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二章 凿痕

※ ※ ※

七月初七,他去崖根。

谷满要跟。

“在家里等。”

“我跟你去。”

“门上有东西,我要看半天。”

“我看你。”

“你看我,我看不成。”

谷满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下坡。

他带了四样东西:一根绳,绳上打了结,一尺一个;一截炭;一片薄竹;那把刀。

崖根的石门,他量了五年,闭着眼也摸得出宽窄。两尺六寸,是他的肩再宽出八寸。他今年十九,肩宽一尺八寸。

今日走到崖根,他先看见的是光。

门缝里的光,比往常宽。

他把绳的一头按在门框左边,拉直,拉到右边,手指掐住。

数结。

三尺四寸。

他把绳松开,又量一遍。

三尺四寸。

“三尺四。”

谷满在后面。

“三月里多少。”

“两尺六。”

“宽了八寸。”

“八寸。”

他把手掌贴在石门左边的框上,摸。

框上有一道线。

线的一边是黑的,摸上去滑;另一边是白的,摸上去涩,扎手。

黑的是旧石,白的是新石。

凿痕在新石上。

凿痕是横的,一道一道,一道压一道的边。他用指头量:一道痕宽三分,深一分。

横的凿痕,他数了。

左边框上新凿的部分,从下往上,一共二十九道。右边框上,二十七道。

凿痕分三段。

下段三道深,中段四道深,上段七道深。

上段最深。上段离地三尺到三尺八寸,那一段的石头,被凿掉得最多。凿痕的边缘起了白茬,茬口薄,对着光能看见一点点透。

最高的凿痕,离地四尺二寸。

他把手举起来,举到最高,手指够到四尺七寸。

凿的人,手举到四尺二寸,就到顶了。

他那把刀,刀柄一尺,刀身一尺二寸。

“个子不高。”他说。

“谁个子不高。”

“凿门的人。”

谷满往崖根边上站,举手。

“我够得着五尺。”

“你十四。”

“十四够五尺,大人该够六尺。”

“大人站着凿,不用跳。”

“那他为什么不凿高一点。”

“因为他只凿到这么高。”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凿尖。

半寸长,一头尖,一头是断口。

他把凿尖按在凿痕上。

宽窄一样。

他把凿尖的尖头塞进一道槽里,贴着槽底,往前推,推到槽的尽头。

槽底的弧度,跟凿尖的弧度一样。

他换了一道槽,再试。

一样。

再换一道。

一样。

“这是什么。”谷满问。

“凿尖。”

“哪来的。”

“上沟那天,从凿口里剔出来的。”

“凿口的凿尖,和门上的凿痕,是一把凿子?”

“一把。”

谷满看了看那道新凿的边。

“一把凿子,先凿了水,又凿了门。”

“先凿水,后凿门。”

“怎么知道先后。”

他把凿尖收进怀里。

“凿水是五月。门上这层粉,还没有被雨冲干净,可它上头已经结了一层壳。”

“结壳是什么意思。”

“雨打过的土,干了会结壳。”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门槛下的石粉上。

石粉是白的,厚厚一层,踩上去陷半分。粉上没有扫帚的印,也没有被风吹散的边——粉的边上是一条直直的线,像被什么东西挡过。

粉上有一层壳,薄,硬,用指甲刮,刮下来一片一片。

粉里还有线。

他把粉拨开,一直拨到石头。

粉分三层。

最上头一层,白,松;往下半寸,颜色深一点;再往下,又白。

层与层之间,是一道深色的线,细,像画上去的。

“这是什么。”

“露水。”

“露水?”

“夜里落露,粉上湿一层。天亮了,日头晒干,湿的那一层就结成一道线。第二日再落,再干,又一道。”

他数线。

两道线,三层粉。

“三层粉。”

“三层,是凿了三日。”

“三日。”

“第一日凿下段,第二日中段,第三日上段。每一日凿完,粉落一层,夜里落露,早上结线。”

“那第三日凿完,为什么不再落一层。”

“第三日是最后一日。凿完,人就走了。”

“六月廿八下雨,雨后凿。三日,是六月廿九、三十、七月初一。”

“七月初一凿完。”

“七月初五,先生不在。”

“中间四日。”

谷满蹲在粉边上,看了半晌。

“三日,凿八寸。”

“一日三寸。”

“三寸,是多少。”

他把手摊开。

“三个指头宽。”

“三个指头宽,凿一日?”

“石头硬。石门的石头是青石,青石硬,一凿下去,只能凿掉一层皮。”

“那三日,得凿多少下。”

他算了算。

“一下凿掉半分深,一分宽。八寸宽,四尺高,一日三寸,一日要凿一千二百下。”

“一千二百下。”

“三日,三千六百下。”

谷满把手举起来,做了一个凿的动作。

“三千六百下,手要断。”

“凿的人不止一个。”

谷满停住了。

“不止一个?”

他把粉拨回去,抹平。

“两个轮着凿,一个在下头接粉。”

“你怎么知道。”

“粉里有一层是踩实的。”

“踩实的,是接粉的人?”

“接粉的人站在门里,脚不动。”

他没有再说。谷满也没有再问。

“六月廿八,下过一场雨。”

“下过。药圃的土被冲了。”

“雨后凿的门。”

“为什么不是雨前。”

“雨前凿的,粉上会有雨打的坑。这粉上有壳,没有坑。”

“壳是雨后结的。”

“雨后结的。”

谷满蹲下去,也按了一下。

“粉上有脚印。”

石粉上的脚印,他早看见了。

两行。

一行从坡口过来,往门里去;一行从门里出来,往坡口去。

脚印不深,踩在粉上,只留下一个轮廓。

他量脚印的长度。

来的那一行,一尺一寸。去的那一行,一尺一寸。

“一样长。”

“一样长,是同一双鞋。”

“一双鞋,来回。”

“一双鞋,来回。”

“一个人?”

他把手指按在脚印的边上看。

“一个人,走两趟。”

“一个人,走得动么。”

“走得动。门槛上的粉,被踩出一个槽。槽是来回踩出来的。”

他把手伸进门缝,摸门的边。

左边框,右边框,门的上缘。

上缘的粉,比下头薄。

“为什么上头的粉薄。”

“凿上段的时候,人站得近,粉落在身上。”他说,“身上的粉,被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带下山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开门。”

他把手掌贴在门上。

门开了。

没有等。

他站在门口,手还贴在石门上。

这扇门,他记了五年的数。

天宝十载十二月,第一次进,等了一个时辰。天宝十一载,等半炷香。天宝十二载,八分六厘,要等半炷香;八分七厘,等一个时辰;八分七厘二毫,一个时辰还不够,要有人在外头顶门。

今年五月,他量火候,八分八厘。三月里他站门,天没亮贴上去,晌午才开。

今日,手一贴,门就开了。

他把手拿下来,又贴上去。

门又开。

他把手拿下来,退后一步。

门合上了。

合得很轻,两片石头碰上,没有声音。

他再贴上去。

门开。

“先生在的时候,门开得慢。”谷满说。

“先生在的时候,门开得慢。”

“现在快了。”

“现在快了。”

“快了好么。”

他没有答。

往常贴上去,要等半炷香,要等一个时辰。八分八厘的时候,天黑贴上去,天亮才开。

今日,他一贴,门就开了一道缝,缝里没有光,风从缝里出来。

谷满在门外。

“开了?”

“开了。”

“这么快。”

他把手放下来。

“门宽了。”

“宽了,就开得快?”

“门是两片石头合上的。合的地方,磨了五年,磨出一道沟。沟深了,两片石头就咬不住。咬不住,一推就开。”

“咬不住,会怎么样。”

“有一天关不上。”

谷满看着那道缝。

“关不上,里头的东西就出来了?”

“里头的东西,不出来。”

“那关不上,怕什么。”

“怕人进去。”

他走进甬道。

七步。

第一步,脚下的石地有一点湿。第二步,湿得更多。第三步,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在甬道里回。

往常走到第五步,脚下的声音就闷了;走到第七步,回头看不见门。

今日走到第七步,他回头。

门还在。

门开着,外头的光进来,照在甬道的地上,照出一条长的白的形状。

门后的甬道,第一次有光。

他站在光里,站了半晌。

地上的粉被带进来了。

门里三步,石地上有白粉,一片一片,越往里越淡。到第五步,粉没有了。

他回头看甬道的墙。

墙上的凿痕下深上浅,齐胸那一处被摸得发亮,是五年摸出来的。今日墙上没有新痕。

门改宽了,甬道没有改。甬道三尺二寸,床三尺,过得去。

“门还看得见么。”谷满在外头喊。

“看得见。”

“往常不是看不见么。”

“往常看不见。”

“那今日……”

“今日看得见。”

他继续走。第一室,第二室。

第二室里,床还在。玉是白的。他量了火候,八分八厘。

他在床边站了半晌,把簿子拿出来,记:

“七月初七,门三尺四寸。新凿八寸,三段:下二、中三、上三。凿痕最高四尺二寸。粉上有壳,雨后凿。”

写完,他把簿子合上。

出洞的时候,他又看了一遍门。

门框的左边,新凿的部分和旧石之间,那道界线,是一条斜的线。斜得不多,从上往下,往右偏半寸。

他伸手量那道线。

“为什么是斜的。”

“凿的人手不稳。”

“手不稳,门就斜。”

“斜了,两片石头合的时候,会有一道缝。”

“现在有缝么。”

他把手指伸进去。

门关上以后,左边框和右边框之间,有一道缝。

缝很细,比头发粗一点。

风从缝里过来。

他把手背贴在缝上。

风是暖的。

至圣唐 卷06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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