”
“那就多腌几日。”
“多腌几日,细的就咸了。”
她把粗的挑出来,重新切。
窗要封。窗纸破了的换新的,没破的糊一层浆。浆是面打的,刷在窗纸上,干了以后透亮。
她糊窗。糊到一半,手一抖,窗纸皱了。
“皱了。”
“皱了也能挡风。”
“皱了不好看。”
“窗纸是给自己看的。”他说。
她把皱的那一张揭下来,重糊。
第二张糊平了。
粮是最后一样。谷满下山买了二石粟,一石麦,一坛酱,两斗盐。他把粮背上来,背了三趟。
“今年粮贵。”
“多少。”
“一石粟,四百二十钱。”谷满说,“去年三百八。”
“为什么贵。”
“不知道。”谷满说,“粮店的人说,往北的路不通。”
“往北。”
“往北。”谷满说,“他说北边的兵多,粮都往北边调。”
老人在药架前站着,没有说话。
“先生。”
“嗯。”
“北边要打仗么。”
“不知道。”
“先生不是知道么。”
老人把一只罐放回架上。
“知道也不能说。”他说,“说了,你也不信。”
“我信。”
“你信没有用。”
谷满在灶间量米。
“你走了,谁教我写字。”
“先生教。”
“先生不教。”
“那就自己写。”她说,“我留了三百个字,在沙盘底下。”
“什么字。”
“都是常用的。”她说,“你写完了,照着抄。”
谷满跑到灶间,把沙盘翻过来。
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一笔一笔,很工整。
“三百个?”
“三百个。”她说,“我数过三遍。”
十一月廿三,第一场大雪。
雪从夜里下起来,下到早上没停。院里积了一尺。
他起来扫雪,扫出一条道。
她站在门口,看着雪。
“这雪,要下几日。”
“三日。”
“三日,路就断了。”
“断了。”
她把袄裹紧,走到院里。
雪落在她肩上,她不掸。
“先生。”
“嗯。”
“我在雪上写个字。”
“写。”
她折了一根树枝,在雪上划。
划得慢。雪松,一划就塌,划不出深的沟。
先划三点水。
一点,两点,三点。
然后停住。
“怎么不写。”
“久字难写。”
“哪儿难。”
“久字要写得稳。”她说,“写不稳,就像欠。”
他把树枝接过去。
他蹲下去,在三点水旁边写。
一撇,一横,一捺。
“汣。”
写完,他把树枝插在雪里。
她站在字前头,看。
看了很久。
“写得比我好。”
“写得比你稳。”
“稳就是好。”
她抬起脚。
用鞋底,把那个字抹平。
抹了两下,字没有了。抹了三下,那一块雪平了。
“抹了做什么。”
“留着,雪一化就没了。”她说,“抹了,还能再写。”
“明日还写么。”
“明日还写。”
她把脚放下来。
“先生。”
“嗯。”
“明年三月,我家里来人接我。”她说,“我走了以后,这个字,你替我写。”
他没有说话。
“先生说,路远,下来容易,上去难。”她说,“我上不来了。”
“嗯。”
“那你写。”她说,“写在坡口那块石头上。石头上的雪化了,字还在。”
“石头上的字,雪化了就没了。”
“那就化一次写一次。”
雪还在下。
落在那块抹平的地方,一片压一片。
抹平的地方,比别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