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 四月十八
四月,山上的草长到膝盖。
水在坡下二十步。一道石缝,缝里出水,下头一个石潭,潭有多大,一领席子铺下去还剩一寸。潭边一块踏石,石头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凹的地方发亮。
他每日挑四趟。早一趟,晌午一趟,下午一趟,天黑前一趟。一担两只桶,一桶二十六瓢。
四月十八这天早上,他挑第一趟。
桶沉下去,水进桶,声音不对。
平常桶一进水,咕咚一声闷响,水花溅上来。这天是细细的一声,像倒水进沙。
他把桶提上来。桶里的水只有半桶。
他又舀。舀了二十六瓢,桶满了。
他站在潭边,看。
潭水比昨天浅了一指。潭边一圈湿泥,泥上有一圈水退下去留下的痕,白的一圈,像盐。
他把水挑回去,倒进缸,回来,又舀了一桶。
这一桶,二十六瓢没舀满。舀到二十四瓢,瓢碰到底了。
他蹲在潭边,把瓢放下,用手探。
水只到指根。
他挑了水回去,把桶放下,去找老人。
老人在药圃里,蹲着看那株白芝。白芝的盖比昨天大了一圈,盖边那一圈焦,焦得深了些。
“先生,水小了。”
老人没有马上起来。
他把白芝盖底下的一片枯叶捡掉,才站起来。
“小多少。”
“早上二十六瓢一桶,晌午二十四。”
“昨天呢。”
“昨天一桶二十六,两桶都满。”
“一桶二十六,一担五十二。”
“五十二。”
“一亩地,一季要多少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老人往坡下走。走得慢,走到潭边,蹲下去。
他把手伸进水里。
手在水里停了很久。
他站在岸上,看着那只手。水是清的,能看见手背上的疤,能看见指甲。指甲是白的,比水白。
老人把手拿出来,甩了甩。
“水断。”
“还有。”
“三日。”
“三日以后呢。”
“没有。”
“先生怎么知道。”
老人看着那道石缝。
“水是从上头来的。上头断了,下头还有一潭,潭里存着的,流三日。”
“三日流完,就没了。”
“没了。”
“那我们去上头看。”
“看什么。”
“看为什么断。”
老人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看了,也接不上。”
“不接,就没有水。”
“没有水,就停火。”
他把这句话说得跟“今日吃粟”一样。
晌午,老人叫他进洞。
进洞要暖手。他烧了水,搓手,搓到发烫,用布包住,揣在怀里,走到崖根,把布解开,手贴在石门上。
石门两尺六寸。
贴了半晌,门开了一道缝。又等半晌,才开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甬道七步。走到第三步,他回头看,门还在。
第二室里有光,光是床上那点玉的白。他量了火候,八分八厘。
老人在门外等。他出来,报了数。
老人在簿上写,写完,抬起头。
“今日起,不进洞。”
“为什么。”
“第九条。”
“水断则停火。”
“水断则停火。”
“现在还没断。”
“三日以后断。三日以后,人在洞里,水没了,门开了关不上,人在里头等一个月。”
“那我们把水挑进去。”
“挑多少。”
“挑够一个月。”
老人看着他。
“一个月,三个人,吃水、做饭、洗药、养床。你算。”
他算。一个人一日吃水二升,三个人六升;做饭一日三升;洗药一日两升;床底走水,一日一斗。
“一日二斗一升。”
“一个月。”
“六石三斗。”
“六石三斗,多少担。”
“一担五斗二升。”他算得很慢,“十三担。”
“十三担,你挑几日。”
“一日四趟,一趟一担。”
“三日多。多出来的一担,是备用的。”
老人往院里走。
“挑。”
他挑了十三担。
缸装满了。三只瓮装满了。两只木盆装满了。坛子装了四只。最后剩下两担,倒进灶间那口最大的水瓮。
谷满帮着抬。他抬一头,谷满抬一头,走到门槛那儿,谷满的脚绊了一下,水泼出去一半,泼在门槛上,流到院里。
“泼了。”
“泼了。”
“再挑。”
“不用。”
老人从灶间出来,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水。
“泼了的,不算。”
“不算什么。”
“不算在十三担里。”
他再去挑。潭里舀了二十瓢,桶底就露出来了。
最后一担,他一只桶舀了十六瓢,一只桶舀了十四瓢。
倒进瓮里,瓮口的水面晃。
晃了很久。
谷满蹲在瓮边看。
“先生,装水做什么。”
“喝。”
“喝得了这么多?”
“喝不了。”
“那为什么装。”
“装了,才知道有多少。”
“知道了,又能怎样。”
老人把瓮口的木盖盖上。
“知道了,才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
他从灶间找出几张纸,裁成小条。
缸上贴一张,瓮上贴一张,坛子上贴一张。
纸条上写一个字:床。
缸一共三口,瓮三只,坛子四只,全贴了。
灶间那口最大的水瓮,他贴的是一张空白的纸。
“这张为什么不写。”
老人拿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人。
写完,把笔搁下。
“床的水,人不许动。”
水省着用。
老人教他洗药:一盆水洗三遍。第一遍洗根,泥沉在盆底;第二遍洗叶,叶子上的土浮起来,用指头撇掉;第三遍把水搁半晌,等泥沉下去,上头那层清水倒出来,还能洗下一味。
“三遍水,洗五味药。”
“六味呢。”
“六味,再添半盆。”
谷满早上洗脸,倒了一瓢水。老人从灶间出来,看见地上的水印。
“一瓢水,够洗三味药。”
谷满把瓢放回去。
“那我不洗了。”
“洗。”
“洗了费水。”
“脸要洗。用半瓢,洗完的水倒进药盆。”
谷满用半瓢水洗了脸,洗完端着盆,站在院里,不知道往哪儿倒。
“倒药盆里。”老人说。
“这里头有我的脸。”
“药不嫌。”
谷满把水倒了。
老人自己不洗。他只在饭前擦手,用一块布,布是干的,擦完挂在钉子上。那块布一个月洗一回,洗的时候用洗药剩的第三遍水。
天黑前,山口的吴姓汉子上了山。
他在山上看了五年药,山下有一间屋,一个月上来两回。这回他上来得急,鞋上全是泥。
“先生。”
“嗯。”
“山下的井,干了。”
老人正在把一捆艾挂到梁下。
“哪口井。”
“三口都干了。村里人去三里外的沟里挑,沟里也只有一点浑水。”
“什么时候干的。”
“前日。前日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
“前日夜里还有人打水,昨日早上,桶下去,碰到底。”
老人把艾挂好,转过身。
“渠呢。”
“渠里也没水了。”吴姓汉子说,“可是渠上游有人在挖。”
“挖什么。”
“不知道。我去看了,挖的是一条新沟,往东。”
“往东是哪儿。”
“往东是官渠。”
院子里静了半晌。
“先生,这是要出什么事。”吴姓汉子说。
老人把手上的一根艾梗折了。
“挑水。”
“挑水?”
“你回去,把自家的缸挑满,挑满三遍。挑满了,盖严,别让孩子掀。”
“挑满了,能吃多久。”
“省着吃,二十日。”
吴姓汉子站着没动。
“先生,二十日以后呢。”
老人没有答。
吴姓汉子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火把在坡上晃,晃到坡脚,看不见了。
夜里,他把竹片插进缸里,量了一下水。
竹片上刻了一道记号。他把竹片拔出来,在灯下看。
他找出刀,在记号下头,又刻了一道。
刻完,把竹片插回去。
老人从东屋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小木桶。
“进洞。”
“现在?”
“现在。”
他暖手,贴石,门开。老人跟在后头,一只手提着桶,一只手扶着甬道的墙。
第二室里,床还在。玉是白的,白得发青。
老人把桶放在床尾,掀开床尾一块石板。
石板下头是一条石槽,槽宽三指,深两指,从床这头通到那头。槽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
“这是床底的水。”
“床底的水,从哪儿来。”
“从泉来。泉进来,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十二个时辰,走完一圈,再出去。”
“出去到哪儿。”
“出去到后山的沟里。”
他看着那条槽。槽里的水很浅,只到槽深的一半。
“泉断了,槽里的水走完,床就凉。”
“走几日。”
“三日。”
“三日以后呢。”
“白上起灰。起灰,一盘全废。”
老人把小桶提起来,往槽里倒。
水倒进去,槽里的水面升了一点。
“一斗。”老人说,“一日一斗。”
“一日一斗,能养多久。”
“十三担,六石七斗六升。”
“人吃,三十二日。”
“只养床呢。”
“只养床,六十七日。”
他提着桶,站在床边。
“只养床,人呢。”
老人把石板盖回去,用脚踩了一下,踩平。
他把空桶提起来。
“六十七日以后呢。”
老人把石板盖回去,用脚踩了一下,踩平。
“六十七日以后,再说。”
出了洞,门在身后合上。他回头看,门只剩一道缝,缝里没有光。
老人站在院里,看天。
“先生看什么。”
“看云。”
“云里有雨?”
“没有。”
“那看什么。”
“看风往哪边走。”
风从西边来。院里的艾捆晃了一下。
“西边的风,带不来雨。”
“带不来。”
老人回屋。
第二日早上,他去挑水。
潭底露出来了。石头上有一层薄泥,泥上有几条细细的纹,是水退下去的时候留下的。潭底最当中有一块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已经干了,卷起来。
他用瓢在潭底最凹的地方刮,刮了半瓢浑水。
回来倒进瓮里。
瓮里的水,昨天是满的,今天下去了一寸。
他拿竹片量,量完,在缸沿上坐下。
谷满从灶间出来,看见他坐着。
“今日不挑水?”
“挑了。”
“挑了多少。”
“半瓢。”
谷满看了看他手里的瓢。
“那我们喝什么。”
“瓮里的。”
“瓮里的喝完了呢。”
他没有答。
晌午,老人把火候簿摊在膝上,写了三行。
“四月十九,泉断。潭存水半尺。”
“四月十九,停火。”
“四月十九,水十一担,另半瓢。”
写完,把簿子合上。
“先生。”
“嗯。”
“水断了,火停了,丹呢。”
老人把簿子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
“丹在火上。”
“火停了,丹就废了。”
“废了。”
“那一炉四千三百二十文。”
“四千三百二十文。”
“六个人一年。”
老人抬起头。
“你记性倒好。”
“先生教的。”
“我教你记数,不是教你算账。”
“记数不算账,记了做什么。”
老人没有答。
他把火候簿收进布囊,站起来,走进灶间。
灶间那口大瓮,木盖盖着。老人把盖揭开一条缝,往里看。
看了半晌,把盖盖回去。
“把桶收起来。”
“收桶做什么。”
“从明日起,桶不用了。”
他把两只桶拎到墙根,倒扣着。
倒扣的时候,桶底还有几滴水,滴在地上。
滴完了,桶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