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六章 上沟

※ ※ ※

他沿泉往上游走。

泉在坡下二十步。水从石缝里出来,石缝上头是一片乱石,乱石上头是崖。要往上走,得从崖根绕,绕过一片荆棘,再上一段碎石坡。

他带了一把刀,一葫芦水,两个饼。

荆棘有一人多高,枝条上全是刺,刺是弯的。他用刀背压住枝条,脚从压下去的空里穿过去。走了二十来步,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他用袖子擦了。

碎石坡难走。石头是活的,踩上去往下滑,走一步退半步。他找那些长着草的石头踩,草根抓着土,不滑。

三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到上头,泉的声音就听得见了。

不对。

泉的声音应该是从石缝里出来的,细细的一股,落在潭里,是“嗒、嗒”的。这上头的声音是流的,连续的,像有人在那里倒水,倒不完。

他绕过最后一块大石。

新沟。

沟宽一尺半,深一尺,从泉眼那边过来,往东去。沟壁是新的,土色发黄,沟底铺着一层石灰,白的,被水冲成一道一道的纹。

沟边的草全倒了,压倒的方向一致,都朝东。

他蹲在沟边看。

沟壁上有凿的痕。不是挖的,是凿的:石头的部分,凿出一道一道的槽,槽与槽之间留着棱。凿的人手稳,槽一样深。

泉眼在沟的上头。

原来是一道石缝,缝宽两指,水从缝里渗出来,渗到潭里。现在石缝被凿开了一个口,口有巴掌大,水从口里涌出来,全进了新沟。

凿口的上缘,有一圈白痕。

他伸手摸。白痕粗,涩,是石粉。石粉没有被水冲干净,说明凿的时候,水还没过来。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凿口的下缘有一道细缝,缝里嵌着一点东西。

他抽出刀,刀尖比缝还厚,进不去。他从地上找了一根细树枝,削尖,一点点剔。

剔出来一小段铁。

半寸长,一头是尖的,一头是断口。断口发亮,没有锈。

他把铁放在掌心看。

凿尖。

凿到石头里,凿尖断了,断在缝里。凿的人没有找——半寸的铁,找起来不值钱。

他用自己的拇指甲去比凿口的槽。槽宽跟凿尖一样,槽底的弧度,也跟凿尖的尖一样。

他把凿尖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

沟边有脚印。

他数。三个人的脚印,交错着。

一个鞋底带钉。钉眼七个,两前一后,中间四个。钉眼深,踩在湿土上,一个眼一个坑,坑里积着水。

两个草鞋。草鞋的印子宽,边上有草绳的纹,一道一道,横的。

他蹲在脚印旁边,把手放在鞋印里比。

带钉的那个,鞋比他的手长一指。

草鞋的两个,一个跟他的手一样长,一个短半指。

脚印从泉眼那边过来,到沟边,又往东去,进了沟下头的林子。

沟边还有一块地方,草被压平了,压出一块方圆三尺的印。

他过去看。草压得实,压了很久才起来。印子中间有几个碎屑,是饼屑,黄的。

有人在里头坐过。坐了不止一回。

他往回走了一段,找到沟的尽头。

沟往东,出了林子,接上一条旧渠。

旧渠是石砌的,渠壁上有苔,苔是黑的。渠里没有水,渠底干裂,裂口一指宽。

渠边立着一块石头,半人高,上头刻着字。字被雨打花了,他只认出两个:“官渠”。

他站在渠边,把鞋上的泥刮掉。

刮完,蹲下去,把沟里的水看了看。

水在沟里流,流到渠里,渠里没有水,水就渗进渠底的裂缝。

他把手伸进沟里,水是凉的,流得不慢。

回到泉眼那儿,他开始堵。

先搬石头。石头有大的,有小的,他挑那些搬得动的,一块一块垒在凿开的口上。口是巴掌大,他垒了七块石头,把口堵住。

水从石缝里挤出来,挤成几股,喷在他手上。

他从沟边挖泥,泥是湿的,掺着石灰。他把泥糊在石头的缝上,用手掌压。

压了三遍。

水小了。

他又糊了一遍,把最后一道缝堵上。

水不喷了。石缝里渗出来的水,重新往下走,走回原来的路,落进潭里。

他坐在石头上,听。

“嗒、嗒。”

他等了半晌。

“嗒、嗒、嗒。”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饼,掰了一半,吃了。饼是昨天的,硬,他嚼了很久。

水从石缝里出来,起初是浑的,带着泥,流了半晌,清了。

他用手接了一捧,喝了。

下山的时候,天开始暗。

他走得比上来快。碎石坡他坐着往下滑,滑到底,裤子磨破了一块。

下山前,他把刀插回鞘里,坐在石头上歇了半晌。

早上出门的时候,谷满要跟。

“路不好走。”

“我走得动。”

“三里,要两个时辰。”

“我走得慢,三个时辰。”

“荆棘有刺。”

“我穿厚衣裳。”

“你的鞋。”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磨穿了,用布缠着,布已经黑透。

“鞋破了,脚就破。脚破了,走不回来。”

谷满把脚往回收了收。

“那我在坡口等你。”

“等。”

“等到什么时候。”

“天黑。”

“天黑了,你不回来呢。”

“回来。”

谷满在坡口坐了一天。

他把院子里扫了三遍,第三遍扫得没什么可扫了,就坐在坡口那块大石上,朝上沟的方向看。

看见他下来,谷满站起来,跑了两步,又站住。

“水堵住了?”

“堵了。”

“堵住了,就不缺水了?”

“堵住了,水会回来一点。”

“一点是多少。”

“十二瓢。”

“十二瓢够什么。”

“够养床。”

“人呢。”

他没有答。

谷满跟上他,走了几步。

“你手背破了。”

“荆棘划的。”

“疼不疼。”

“不疼。”

“流血了。”

“一点。”

谷满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是洗过的,干净。

“包上。”

他伸手。谷满把布缠在他手背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太大。

“太大了。”

“大了好解。”

回到院里,天黑了。

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根艾梗。

老人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布。

“布要换。”

“明日换。”

“今日换。”

他解下来,从怀里摸出谷满给他的那块,还是新的,没沾血。旧的这块上头有一小片血,暗了。

他把旧布往灶膛里扔。

老人伸手,把旧布从灶门口捡出来,抖了抖,展平,挂在钉子。

“脏了。”

“脏了也是布。”

“堵了。”

“堵了。”

“堵了。”

“堵住多少。”

“全堵了。石头七块,泥糊了三遍。”

“水回来了。”

“回来了。”

“多少。”

“我没量。”

“去量。”

他拿了桶和瓢,下坡。

潭里的水回来了。早上他来挑的时候,潭底露着,现在潭里有水,到脚踝。

他舀。一瓢一瓢,数。

十瓢。

桶没满。他等了半晌,又舀。

两瓢。

一共十二瓢。

他把桶提回去。

“十二瓢。”

“昨日多少。”

“半瓢。”

“十二瓢,够什么。”

“够养床。”

“够养床,不够喝。”

“不够喝。”

老人把艾梗折了。

“明日再看。”

第二日早上,他又去挑。

十瓢。

第三日,十瓢。

十瓢是一斗。一斗,正好是床底一日的水。

他把这个数报给老人。

老人正在把火候簿上的字描一遍。他描得很慢,一个字描两遍,描完,纸上的墨比原来厚。

“十瓢。”

“十瓢。”

“人喝的呢。”

“瓮里还有。”

“瓮里还有多少。”

“四担。”

“四担,三个人,喝三十二日。”

“三十二日。”

老人把笔搁下。

“从今日起,水只养床。”

“人喝什么。”

“瓮里的。”

“瓮里的喝完了呢。”

老人没有答。

他站在那儿,站了半晌。

“先生,这沟是人挖的。”

“是。”

“挖沟的人,还会来。”

“会。”

“那我们堵一回,他们挖一回。”

“堵一回,挖一回。”

“那堵它做什么。”

老人把簿子合上。

“堵了,水就多一日。”

“多一日,能做什么。”

“多一日,就多一日。”

第二日早上,他去看。

石头被搬开了。

七块石头,一块不少,摆在沟边,摆成一排。摆得很齐,一块挨一块,间隔一样宽。

泥也被刮掉了,刮得干净,露出凿开的口。

水从口里流出去,流进沟,往东。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沟边那排石头,最东头那一块,上头放着一小截东西。

他拿起来看。

是一块饼。饼是新的,还软。

他捏着那块饼,站在沟边。

风从东边来。

他把饼放回石头上,转身下山。

回到院里,他把那块饼的事说了。

老人听完,把手里那只罐放回架上。

“他们看见你了。”

“看见了。”

“看见你,还留饼。”

“留了。”

“那是告诉你,他们知道你在堵。”

“知道。”

“还告诉你,他们不急。”

他把刀解下来,挂在墙上。

“先生早就知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

“我看水,就知道。”

“那为什么不早上来看。”

“上来看,也是一样。”

“不一样。看了,就知道是谁。”

“知道了,又怎样。”

他站在那儿,手还按在刀柄上。

“知道了,好记账。”

老人把那只罐的封纸压了压。

“记吧。”

他取出自己的簿子。簿子是去年冬天老人给的,只有十几页写过,剩下的都是空的。

他蘸墨,写:

“五月初三,上沟三里。新沟宽一尺半,深一尺,往东,接官渠。凿口巴掌大,凿痕新。三人脚印:一钉鞋,两草鞋。饼屑。”

写完,看了看,又添了一句:

“初四,石头被搬,摆成一排。留饼一块。”

写完把簿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他起来两回。

第一回,去看瓮。瓮里的水,木盖上有一层水汽。

第二回,去院里。

老人坐在门槛上,没有点灯。

“睡。”

“先生不睡。”

“我坐半晌。”

他回屋。躺下,听见院里有一点响动,是艾梗折断的声音。

一声。

然后很久没有第二声。

至圣唐 卷06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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