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八章 界石

※ ※ ※

六月十二,晌午,三个人上了山。

两个差人,一个里正。

差人一老一少。老的三十五六,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下颚;少的二十出头,还是个后生,走路时两只手摆得很开。

里正是王三。他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一根绳。

他们抬着一块石头。

石头高二尺,宽一尺,厚五寸,青灰色,边上凿得方。抬的时候用两根杠,一根穿在绳里,前头一个人,后头两个人。从山口抬上来六里,抬了一个时辰,老的肩膀上磨红了一块。

石头放在院门口,正对着坡口。

“孙守一在家么。”

老的差人说话,声音不高。

“不在。”

“哪儿去了。”

“采药。”

“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差人往院里看了一眼。灶间的门开着,东屋的门关着。

“你是他什么人。”

“徒弟。”

“徒弟。”差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徒弟叫什么。”

“李轩宇。”

“籍呢。”

“没有。”

“没有籍。”

“没有。”

差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展开有一尺长,七寸宽。上头有字,字是楷书,写得板正。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印。

印是紫的。

“看得懂么。”

他伸手去接。差人没有给,把纸举着,让他在一尺外看。

他看。看了半晌,认出几个字:山、封、药、禁、住。

“念不全。”

“我念给你听。”差人说,“华阴县牒:太白山南麓,自即日起封禁。一应采药、凿石、樵采人等,不许入山。山中现有住户,限四十日下山,赴县附籍。逾期不去,以逃户论。”

“封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就封?”

“上头的令。”

“哪个上头。”

差人把纸折起来。

“你一个没籍的,问哪个上头。”

“我问封多久。”

“我说了不知道。”

“那十日以后,我们来收药,行不行。”

“十日以后,山上不许有人。”

“不收药,药烂在地里。”

“烂在地里,也是烂在你自家地里。”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那块界石。

“这石头,抬上来多重。”

差人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二尺高的青石,宽一尺,厚五寸,一方是十立方寸。青石一方二百四十斤。这一块,三百斤上下。”

“三百二十。”少的差人脱口说了一句。

老的瞪了他一眼。

“三百二十斤,两个人抬一头,一个人抬一头。从山口上来六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抬三百二十斤上山,不容易。”

差人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小子,倒会算。”

“我师傅教的。”

“你师傅教你这个?”

“他教我称药。”

差人没有接话。他把纸收进怀里,回头对王三说:

“栽哪儿。”

王三把绳放下。

“就这儿。”王三说,“坡口,路当中。”

“栽。”

两个差人挖坑。土硬,一层土一层碎石,挖了两尺深,挖了小半个时辰。少的那个挖,老的站在旁边看,王三用手把坑里的碎石捧出来。

石头栽下去,周围填土,用脚踩实。

踩完,王三退了两步,看了看。

“正不正。”

“正。”

“字朝哪边。”

“朝路。”

石上的“禁”字朝着坡口。字刻得很深,一寸多,字槽里的石粉没有扫,白花花的一层。

“还有一件事。”老的差人说。

“什么事。”

“山上有个孩子。”

“谷满。”

“多大。”

“十四。”

“十四,该在籍上了。他的籍呢。”

“不知道。”

“你知道。”差人说,“他爷爷是山下的,姓谷,天宝十载带着孙子上的山。他爷爷的籍在,他的籍不在。他爷爷三年前死了,籍没有销,人也没有补。这孩子,是浮客。”

“浮客怎么样。”

“浮客要遣回原籍。原籍要罚,罚他爷爷的户。他爷爷死了,罚谁?罚里正。”

王三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搓着绳。

“限四十日。”差人说,“四十日内,把这孩子送下山,到县里附籍。附了籍,就是县里的人。附了籍,就要服役。”

“服役去哪儿。”

“往北。”

“往北做什么。”

“运粮。”

“他十四。”

“十四也能推车。”

“他推不动。”

“推不动,就拉。”差人说,“拉不动,就在车辕上扶着。”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灶间那边有一点响动,是碗碰在案上。

“孩子呢。”

“下山了。”

“下山做什么。”

“买盐。”

差人往灶间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四十日。”他说,“第四十一日我们来。人在,就带走;籍在,就销石头。”

“销石头?”

“石头上的字,销了,就是没封。”差人笑了一下,“不过销石头要县里批。批不批,看你们。”

“看我们什么。”

“看你们懂事。”

差的说完,往药圃那边走。

药圃在院子西边,一畦一畦,种着白芷、当归、黄芪。最里头三株白芝,两株紫的,一株白的。白的刚起盖,盖边有一圈焦。

“这芝,挖了。”

“不挖。”

差人回头。

“你说什么。”

“花已经摘了,根要留种。”

“留种做什么。”

“明年还开。”

“明年封着山。”

“封着山,也开。”

差人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知不知道,这山为什么封。”

“不知道。”

“有人报,说这山里有人炼丹。”

他没有说话。

“丹呢。”

“没有丹。”

“没有丹,报什么。”

“不知道。”

差人往东屋走。走到门口,站住。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一点光。

“孙守一。”

没有人应。

“孙守一。”

还是没有。

差人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从里头拴着。

“你师傅在里头。”

“不在。”

“门拴着。”

“他走的时候拴的。”

差人把手放下来。

“三百斤的石头,我们抬得上来。”他说,“一扇门,我们推得开。”

“推开了,里头没人。”

“没人,我们也要看看。”

他站在门和差人之间。

“看什么。”

“看有没有丹。”

“没有。”

“你说没有,我就信?”

“你可以不信。”

差人盯着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退。

院子里很静。王三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过了半晌,差人转过身。

“四十日。”他说,“四十日内,把孩子送下山。药圃的芝,我们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三百斤的石头抬上来了,两株芝,值不得再跑一趟。”

差人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站住,回头。

“小子。”

“嗯。”

“四十日后,我再来。到时候,我要看见门开着。”

三个人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下坡。

老的差人走在前头,鞋底在碎石上蹭。他蹲下去,装作系鞋带,看了那鞋底一眼。

鞋底上钉着钉。七个钉,两前一后,中间四个。

他站起来,把鞋带系好。

王三走在最后。走到坡口,他回过头,往药圃那边看了一眼。

他跟到坡口。

“王里正。”

王三站住。

“那块石头,是县里的?”

“县里的。”

“公文呢。”

王三没有马上答。他把肩上的绳换了个肩。

“公文是县里的。”

“印呢。”

王三看了他一眼。

“这回的印,是紫的。”他说,“县里的印,是朱的。”

“紫的,是谁的。”

王三把绳往肩上提了提。

“我一个字也不认得。”他说,“我只管抬石头。”

他走了。

坡口的石头旁边,新土那一块,比别处白。

他去看那块界石。

“禁”字朝着路。石上的粉还在,白的一层。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粉。

石头栽下去的地方,土是新的。新土比旁边的草白,比旁边的土松,一脚踩下去,陷半寸。

王三留下的那根绳,还在地上。

绳是麻的,新的,一头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土。他把绳捡起来,盘好,挂在院墙上。

夜里,谷满回来了。

他背着一小袋盐,进门先看见院门口的界石。

“这是什么。”

“界石。”

“界石做什么。”

“封山。”

谷满把盐袋放下,走过去看。

“禁。”

“你认得。”

“先生的簿上见过。”谷满说,“这一横,写得长。”

他伸手要摸,被按住了。

“别摸。”

“为什么。”

“摸了,手上有粉。粉是石头的,石头是新的。”

谷满把手收回来。

“封山,是不许我们住了?”

“不许。”

“那我们住哪儿。”

“十日内,送你下山。”

“下山去哪儿。”

“县里,附籍。”

“附了籍呢。”

“服役。”

“服役去哪儿。”

“往北。”

谷满站在界石前头,站了很久。

“往北多远。”

“不知道。”

“去了,还能回来么。”

他没有答。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的鞋破了。”

“我知道。”

“破了,走不到北边。”

“我知道。”

谷满蹲下去,把鞋脱了,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有铜钱大。

“我把这个洞补上。”

“补。”

“补了,能走多远。”

老人从东屋出来了。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口那块石头。

看了半晌。

“界石。”他说。

“界石。”

“字朝哪边。”

“朝路。”

老人走过来,走到石头跟前,弯下腰,看那个字。

他看得很久。看完了,直起腰。

“刻得深。”

“一寸多。”

“一寸多的字,销起来费事。”

“销石头要县里批。”

老人往院里走。

“先生。”

“嗯。”

“谷满。”

“嗯。”

“浮客是什么。”

“没有籍的人。”

“没有籍,就没有地?”

“没有地,也没有户。没有户,就没有人替你说话。”

“那我是什么。”

他看了谷满一眼。

“你是谷满。”

“谷满是浮客。”

“谷满是谷满。”

谷满把鞋翻过来,又翻回去。

“四十日后,他们再来。”

“来。”

“来了,怎么办。”

老人走到门槛上,站住。

“四十日后的事,四十日后说。”

他进了东屋。

门从里头拴上。

夜里,他把簿子摊开,写:

“六月十二。三人上山,两差一里正。界石高二尺,宽一尺,厚五寸,重三百二十斤,自山口抬六里。字:禁。印紫。”

写完,看了看,添了一句:

“差人鞋底钉七枚,两前一后。”

写完把簿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那只鞋还在谷满手里。

谷满还蹲在界石前头,手里拿着那只鞋。

至圣唐 卷06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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