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 十二月初七
雪停了三日。第四日早上,檐上的水开始滴。
老人从东屋出来,手里一只小布袋。粗布的,洗得发白,袋口一根麻绳。
“下山,换米。”
“换多少。”
“一斗。”
他看了看那只袋子。一斗米装进去,袋子不鼓。
“缸里有。”
“有。换一斗。”
老人把袋子放在石台上,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出来,码在袋子边上。
“四十二。”
“一斗四十二?”
“四十二。”
他把钱数了一遍。四十二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二。
“县里一斗多少。”
“四十。”
“那两文做什么。”
“绳。”
袋口那根麻绳磨得起毛,有一处快断了。他把钱收进怀里,绳钱另放一个口袋。
谷满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我也去。”
老人看了他一眼。
“背得动就跟。”
“背得动。”
“路上不许坐。”
“不坐。”
三个人下了坡。走到岔路口,老人站住。
“到县里,找王记。别家的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王记的斗是官斗,斗底有火印。”
“火印是什么样。”
“一个圆,里头一个‘同’字。”
老人说完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
“谷满。”
“哎。”
“到了县里,手不许离袖。”
“为什么。”
“集上人多。有人的手快。”
“我不买东西。”
“不买也有人碰你。”
谷满把两只手往袖子里塞了塞。
老人又说了一句。
“米背回来,倒在缸里,别堆着。”
“为什么不堆着。”
“堆着,底下压着,不透气,出虫。”
“摊开就不出虫?”
“摊开,翻一翻。”
老人走了。他走得不快,脚下踩雪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雪面上只留下浅浅一层印。走到坡上,那声音就没有了。
雪到膝盖。前面的人踩过的路冻硬了,踩上去先陷一寸,再硌住。谷满踩他的脚印,一步一个,踩得很准。
走了半个时辰,谷满说话。
“一斗米,吃几日。”
“三个人,一日二升。”
“二升是几碗。”
“五碗。”
“那五日。”
“四日半。”
谷满算了半晌。
“缸里有二石八斗。”
“嗯。”
“二石八斗,够吃一年多。”
“嗯。”
“那为什么只换一斗。”
他没答。谷满也没有再问,低头踩脚印。
下到山脚,雪薄了。田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稻茬,一排一排,斜的。有一块田里立着一个草人,草人的胳膊断了一只,剩下的那只手指着东边。
谷满看了半晌。
“那草人,去年就在。”
“在。”
“胳膊去年也断着。”
“断着。”
县在东边二十里。路上开始有人。先是两个挑柴的,柴捆比人高,绳子勒在肩膀上,走一步哼一声。再是一头驴,驴背上驮两口袋什么东西,口袋上盖着一块旧席。
走到一处岔口,后头来了一辆车。
车是空车,车斗里铺着干草。两头牛拉,牛瘦,肩上的毛磨掉了一块。车夫坐在车辕上,脚垂着,嘴里嚼什么东西。
车从他们身边过去,走得慢。他跟了两步,看了一眼车轮。
车轮比人肩窄。两轮之间一根轴,轴上油泥厚。
“大叔。”
车夫回头。
“你这车,两轮隔多少。”
车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脚。
“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着宽。”
“四尺二。”
“四尺二。”
“官车都这样。”车夫说,“窄了装不稳,宽了过不了坊门。”
“能装多少。”
“装满了,一千斤。”
“一千斤,几头牛拉。”
“两头。上坡要三头。”
车夫把嘴里的东西吐到路边,是一小截草根。
“你上哪儿。”
“县里。”
“县里这时候,米贵。”
“多少。”
“四百二。”
“去年三百八。”
“去年。”车夫笑了一声,“去年这时候,北边还没调粮。”
“调粮。”
“往北,一车一车。”车夫往北边抬了抬下巴,“我这是回来的。回来空车,去的时候装满。”
“装的什么。”
“粮。有时候是药。”
“药也往北。”
“药也往北。”
车夫把鞭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你问车,是想学木匠,还是想学赶车。”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人,问不到轮距上。”
车夫把鞭子一甩,两头牛走快了。
车过去,雪地上留下两道辙。辙沟不深,一扁指。他蹲下去,用手量了量辙的宽,又看了看车走远的方向。
“四尺二。”谷满在后面说。
“四尺二。”
“四尺二是多宽。”
“比你的床宽。”
“你怎么知道我的床多宽。”
“我看过。”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我的床几尺。”
“三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床,不知道别的。”
车拐过一个坡,看不见了。
到县城外,日头偏了。
年前的集。街两边摆到路当中,人挤人。卖桃符的,木片削得方正,上头用墨画了两个人,一个拿锏,一个拿刀,脸画得凶,眼睛点得太大。卖醋的,坛子口用布扎着,布上压一块石头。卖胶牙饧的,一案子白饧,切成长条,旁边一个小孩伸手,被打了回去。
谷满站在饧案子前头,看了半晌,摸摸怀里。
“两文能买一根。”
“两文能买半升粟。”
“我知道。”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
王记米行在街东头,门口一块木牌,字被雨打花了。里头三只斗,一只大的,两只小的,都搁在柜台上。柜台后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一层油,正给一个老妇量米。
“一斗。”
“四十。”
老妇从手巾里数钱,数了半天,数出三十八文。
“差两文。”
“下回补。”
“下回补。”
老妇把米袋抱在怀里走了。
他上前,把布袋放在柜台上。
“一斗。”
“四十。”
“一斗是几升。”
“十升。”
“一升是几合。”
“十合。”
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会算。”
“会一点。”
老板把大斗拿过来,从米囤里舀了一斗,斗口堆得高高的,用一根木尺横着一刮。刮的时候,木尺从里往外带,带出去一小把,落在囤里。
他伸手,把斗里的米抹平了。
“斗满一点。”
老板的手停了。
“什么。”
“你刮的时候往外带。带的那些,够半合。”
旁边买米的两个人看过来。
老板把木尺放下,看了他半晌,从囤里抓了一把,添进斗里。
“你这后生,哪里来的。”
“山上下来的。”
“山上下来的,眼睛倒尖。”
“我师傅教的。”
“你师傅是谁。”
他没有答。老板也没有追问,把斗里的米倒进他的布袋,用麻绳扎口。
“四十。”
他数了四十文。
“绳呢。”
“绳不要钱。”
“我师傅说两文。”
老板笑了一声。
“你师傅是个仔细人。”
他把袋口的绳又紧了一道,打了一个死结。
出了米行,谷满说:
“你刚才为什么摸他的斗。”
“看斗底。”
“看了么。”
“看了。”
“有火印么。”
“有。”
“那你还摸。”
“火印是新的。”
谷满想了想。
“新的不好么。”
“旧的磨圆了,新的棱还硬。”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只斗,换了不到一年。”
“换了不好么。”
他把米袋往肩上提了提。
“换斗,斗就大了。”
回程走得慢。十二斤米,压在肩上不重,可雪深,一脚一脚拔出来。谷满在后头跟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走到半路,天阴了。
“要下雪。”谷满说。
“下不大。”
“你怎么知道。”
“风从东边来。东边的雪,下不久。”
雪果然下了,下了小半个时辰,停了。
到山口,天已经黑。上坡那一段最难走,石头冻了,脚踩上去打滑,他一手扶着崖,一手护着米袋。谷满在他后头,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
进院门,灶间有光。
老人在院里。
他站在一个木盆前头,袖子挽到胳膊上,盆里的水是化的雪水,上面浮着一层薄冰。他在洗衣裳。
两件。一件青的,一件灰的。都是旧的,肩上有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跟布不一样。
“我洗。”
“洗完了。”
老人把衣裳提起来,拧。水从他手里流下去,落在盆里,没有一丝热气。
“水冷。”
“冷。”
“你的手……”
老人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搭在绳上。
“手不冷。”
衣裳搭上去,冻硬了,风一吹,衣角不动,像两块板。
老人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绳上那件青的,肩后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横的。他记得那块补丁,是前年冬天补的,补的时候老人坐在门槛上,针在布里进进出出,一共走了四十七针。灰的那件补在肘上,线是黑的,看不出来。
“这两件,洗了做什么。”他问。
老人看了一眼绳上的衣裳。
“脏了。”
“开春再洗也一样。”
“开春水多。”
“水多好洗。”
“水多,忙。”
老人把盆里的水倒了。水泼在院墙根,冒了一点白气,很快没有了。
“米呢。”
“在这。”
“倒缸里。”
“吃了饭再倒。”
“倒缸里。”
缸在灶间西角,半人高,缸口盖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挪开,缸里还有二石八斗,米面平得像抹过。
他解开袋口,把米倒进去。
米落下去,堆成一个小堆。老人伸手,从堆顶往四下抹,抹了两下,米面平了。
抹完,手拿开,米面上留下一个手印。手印是平的,没有指头的沟。
“盖上。”老人说。
他把木板盖上,木板压着米面,压出一声轻响。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粟饭,一小碟腌菜,腌菜切得很细。谷满吃了两碗,第三碗盛了一半,看了看老人,又添满。
老人只吃了半碗。
夜里他去灶间添水,经过东屋。
门没关严,里头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子大。
老人在写簿。簿摊在膝上,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他写字的时候,头低得很下,鼻子快贴到纸上。
他在门外站了半晌。
老人没有抬头。
第二日早上,他进灶间量米。
木板挪开,米面上那个手印还在。
手印是干的,边上一圈比中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