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三章 玉屑

※ ※ ※

七月初八,他一个人进洞。

谷满的手凉,进不去。他在门外等,坐在崖根一块石头上,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你出来。”

“出来。”

他暖手,贴石,门开。门开得太快,他的手还没贴稳,缝就出来了,风从缝里扑在脸上。

甬道七步。

第一步,他踩到了东西。

脚底下一滑。

他停下,蹲下去,用手摸地。

石地上有一道白。

白痕不宽,两指,从门口往里去。他往前摸,白痕一直在,一道,又一道。

两道白痕,平行。中间隔三尺。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看。

两道白痕从第二室那边过来,一直通到门口,通到门槛外头。

他伸手摸白痕。

白痕是粉。粉白,细,摸上去有一点滑,像细砂,又比细砂凉。

他把粉捻在指头上。

捻不开。捻两下,粉粘在指头上,发亮。

他站了半晌,把指头在裤子上擦。

擦不掉。

他用指甲刮。

刮下来一点,是白的片。

他把两道白痕的宽都量了。

两指,一寸半。

痕的深浅不一样。门口这一段深,手指按进去,能按到第一个指节;往里走三步,浅了;再往里,更浅。

他在最浅的地方蹲下去,用手掌压。

压不出印。

“门口深,里头浅。”

他回头看门。

门开着,风从外头进来,吹在背上。

痕在门口深,是因为抬到门口,人要换手。换手的时候,东西落地,磨得重。

两道痕的中间,有一处断开。

断的地方,横着一道弧,像什么东西的边压过。

他把手放上去。

是床的边。

床放下过一次,放下的时候,边压在石地上,压出一道弧。

他顺着痕往门口走,走到门槛。

痕出了门槛,到了外头的土上。

土上的痕,比石地上的深,也宽。

“拖出去的。”

他站在门槛上,看了看外头的坡。

坡是下的。

“往下拖,省力。”

他往回走,走到白痕的尽头。

第一室的东侧,有一个弯。

第一室是个方厅,四面石壁,东侧有一个门洞,通第二室。门洞不是直的,进去三尺,往右拐,拐过去还有四尺,才到第二室。

白痕在弯里断了。

断在拐角。

他蹲下去看。

拐角那块石头的角,缺了一块。

缺的地方有拳头大,断口新,白的,没有苔。

他把手伸进缺口,摸。

缺口里有一层粉,跟地上的白痕一样的粉。

再往里摸,指头碰到一个小小的硬东西。

他把它抠出来。

一片玉屑。

米粒大,薄,一头厚一头薄。拿在手里,对着甬道口的光看,半透明,里头有一道细细的白纹。

他把它放在掌心。

凉的。

不是石头那种凉。石头凉得像铁;这一片,凉得像水。

他把玉屑握在手里,握了半晌。

握到掌心出汗。

他张开手。

玉屑还是凉的。

他把玉屑贴在额头上。额头比手心热。

贴了半晌,玉屑有一点温,温得很慢,像隔着一层布。

他往前走,进第二室。

第二室里有光。

光是白的,从顶上下来,落在石地上,落成一片很薄的白。

他抬头。

顶上凿着星图。一百零八团,团与团之间是细细的线,是坊墙。东边第四排第三个,是一个坑,凿掉了,坑边有凿的痕。

星图还在。

他数团。一百零七个整团,加东边那个坑,是一百零八。

他把眼睛放下来。

床不在了。

石地上,四个床脚的印。

印是方的,三寸见方,深半寸。四个印摆成一个长方形,两两相隔五尺四寸,三尺。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一个印里。

印里有灰,灰是白的,干透了。他用指头刮,刮起一层,灰里混着细砂。

四个印,他都摸了。

四个印里的灰,厚度一样。

印的周围,还有别的印。

他把手按在石地上,一寸一寸摸过去。

五个。

五个脚印。

脚印是布的,底上没有钉,脚比他的小一点,比谷满的大。

一个在床头左边,一个在床头右边,两个在床尾,一个在床的当中。

床的当中那个,他摸了三遍。

“床当中,怎么会有脚印。”

他把手放在那个印上,比了比。

印是横的,脚尖朝东。

一个人站在床位上,面朝东。

“站在床上?”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床位上没有床。人站在这里,是站在空地上。

那这个印,是床搬走以后踩的。

“搬完了,有一个人站在这儿。”

他往东看。东边是墙,墙上没有门。

“面朝东,看什么。”

墙上什么都没有。石壁,凿痕,一道裂缝。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道裂缝。

裂缝里没有东西。

他回来,把五个脚印的位置记在簿上。

画完,看了半晌。

“五个印。”

他把五个印的脚尖都看了一遍。

五个。

五个脚尖,都朝东。

他把炭收起来,把五个印的位置画在簿上,画成五个小圈。

画完,看了看。

五个圈,摆得乱。圈与圈之间,没有一个是正对着的。

他把簿子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床位的中间。

抬头,正对着顶上星图的中心。

低头,脚下是空的。

他站着,站了很久。

“量。”

他把绳拿出来,一头按在一个印的角上,拉到对面的印。

五尺四寸。

再量另一头。

两尺四寸。

“两尺四。”

他记得床是三尺。

他又量了一遍。

两尺八寸。

“印比床小。”

他蹲下去,把绳的一头对着印的外边,再量。

三尺。

长的那一头,也对着印的外边量。

六尺。

“印是里头的印。方印三寸见方,四边各让一寸半,正好是床脚的外沿。”

他把绳收起来。

床底的石槽还在。

槽从床头通到床尾,宽三指,深两指。槽里还有水。

水不多,只在槽最低的那一段,浅浅一层。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

他伸手,把手指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

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沾了白。

这水是泉断之前,堵沟之后,从新沟漏回来的那一点。它走了三日,走到槽里,槽里没有人接,就存下来了。

存了四十多日。

水没有臭。

他闻了闻。

没有味。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

再往上看星图。

一百零八团。他一团一团数,从西边数起,数到东边。

东边第四排第三个,是坑。

东边第五排第一个,比别的暗。

他把手举起来,指着那一团。

那一团的光,比旁边的弱一半。别的团是白的,它发灰。

“暗了。”

他记下来。他取出簿子和炭,在簿子上画了一个方块,方块里点了一个点。

画完,把簿子合上。

他在第二室里又转了一圈。

床上原来搁着母盘。母盘也不在了。

床头的石台上,原来放着一只小玉盒,装刮丝用的玉刀。玉盒也不在了。

石台上留下三个印:一个是方的,是玉盒的;一个是圆的,是母盘的;一个是不圆的,是有棱的。

他把三个印都量了。

“玉盒,四寸见方。母盘,一尺二寸。那个有棱的,是什么。”

他蹲下去,看那个印。

印是六角的。

六角,一寸半。

石台上原来有没有六角的东西,他摸了三遍,没有摸到。

他把这个也记在簿上。

出洞的时候,他把玉屑含在嘴里。

玉屑很小,贴在舌下,凉。

他走出甬道,走到门口,阳光落在脸上。

他把玉屑吐在手心里。

玉屑上有一点点口水,干了,发亮。

“出来了。”谷满站起来。

“你数了?”

“数了。”

“多少。”

“三百二十。”

“三百二十什么。”

“我数石头。”谷满说,“崖根的石头,我一块一块数,数到三百二十,你就出来了。”

“三百二十块石头。”

“三百二十块。”谷满说,“我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二百八十七,忘了,从头数。”

“数石头做什么。”

“数着,就不想别的。”

“出来了。”

“里头怎么样。”

他把玉屑给谷满看。

“这是什么。”

“玉。”

“哪来的。”

“床上的。”

谷满伸手要拿,他把手合上。

“凉。”

“我不怕凉。”

“你的手凉。手凉的人碰玉,玉要废。”

谷满把手收回去。

“床呢。”

他把玉屑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床没了。”

谷满张了张嘴。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搬走了。”

“搬走了?”

“地上有四个印,是床脚的。槽里的水还在。玉盒不在,母盘不在。”

“谁搬的。”

“不知道。”

“石门那么窄,怎么搬。”

“门凿宽了。”

谷满回头看了一眼石门。

“凿门,是为了搬床。”

“凿门,是为了搬床。”

“那先生……”

他没有答。

回院的路上,谷满跟在他后头,走了半晌。

“先生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说不了。”

“为什么说不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玉屑在那儿。

“洞里的规矩,第十五条。”

“第十五条是什么。”

“洞中所见,不出洞。”

“先生也要守?”

“先生最守。”

回到院里,他把玉屑放进一只小陶盒,盒里垫着布。

放进去,盖上。

盖上以后,他又把盖打开,看了一眼。

玉屑在布上,白的,米粒大。

他把盖盖上。

“先生。”

谷满在门口。

“我们怎么办。”

他把陶盒放进箱里,压在两件衣裳底下。

箱盖合上,铜扣扣不住,翘起一角。

他用手按了按,松开,又翘起来。

“先生。”

谷满在门外。

“明日再说。”

至圣唐 卷06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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