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九章 附籍

※ ※ ※

六月廿四,他带谷满下山。

天没亮就出门。谷满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两件衣裳,一块饼,一只碗。碗是他自己的,用布包着,绑在包袱外头。

“碗也带。”

“路上要吃饭。”

“路上买饭吃,用别人的碗。”

“别人的碗不干净。”

“你的碗就干净。”

“我的碗我洗过。”

他把碗解下来,看了看,又绑回去。

下坡的时候,谷满走在前头。他走得很急,走了半里,又慢下来。

“怎么慢下来了。”

“走快了,到得早。”

“到得早不好?”

“到得早,要在衙门口站着。”

“站着就站着。”

谷满不说话了。

到县里,日头正午。

县衙在城北。门前一对石狮子,狮子嘴里含的球,一个缺了半边角。衙门口站着两个差人,手里拿棍,棍头上包着铁。

门口已经站了人。

一个农夫,四十来岁,穿着短褐,脚上都是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头垂在她肩上。还有一个老兵,一条腿伸着,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搁着一张纸。

他带着谷满,站在最末。

站了一个时辰。

衙门口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台阶上的影子从里往外移。老兵把纸拿出来看了三回,又折起来。

“你办什么。”农夫问他。

“附籍。”

“附籍要保人。”

“你有保人?”

“我没有。”农夫说,“我来了三回。第一回说要保人,第二回说保人要纳钱,第三回说纳了钱还要等。我等了两个月。”

“你办什么。”

“我儿子的籍。”农夫说,“他去年死了,籍没有销。今年县里点丁,点出他还在,说他人逃了。逃了要罚。”

“罚多少。”

“一匹绢。”

“你交了?”

“我拿什么交。”

农夫说完,就不说了。

台阶上那个老兵,把膝上的纸又展开。

“你办什么。”他问老兵。

“销军牒。”

“销什么。”

“我儿子的。”老兵把纸递过来,“天宝十三载,范阳,从军。去年冬天,人说死了。”

纸上盖着印,印是黑的。字他认不全,认得“范阳”“阵”“亡”三个。

“县里说什么。”

“县里说,人没有回来,尸没有回来,不算死。”老兵说,“不算死,就算逃。逃了,家里要赔军械。”

“赔多少。”

“三匹绢。”

“你交了?”

老兵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我只有一匹。”

“那怎么办。”

“我等。”老兵说,“等到县里换人。”

“换了人,就认了?”

老兵笑了一下。他嘴里缺了两颗牙。

“换了人,我再来等。”

又站了半个时辰。

一个书吏从侧门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纸,纸摞得高,压得他侧着身子走。他走过台阶,纸摞最上头一张被风吹起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书吏把纸摞往怀里收了收,用下巴压住,腾不出手。

“塞我袖子里。”

他把纸塞进书吏的袖子。

“你办什么。”

“附籍。”

“附谁的。”

“我带来的孩子。十四。”

书吏把纸摞换了个手,看了谷满一眼。

“进来。”

侧门里是一条窄道,两步宽,两边是墙,墙上有窗,窗上钉着木条。走到头,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案,案上堆着簿子,堆到人胸口高。案后一把椅,椅上垫着一块旧毡。

书吏把纸摞放在案边,坐下,把毡扯了扯。

“坐。”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

“站着。”

“站着也行。”书吏说,“姓周。”

“李。”

“办附籍,要三样。”周书吏伸出手指头,“一,保人。二,原籍除籍文书。三,钱,一百二十文。”

“原籍的文书没有。”

“没有文书。”

“没有。”

周书吏把手指头收回去,在簿子上翻了两页。

“这个孩子,原籍在哪。”

“华阴,某乡某里。”

“里正叫什么。”

“王三。”

“王三。”周书吏在簿子上找,“有。谷老,天宝八年在籍,天宝十载夏外出,未归。户下有一孙,名谷满,天宝十一年补记,注‘小’。”

“补记过?”

“补记过。补记不等于有籍。”周书吏说,“他爷爷出去了,没有回来销籍,也没有回来报亡。这个孩子,跟着一个不在籍上的人住在山上,住了五年。五年里,没有一口人替他报过。”

“现在报。”

“现在报,晚了。”

“晚了,是什么罪。”

“不是罪,是逃。”周书吏说,“逃户遣回原籍。原籍要罚。罚里正,罚户。里正王三,罚一匹绢;户下无人,罚从户主算,户主已死,罚从户下现有的人算。”

“现有的人,只有他。”

“只有他。”

“他十四。”

“十四,罚得起。”周书吏说,“半匹绢,折钱六十文。再加上补籍、加印、纸笔,一百二十文。”

“一百八十文。”

“你算得快。”

“一百八十文,是六斗四升米。”

“米价涨了。今日一石四百八。”

“四百八。”

“上个月四百二。”周书吏说,“你没在县里买过米?”

他没有答。

“为什么涨。”

“往北调粮。”

“又调。”

“今年调得凶。”周书吏把笔蘸了蘸,“听说范阳那边,兵多。”

“范阳”两个字说出来,书吏自己停了一下,把笔在砚台上刮了刮,不再说。

“书吏。”

“嗯。”

“有没有别的路。”

周书吏放下笔。

“有。”

“哪条。”

“保人。”周书吏说,“有保人,原籍文书可以缓。保人要有籍,有产,有铺,或者有地。保状上写一句‘愿保某人不逃,逃则代罚’,画押,加印,就成了。”

“县里谁能保。”

“不多。”周书吏说,“东市有几家药行,能保。西市也有。他们保人,不白保。”

“要多少。”

“看人。”周书吏说,“保一个学徒,二十文到五十文。保一个半路来的,一百文。保一个浮客,不给保。”

“为什么。”

“浮客跑了,保人代罚。谁愿意替一个跑了的浮客,赔一匹绢。”

“我不是让他跑。”

“我知道。”周书吏说,“保人不知道。”

他把簿子合上。

“四十日的期限,还有几日。”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周书吏说,“你若是找不到保人,就让他自己来。自己来,遣回原籍,半匹绢,六十文。罚完,还是浮客。明年再来一回。”

“遣回原籍,回哪儿。”

“回他爷爷的乡。乡里没有屋,没有地,没有一口人认得他。”

“那他在乡里怎么活。”

周书吏看了他一眼。

“逃户遣回,是让他回去,不是让他活。”

出了侧门,日头西了。

谷满在台阶上坐着,跟那个老兵并排。

“办好了?”

“没有。”

“那怎么办。”

“找个保人。”

“谁是保人。”

“不知道。”

回程路上,谷满一直没说话。

路过米行,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旧牌子挂在墙根,新牌上写:粟,一石四百八十。

牌下站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口袋。有人在数钱,数完了,又数一遍。一个人从米行里出来,说了一句“明日还涨”,门口的人往前挤了一步,又被伙计用扁担挡回去。

谷满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晌。

“四百八。”

“四百八。”

“去年三百八。”

“去年三百八。”

谷满把口袋攥了攥。

走到山口,天黑了。

“我是不是不能跟你了。”

“能。”

“他们要把我送回原籍。”

“不回。”

“我爷爷的乡,我没有去过。”

“不去。”

“那我算什么。”

“算我的人。”

谷满停下来。

“你的人,是什么籍。”

他没有答。

上坡那一段,谷满走在他后头,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跟他第一回上山那年一样。

夜里,他点了灯,翻火候簿。

火候簿不厚,一册三百来页,纸发黄,边角起了毛。他翻到中间,翻到一排写着号码的页。

一百零八页。每一页上头写一个罐号,甲一排,乙一排,丙一排,各三十六。罐号底下写着药名、来处、入罐的日子。

翻到第七十三页,他停住。

这一页的罐号是“甲·七十三”。底下没有药名,画着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两个字。

崇仁。

他把灯挪近。

崇仁两个字,是用另一支笔写的,墨色比上头的深,笔迹也不一样,写得小,写得紧。

他往后翻。第七十四页是“乙·二”,底下写着另一个名字:宣阳。第七十五页:“乙·三”,底下写着:平康。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底下,都有两个字。有的他认得,有的不认得。他认得的不多:永宁、安仁、长兴、崇仁、宣阳、平康、亲仁、永崇。

他把一百零八页翻完,把灯芯拨亮了些,从头再看一遍。

一百零八页,一百零八个名字。有字的九十九页,空着的九页。空着的九页里,横线画得一样长,字写得一样小。

九页空罐,九个空坊。

第九页空罐的底下,写的不是坊名,是一个字:缺。

他把手指按在“缺”字上。

墨还没有干透,指腹上沾了一点黑。

第七十三页那一页,横线底下的两个字,被指头磨过。磨得发亮。

“先生。”

东屋没有声音。

“先生。”

还是没有。

他把簿子合上,放在膝上。

“崇仁,是哪儿。”

门外有响动。

谷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沙盘。

“我写个字。”

他把沙盘放在案上。

谷满用手指在沙上划。划了三下,抹平,重划。划了四回。

“写什么。”

“火。”

沙上那个“火”字,写得歪,一撇长,一捺短。

“为什么写火。”

“先生教的第三十一个字。”

“你已经会了。”

“会了,也要写。”谷满说,“写了一百遍,就忘不了。”

他伸手,把沙抹平。

“写吧。”

谷满重新写。这一回写得正,四点底,一点不少。

写完,抬头。

“像不像。”

“像。”

谷满把沙盘抱走了。

他把灯吹了。

黑暗里,他把簿子翻开,摸到第七十三页,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

按了半晌。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先去灶间。

沙盘搁在案上,沙面平得像抹过。

沙上写着一个字。

至圣唐 卷06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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