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他去崖根。
谷满要跟。
“在家里等。”
“我跟你去。”
“门上有东西,我要看半天。”
“我看你。”
“你看我,我看不成。”
谷满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下坡。
他带了四样东西:一根绳,绳上打了结,一尺一个;一截炭;一片薄竹;那把刀。
崖根的石门,他量了五年,闭着眼也摸得出宽窄。两尺六寸,是他的肩再宽出八寸。他今年十九,肩宽一尺八寸。
今日走到崖根,他先看见的是光。
门缝里的光,比往常宽。
他把绳的一头按在门框左边,拉直,拉到右边,手指掐住。
数结。
三尺四寸。
他把绳松开,又量一遍。
三尺四寸。
“三尺四。”
谷满在后面。
“三月里多少。”
“两尺六。”
“宽了八寸。”
“八寸。”
他把手掌贴在石门左边的框上,摸。
框上有一道线。
线的一边是黑的,摸上去滑;另一边是白的,摸上去涩,扎手。
黑的是旧石,白的是新石。
凿痕在新石上。
凿痕是横的,一道一道,一道压一道的边。他用指头量:一道痕宽三分,深一分。
横的凿痕,他数了。
左边框上新凿的部分,从下往上,一共二十九道。右边框上,二十七道。
凿痕分三段。
下段三道深,中段四道深,上段七道深。
上段最深。上段离地三尺到三尺八寸,那一段的石头,被凿掉得最多。凿痕的边缘起了白茬,茬口薄,对着光能看见一点点透。
最高的凿痕,离地四尺二寸。
他把手举起来,举到最高,手指够到四尺七寸。
凿的人,手举到四尺二寸,就到顶了。
他那把刀,刀柄一尺,刀身一尺二寸。
“个子不高。”他说。
“谁个子不高。”
“凿门的人。”
谷满往崖根边上站,举手。
“我够得着五尺。”
“你十四。”
“十四够五尺,大人该够六尺。”
“大人站着凿,不用跳。”
“那他为什么不凿高一点。”
“因为他只凿到这么高。”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凿尖。
半寸长,一头尖,一头是断口。
他把凿尖按在凿痕上。
宽窄一样。
他把凿尖的尖头塞进一道槽里,贴着槽底,往前推,推到槽的尽头。
槽底的弧度,跟凿尖的弧度一样。
他换了一道槽,再试。
一样。
再换一道。
一样。
“这是什么。”谷满问。
“凿尖。”
“哪来的。”
“上沟那天,从凿口里剔出来的。”
“凿口的凿尖,和门上的凿痕,是一把凿子?”
“一把。”
谷满看了看那道新凿的边。
“一把凿子,先凿了水,又凿了门。”
“先凿水,后凿门。”
“怎么知道先后。”
他把凿尖收进怀里。
“凿水是五月。门上这层粉,还没有被雨冲干净,可它上头已经结了一层壳。”
“结壳是什么意思。”
“雨打过的土,干了会结壳。”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门槛下的石粉上。
石粉是白的,厚厚一层,踩上去陷半分。粉上没有扫帚的印,也没有被风吹散的边——粉的边上是一条直直的线,像被什么东西挡过。
粉上有一层壳,薄,硬,用指甲刮,刮下来一片一片。
粉里还有线。
他把粉拨开,一直拨到石头。
粉分三层。
最上头一层,白,松;往下半寸,颜色深一点;再往下,又白。
层与层之间,是一道深色的线,细,像画上去的。
“这是什么。”
“露水。”
“露水?”
“夜里落露,粉上湿一层。天亮了,日头晒干,湿的那一层就结成一道线。第二日再落,再干,又一道。”
他数线。
两道线,三层粉。
“三层粉。”
“三层,是凿了三日。”
“三日。”
“第一日凿下段,第二日中段,第三日上段。每一日凿完,粉落一层,夜里落露,早上结线。”
“那第三日凿完,为什么不再落一层。”
“第三日是最后一日。凿完,人就走了。”
“六月廿八下雨,雨后凿。三日,是六月廿九、三十、七月初一。”
“七月初一凿完。”
“七月初五,先生不在。”
“中间四日。”
谷满蹲在粉边上,看了半晌。
“三日,凿八寸。”
“一日三寸。”
“三寸,是多少。”
他把手摊开。
“三个指头宽。”
“三个指头宽,凿一日?”
“石头硬。石门的石头是青石,青石硬,一凿下去,只能凿掉一层皮。”
“那三日,得凿多少下。”
他算了算。
“一下凿掉半分深,一分宽。八寸宽,四尺高,一日三寸,一日要凿一千二百下。”
“一千二百下。”
“三日,三千六百下。”
谷满把手举起来,做了一个凿的动作。
“三千六百下,手要断。”
“凿的人不止一个。”
谷满停住了。
“不止一个?”
他把粉拨回去,抹平。
“两个轮着凿,一个在下头接粉。”
“你怎么知道。”
“粉里有一层是踩实的。”
“踩实的,是接粉的人?”
“接粉的人站在门里,脚不动。”
他没有再说。谷满也没有再问。
“六月廿八,下过一场雨。”
“下过。药圃的土被冲了。”
“雨后凿的门。”
“为什么不是雨前。”
“雨前凿的,粉上会有雨打的坑。这粉上有壳,没有坑。”
“壳是雨后结的。”
“雨后结的。”
谷满蹲下去,也按了一下。
“粉上有脚印。”
石粉上的脚印,他早看见了。
两行。
一行从坡口过来,往门里去;一行从门里出来,往坡口去。
脚印不深,踩在粉上,只留下一个轮廓。
他量脚印的长度。
来的那一行,一尺一寸。去的那一行,一尺一寸。
“一样长。”
“一样长,是同一双鞋。”
“一双鞋,来回。”
“一双鞋,来回。”
“一个人?”
他把手指按在脚印的边上看。
“一个人,走两趟。”
“一个人,走得动么。”
“走得动。门槛上的粉,被踩出一个槽。槽是来回踩出来的。”
他把手伸进门缝,摸门的边。
左边框,右边框,门的上缘。
上缘的粉,比下头薄。
“为什么上头的粉薄。”
“凿上段的时候,人站得近,粉落在身上。”他说,“身上的粉,被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带下山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开门。”
他把手掌贴在门上。
门开了。
没有等。
他站在门口,手还贴在石门上。
这扇门,他记了五年的数。
天宝十载十二月,第一次进,等了一个时辰。天宝十一载,等半炷香。天宝十二载,八分六厘,要等半炷香;八分七厘,等一个时辰;八分七厘二毫,一个时辰还不够,要有人在外头顶门。
今年五月,他量火候,八分八厘。三月里他站门,天没亮贴上去,晌午才开。
今日,手一贴,门就开了。
他把手拿下来,又贴上去。
门又开。
他把手拿下来,退后一步。
门合上了。
合得很轻,两片石头碰上,没有声音。
他再贴上去。
门开。
“先生在的时候,门开得慢。”谷满说。
“先生在的时候,门开得慢。”
“现在快了。”
“现在快了。”
“快了好么。”
他没有答。
往常贴上去,要等半炷香,要等一个时辰。八分八厘的时候,天黑贴上去,天亮才开。
今日,他一贴,门就开了一道缝,缝里没有光,风从缝里出来。
谷满在门外。
“开了?”
“开了。”
“这么快。”
他把手放下来。
“门宽了。”
“宽了,就开得快?”
“门是两片石头合上的。合的地方,磨了五年,磨出一道沟。沟深了,两片石头就咬不住。咬不住,一推就开。”
“咬不住,会怎么样。”
“有一天关不上。”
谷满看着那道缝。
“关不上,里头的东西就出来了?”
“里头的东西,不出来。”
“那关不上,怕什么。”
“怕人进去。”
他走进甬道。
七步。
第一步,脚下的石地有一点湿。第二步,湿得更多。第三步,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在甬道里回。
往常走到第五步,脚下的声音就闷了;走到第七步,回头看不见门。
今日走到第七步,他回头。
门还在。
门开着,外头的光进来,照在甬道的地上,照出一条长的白的形状。
门后的甬道,第一次有光。
他站在光里,站了半晌。
地上的粉被带进来了。
门里三步,石地上有白粉,一片一片,越往里越淡。到第五步,粉没有了。
他回头看甬道的墙。
墙上的凿痕下深上浅,齐胸那一处被摸得发亮,是五年摸出来的。今日墙上没有新痕。
门改宽了,甬道没有改。甬道三尺二寸,床三尺,过得去。
“门还看得见么。”谷满在外头喊。
“看得见。”
“往常不是看不见么。”
“往常看不见。”
“那今日……”
“今日看得见。”
他继续走。第一室,第二室。
第二室里,床还在。玉是白的。他量了火候,八分八厘。
他在床边站了半晌,把簿子拿出来,记:
“七月初七,门三尺四寸。新凿八寸,三段:下二、中三、上三。凿痕最高四尺二寸。粉上有壳,雨后凿。”
写完,他把簿子合上。
出洞的时候,他又看了一遍门。
门框的左边,新凿的部分和旧石之间,那道界线,是一条斜的线。斜得不多,从上往下,往右偏半寸。
他伸手量那道线。
“为什么是斜的。”
“凿的人手不稳。”
“手不稳,门就斜。”
“斜了,两片石头合的时候,会有一道缝。”
“现在有缝么。”
他把手指伸进去。
门关上以后,左边框和右边框之间,有一道缝。
缝很细,比头发粗一点。
风从缝里过来。
他把手背贴在缝上。
风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