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一章 一斗

※ ※ ※

雪停了三日。第四日早上,檐上的水开始滴。

老人从东屋出来,手里一只小布袋。粗布的,洗得发白,袋口一根麻绳。

“下山,换米。”

“换多少。”

“一斗。”

他看了看那只袋子。一斗米装进去,袋子不鼓。

“缸里有。”

“有。换一斗。”

老人把袋子放在石台上,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出来,码在袋子边上。

“四十二。”

“一斗四十二?”

“四十二。”

他把钱数了一遍。四十二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二。

“县里一斗多少。”

“四十。”

“那两文做什么。”

“绳。”

袋口那根麻绳磨得起毛,有一处快断了。他把钱收进怀里,绳钱另放一个口袋。

谷满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我也去。”

老人看了他一眼。

“背得动就跟。”

“背得动。”

“路上不许坐。”

“不坐。”

三个人下了坡。走到岔路口,老人站住。

“到县里,找王记。别家的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王记的斗是官斗,斗底有火印。”

“火印是什么样。”

“一个圆,里头一个‘同’字。”

老人说完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

“谷满。”

“哎。”

“到了县里,手不许离袖。”

“为什么。”

“集上人多。有人的手快。”

“我不买东西。”

“不买也有人碰你。”

谷满把两只手往袖子里塞了塞。

老人又说了一句。

“米背回来,倒在缸里,别堆着。”

“为什么不堆着。”

“堆着,底下压着,不透气,出虫。”

“摊开就不出虫?”

“摊开,翻一翻。”

老人走了。他走得不快,脚下踩雪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雪面上只留下浅浅一层印。走到坡上,那声音就没有了。

雪到膝盖。前面的人踩过的路冻硬了,踩上去先陷一寸,再硌住。谷满踩他的脚印,一步一个,踩得很准。

走了半个时辰,谷满说话。

“一斗米,吃几日。”

“三个人,一日二升。”

“二升是几碗。”

“五碗。”

“那五日。”

“四日半。”

谷满算了半晌。

“缸里有二石八斗。”

“嗯。”

“二石八斗,够吃一年多。”

“嗯。”

“那为什么只换一斗。”

他没答。谷满也没有再问,低头踩脚印。

下到山脚,雪薄了。田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稻茬,一排一排,斜的。有一块田里立着一个草人,草人的胳膊断了一只,剩下的那只手指着东边。

谷满看了半晌。

“那草人,去年就在。”

“在。”

“胳膊去年也断着。”

“断着。”

县在东边二十里。路上开始有人。先是两个挑柴的,柴捆比人高,绳子勒在肩膀上,走一步哼一声。再是一头驴,驴背上驮两口袋什么东西,口袋上盖着一块旧席。

走到一处岔口,后头来了一辆车。

车是空车,车斗里铺着干草。两头牛拉,牛瘦,肩上的毛磨掉了一块。车夫坐在车辕上,脚垂着,嘴里嚼什么东西。

车从他们身边过去,走得慢。他跟了两步,看了一眼车轮。

车轮比人肩窄。两轮之间一根轴,轴上油泥厚。

“大叔。”

车夫回头。

“你这车,两轮隔多少。”

车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脚。

“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着宽。”

“四尺二。”

“四尺二。”

“官车都这样。”车夫说,“窄了装不稳,宽了过不了坊门。”

“能装多少。”

“装满了,一千斤。”

“一千斤,几头牛拉。”

“两头。上坡要三头。”

车夫把嘴里的东西吐到路边,是一小截草根。

“你上哪儿。”

“县里。”

“县里这时候,米贵。”

“多少。”

“四百二。”

“去年三百八。”

“去年。”车夫笑了一声,“去年这时候,北边还没调粮。”

“调粮。”

“往北,一车一车。”车夫往北边抬了抬下巴,“我这是回来的。回来空车,去的时候装满。”

“装的什么。”

“粮。有时候是药。”

“药也往北。”

“药也往北。”

车夫把鞭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你问车,是想学木匠,还是想学赶车。”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人,问不到轮距上。”

车夫把鞭子一甩,两头牛走快了。

车过去,雪地上留下两道辙。辙沟不深,一扁指。他蹲下去,用手量了量辙的宽,又看了看车走远的方向。

“四尺二。”谷满在后面说。

“四尺二。”

“四尺二是多宽。”

“比你的床宽。”

“你怎么知道我的床多宽。”

“我看过。”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我的床几尺。”

“三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床,不知道别的。”

车拐过一个坡,看不见了。

到县城外,日头偏了。

年前的集。街两边摆到路当中,人挤人。卖桃符的,木片削得方正,上头用墨画了两个人,一个拿锏,一个拿刀,脸画得凶,眼睛点得太大。卖醋的,坛子口用布扎着,布上压一块石头。卖胶牙饧的,一案子白饧,切成长条,旁边一个小孩伸手,被打了回去。

谷满站在饧案子前头,看了半晌,摸摸怀里。

“两文能买一根。”

“两文能买半升粟。”

“我知道。”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

王记米行在街东头,门口一块木牌,字被雨打花了。里头三只斗,一只大的,两只小的,都搁在柜台上。柜台后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一层油,正给一个老妇量米。

“一斗。”

“四十。”

老妇从手巾里数钱,数了半天,数出三十八文。

“差两文。”

“下回补。”

“下回补。”

老妇把米袋抱在怀里走了。

他上前,把布袋放在柜台上。

“一斗。”

“四十。”

“一斗是几升。”

“十升。”

“一升是几合。”

“十合。”

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会算。”

“会一点。”

老板把大斗拿过来,从米囤里舀了一斗,斗口堆得高高的,用一根木尺横着一刮。刮的时候,木尺从里往外带,带出去一小把,落在囤里。

他伸手,把斗里的米抹平了。

“斗满一点。”

老板的手停了。

“什么。”

“你刮的时候往外带。带的那些,够半合。”

旁边买米的两个人看过来。

老板把木尺放下,看了他半晌,从囤里抓了一把,添进斗里。

“你这后生,哪里来的。”

“山上下来的。”

“山上下来的,眼睛倒尖。”

“我师傅教的。”

“你师傅是谁。”

他没有答。老板也没有追问,把斗里的米倒进他的布袋,用麻绳扎口。

“四十。”

他数了四十文。

“绳呢。”

“绳不要钱。”

“我师傅说两文。”

老板笑了一声。

“你师傅是个仔细人。”

他把袋口的绳又紧了一道,打了一个死结。

出了米行,谷满说:

“你刚才为什么摸他的斗。”

“看斗底。”

“看了么。”

“看了。”

“有火印么。”

“有。”

“那你还摸。”

“火印是新的。”

谷满想了想。

“新的不好么。”

“旧的磨圆了,新的棱还硬。”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只斗,换了不到一年。”

“换了不好么。”

他把米袋往肩上提了提。

“换斗,斗就大了。”

回程走得慢。十二斤米,压在肩上不重,可雪深,一脚一脚拔出来。谷满在后头跟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走到半路,天阴了。

“要下雪。”谷满说。

“下不大。”

“你怎么知道。”

“风从东边来。东边的雪,下不久。”

雪果然下了,下了小半个时辰,停了。

到山口,天已经黑。上坡那一段最难走,石头冻了,脚踩上去打滑,他一手扶着崖,一手护着米袋。谷满在他后头,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

进院门,灶间有光。

老人在院里。

他站在一个木盆前头,袖子挽到胳膊上,盆里的水是化的雪水,上面浮着一层薄冰。他在洗衣裳。

两件。一件青的,一件灰的。都是旧的,肩上有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跟布不一样。

“我洗。”

“洗完了。”

老人把衣裳提起来,拧。水从他手里流下去,落在盆里,没有一丝热气。

“水冷。”

“冷。”

“你的手……”

老人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搭在绳上。

“手不冷。”

衣裳搭上去,冻硬了,风一吹,衣角不动,像两块板。

老人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绳上那件青的,肩后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横的。他记得那块补丁,是前年冬天补的,补的时候老人坐在门槛上,针在布里进进出出,一共走了四十七针。灰的那件补在肘上,线是黑的,看不出来。

“这两件,洗了做什么。”他问。

老人看了一眼绳上的衣裳。

“脏了。”

“开春再洗也一样。”

“开春水多。”

“水多好洗。”

“水多,忙。”

老人把盆里的水倒了。水泼在院墙根,冒了一点白气,很快没有了。

“米呢。”

“在这。”

“倒缸里。”

“吃了饭再倒。”

“倒缸里。”

缸在灶间西角,半人高,缸口盖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挪开,缸里还有二石八斗,米面平得像抹过。

他解开袋口,把米倒进去。

米落下去,堆成一个小堆。老人伸手,从堆顶往四下抹,抹了两下,米面平了。

抹完,手拿开,米面上留下一个手印。手印是平的,没有指头的沟。

“盖上。”老人说。

他把木板盖上,木板压着米面,压出一声轻响。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粟饭,一小碟腌菜,腌菜切得很细。谷满吃了两碗,第三碗盛了一半,看了看老人,又添满。

老人只吃了半碗。

夜里他去灶间添水,经过东屋。

门没关严,里头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子大。

老人在写簿。簿摊在膝上,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他写字的时候,头低得很下,鼻子快贴到纸上。

他在门外站了半晌。

老人没有抬头。

第二日早上,他进灶间量米。

木板挪开,米面上那个手印还在。

手印是干的,边上一圈比中间白。

至圣唐 卷06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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