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 六月十二
六月十二,晌午,三个人上了山。
两个差人,一个里正。
差人一老一少。老的三十五六,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下颚;少的二十出头,还是个后生,走路时两只手摆得很开。
里正是王三。他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一根绳。
他们抬着一块石头。
石头高二尺,宽一尺,厚五寸,青灰色,边上凿得方。抬的时候用两根杠,一根穿在绳里,前头一个人,后头两个人。从山口抬上来六里,抬了一个时辰,老的肩膀上磨红了一块。
石头放在院门口,正对着坡口。
“孙守一在家么。”
老的差人说话,声音不高。
“不在。”
“哪儿去了。”
“采药。”
“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差人往院里看了一眼。灶间的门开着,东屋的门关着。
“你是他什么人。”
“徒弟。”
“徒弟。”差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徒弟叫什么。”
“李轩宇。”
“籍呢。”
“没有。”
“没有籍。”
“没有。”
差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展开有一尺长,七寸宽。上头有字,字是楷书,写得板正。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印。
印是紫的。
“看得懂么。”
他伸手去接。差人没有给,把纸举着,让他在一尺外看。
他看。看了半晌,认出几个字:山、封、药、禁、住。
“念不全。”
“我念给你听。”差人说,“华阴县牒:太白山南麓,自即日起封禁。一应采药、凿石、樵采人等,不许入山。山中现有住户,限四十日下山,赴县附籍。逾期不去,以逃户论。”
“封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就封?”
“上头的令。”
“哪个上头。”
差人把纸折起来。
“你一个没籍的,问哪个上头。”
“我问封多久。”
“我说了不知道。”
“那十日以后,我们来收药,行不行。”
“十日以后,山上不许有人。”
“不收药,药烂在地里。”
“烂在地里,也是烂在你自家地里。”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那块界石。
“这石头,抬上来多重。”
差人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二尺高的青石,宽一尺,厚五寸,一方是十立方寸。青石一方二百四十斤。这一块,三百斤上下。”
“三百二十。”少的差人脱口说了一句。
老的瞪了他一眼。
“三百二十斤,两个人抬一头,一个人抬一头。从山口上来六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抬三百二十斤上山,不容易。”
差人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小子,倒会算。”
“我师傅教的。”
“你师傅教你这个?”
“他教我称药。”
差人没有接话。他把纸收进怀里,回头对王三说:
“栽哪儿。”
王三把绳放下。
“就这儿。”王三说,“坡口,路当中。”
“栽。”
两个差人挖坑。土硬,一层土一层碎石,挖了两尺深,挖了小半个时辰。少的那个挖,老的站在旁边看,王三用手把坑里的碎石捧出来。
石头栽下去,周围填土,用脚踩实。
踩完,王三退了两步,看了看。
“正不正。”
“正。”
“字朝哪边。”
“朝路。”
石上的“禁”字朝着坡口。字刻得很深,一寸多,字槽里的石粉没有扫,白花花的一层。
“还有一件事。”老的差人说。
“什么事。”
“山上有个孩子。”
“谷满。”
“多大。”
“十四。”
“十四,该在籍上了。他的籍呢。”
“不知道。”
“你知道。”差人说,“他爷爷是山下的,姓谷,天宝十载带着孙子上的山。他爷爷的籍在,他的籍不在。他爷爷三年前死了,籍没有销,人也没有补。这孩子,是浮客。”
“浮客怎么样。”
“浮客要遣回原籍。原籍要罚,罚他爷爷的户。他爷爷死了,罚谁?罚里正。”
王三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搓着绳。
“限四十日。”差人说,“四十日内,把这孩子送下山,到县里附籍。附了籍,就是县里的人。附了籍,就要服役。”
“服役去哪儿。”
“往北。”
“往北做什么。”
“运粮。”
“他十四。”
“十四也能推车。”
“他推不动。”
“推不动,就拉。”差人说,“拉不动,就在车辕上扶着。”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灶间那边有一点响动,是碗碰在案上。
“孩子呢。”
“下山了。”
“下山做什么。”
“买盐。”
差人往灶间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四十日。”他说,“第四十一日我们来。人在,就带走;籍在,就销石头。”
“销石头?”
“石头上的字,销了,就是没封。”差人笑了一下,“不过销石头要县里批。批不批,看你们。”
“看我们什么。”
“看你们懂事。”
差的说完,往药圃那边走。
药圃在院子西边,一畦一畦,种着白芷、当归、黄芪。最里头三株白芝,两株紫的,一株白的。白的刚起盖,盖边有一圈焦。
“这芝,挖了。”
“不挖。”
差人回头。
“你说什么。”
“花已经摘了,根要留种。”
“留种做什么。”
“明年还开。”
“明年封着山。”
“封着山,也开。”
差人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知不知道,这山为什么封。”
“不知道。”
“有人报,说这山里有人炼丹。”
他没有说话。
“丹呢。”
“没有丹。”
“没有丹,报什么。”
“不知道。”
差人往东屋走。走到门口,站住。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一点光。
“孙守一。”
没有人应。
“孙守一。”
还是没有。
差人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从里头拴着。
“你师傅在里头。”
“不在。”
“门拴着。”
“他走的时候拴的。”
差人把手放下来。
“三百斤的石头,我们抬得上来。”他说,“一扇门,我们推得开。”
“推开了,里头没人。”
“没人,我们也要看看。”
他站在门和差人之间。
“看什么。”
“看有没有丹。”
“没有。”
“你说没有,我就信?”
“你可以不信。”
差人盯着他。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退。
院子里很静。王三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过了半晌,差人转过身。
“四十日。”他说,“四十日内,把孩子送下山。药圃的芝,我们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
“三百斤的石头抬上来了,两株芝,值不得再跑一趟。”
差人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站住,回头。
“小子。”
“嗯。”
“四十日后,我再来。到时候,我要看见门开着。”
三个人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下坡。
老的差人走在前头,鞋底在碎石上蹭。他蹲下去,装作系鞋带,看了那鞋底一眼。
鞋底上钉着钉。七个钉,两前一后,中间四个。
他站起来,把鞋带系好。
王三走在最后。走到坡口,他回过头,往药圃那边看了一眼。
他跟到坡口。
“王里正。”
王三站住。
“那块石头,是县里的?”
“县里的。”
“公文呢。”
王三没有马上答。他把肩上的绳换了个肩。
“公文是县里的。”
“印呢。”
王三看了他一眼。
“这回的印,是紫的。”他说,“县里的印,是朱的。”
“紫的,是谁的。”
王三把绳往肩上提了提。
“我一个字也不认得。”他说,“我只管抬石头。”
他走了。
坡口的石头旁边,新土那一块,比别处白。
他去看那块界石。
“禁”字朝着路。石上的粉还在,白的一层。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粉。
石头栽下去的地方,土是新的。新土比旁边的草白,比旁边的土松,一脚踩下去,陷半寸。
王三留下的那根绳,还在地上。
绳是麻的,新的,一头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土。他把绳捡起来,盘好,挂在院墙上。
夜里,谷满回来了。
他背着一小袋盐,进门先看见院门口的界石。
“这是什么。”
“界石。”
“界石做什么。”
“封山。”
谷满把盐袋放下,走过去看。
“禁。”
“你认得。”
“先生的簿上见过。”谷满说,“这一横,写得长。”
他伸手要摸,被按住了。
“别摸。”
“为什么。”
“摸了,手上有粉。粉是石头的,石头是新的。”
谷满把手收回来。
“封山,是不许我们住了?”
“不许。”
“那我们住哪儿。”
“十日内,送你下山。”
“下山去哪儿。”
“县里,附籍。”
“附了籍呢。”
“服役。”
“服役去哪儿。”
“往北。”
谷满站在界石前头,站了很久。
“往北多远。”
“不知道。”
“去了,还能回来么。”
他没有答。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的鞋破了。”
“我知道。”
“破了,走不到北边。”
“我知道。”
谷满蹲下去,把鞋脱了,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有铜钱大。
“我把这个洞补上。”
“补。”
“补了,能走多远。”
老人从东屋出来了。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口那块石头。
看了半晌。
“界石。”他说。
“界石。”
“字朝哪边。”
“朝路。”
老人走过来,走到石头跟前,弯下腰,看那个字。
他看得很久。看完了,直起腰。
“刻得深。”
“一寸多。”
“一寸多的字,销起来费事。”
“销石头要县里批。”
老人往院里走。
“先生。”
“嗯。”
“谷满。”
“嗯。”
“浮客是什么。”
“没有籍的人。”
“没有籍,就没有地?”
“没有地,也没有户。没有户,就没有人替你说话。”
“那我是什么。”
他看了谷满一眼。
“你是谷满。”
“谷满是浮客。”
“谷满是谷满。”
谷满把鞋翻过来,又翻回去。
“四十日后,他们再来。”
“来。”
“来了,怎么办。”
老人走到门槛上,站住。
“四十日后的事,四十日后说。”
他进了东屋。
门从里头拴上。
夜里,他把簿子摊开,写:
“六月十二。三人上山,两差一里正。界石高二尺,宽一尺,厚五寸,重三百二十斤,自山口抬六里。字:禁。印紫。”
写完,看了看,添了一句:
“差人鞋底钉七枚,两前一后。”
写完把簿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那只鞋还在谷满手里。
谷满还蹲在界石前头,手里拿着那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