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七月初八
七月初八,他一个人进洞。
谷满的手凉,进不去。他在门外等,坐在崖根一块石头上,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你出来。”
“出来。”
他暖手,贴石,门开。门开得太快,他的手还没贴稳,缝就出来了,风从缝里扑在脸上。
甬道七步。
第一步,他踩到了东西。
脚底下一滑。
他停下,蹲下去,用手摸地。
石地上有一道白。
白痕不宽,两指,从门口往里去。他往前摸,白痕一直在,一道,又一道。
两道白痕,平行。中间隔三尺。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看。
两道白痕从第二室那边过来,一直通到门口,通到门槛外头。
他伸手摸白痕。
白痕是粉。粉白,细,摸上去有一点滑,像细砂,又比细砂凉。
他把粉捻在指头上。
捻不开。捻两下,粉粘在指头上,发亮。
他站了半晌,把指头在裤子上擦。
擦不掉。
他用指甲刮。
刮下来一点,是白的片。
他把两道白痕的宽都量了。
两指,一寸半。
痕的深浅不一样。门口这一段深,手指按进去,能按到第一个指节;往里走三步,浅了;再往里,更浅。
他在最浅的地方蹲下去,用手掌压。
压不出印。
“门口深,里头浅。”
他回头看门。
门开着,风从外头进来,吹在背上。
痕在门口深,是因为抬到门口,人要换手。换手的时候,东西落地,磨得重。
两道痕的中间,有一处断开。
断的地方,横着一道弧,像什么东西的边压过。
他把手放上去。
是床的边。
床放下过一次,放下的时候,边压在石地上,压出一道弧。
他顺着痕往门口走,走到门槛。
痕出了门槛,到了外头的土上。
土上的痕,比石地上的深,也宽。
“拖出去的。”
他站在门槛上,看了看外头的坡。
坡是下的。
“往下拖,省力。”
他往回走,走到白痕的尽头。
第一室的东侧,有一个弯。
第一室是个方厅,四面石壁,东侧有一个门洞,通第二室。门洞不是直的,进去三尺,往右拐,拐过去还有四尺,才到第二室。
白痕在弯里断了。
断在拐角。
他蹲下去看。
拐角那块石头的角,缺了一块。
缺的地方有拳头大,断口新,白的,没有苔。
他把手伸进缺口,摸。
缺口里有一层粉,跟地上的白痕一样的粉。
再往里摸,指头碰到一个小小的硬东西。
他把它抠出来。
一片玉屑。
米粒大,薄,一头厚一头薄。拿在手里,对着甬道口的光看,半透明,里头有一道细细的白纹。
他把它放在掌心。
凉的。
不是石头那种凉。石头凉得像铁;这一片,凉得像水。
他把玉屑握在手里,握了半晌。
握到掌心出汗。
他张开手。
玉屑还是凉的。
他把玉屑贴在额头上。额头比手心热。
贴了半晌,玉屑有一点温,温得很慢,像隔着一层布。
他往前走,进第二室。
第二室里有光。
光是白的,从顶上下来,落在石地上,落成一片很薄的白。
他抬头。
顶上凿着星图。一百零八团,团与团之间是细细的线,是坊墙。东边第四排第三个,是一个坑,凿掉了,坑边有凿的痕。
星图还在。
他数团。一百零七个整团,加东边那个坑,是一百零八。
他把眼睛放下来。
床不在了。
石地上,四个床脚的印。
印是方的,三寸见方,深半寸。四个印摆成一个长方形,两两相隔五尺四寸,三尺。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一个印里。
印里有灰,灰是白的,干透了。他用指头刮,刮起一层,灰里混着细砂。
四个印,他都摸了。
四个印里的灰,厚度一样。
印的周围,还有别的印。
他把手按在石地上,一寸一寸摸过去。
五个。
五个脚印。
脚印是布的,底上没有钉,脚比他的小一点,比谷满的大。
一个在床头左边,一个在床头右边,两个在床尾,一个在床的当中。
床的当中那个,他摸了三遍。
“床当中,怎么会有脚印。”
他把手放在那个印上,比了比。
印是横的,脚尖朝东。
一个人站在床位上,面朝东。
“站在床上?”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床位上没有床。人站在这里,是站在空地上。
那这个印,是床搬走以后踩的。
“搬完了,有一个人站在这儿。”
他往东看。东边是墙,墙上没有门。
“面朝东,看什么。”
墙上什么都没有。石壁,凿痕,一道裂缝。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道裂缝。
裂缝里没有东西。
他回来,把五个脚印的位置记在簿上。
画完,看了半晌。
“五个印。”
他把五个印的脚尖都看了一遍。
五个。
五个脚尖,都朝东。
他把炭收起来,把五个印的位置画在簿上,画成五个小圈。
画完,看了看。
五个圈,摆得乱。圈与圈之间,没有一个是正对着的。
他把簿子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床位的中间。
抬头,正对着顶上星图的中心。
低头,脚下是空的。
他站着,站了很久。
“量。”
他把绳拿出来,一头按在一个印的角上,拉到对面的印。
五尺四寸。
再量另一头。
两尺四寸。
“两尺四。”
他记得床是三尺。
他又量了一遍。
两尺八寸。
“印比床小。”
他蹲下去,把绳的一头对着印的外边,再量。
三尺。
长的那一头,也对着印的外边量。
六尺。
“印是里头的印。方印三寸见方,四边各让一寸半,正好是床脚的外沿。”
他把绳收起来。
床底的石槽还在。
槽从床头通到床尾,宽三指,深两指。槽里还有水。
水不多,只在槽最低的那一段,浅浅一层。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
他伸手,把手指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
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沾了白。
这水是泉断之前,堵沟之后,从新沟漏回来的那一点。它走了三日,走到槽里,槽里没有人接,就存下来了。
存了四十多日。
水没有臭。
他闻了闻。
没有味。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
再往上看星图。
一百零八团。他一团一团数,从西边数起,数到东边。
东边第四排第三个,是坑。
东边第五排第一个,比别的暗。
他把手举起来,指着那一团。
那一团的光,比旁边的弱一半。别的团是白的,它发灰。
“暗了。”
他记下来。他取出簿子和炭,在簿子上画了一个方块,方块里点了一个点。
画完,把簿子合上。
他在第二室里又转了一圈。
床上原来搁着母盘。母盘也不在了。
床头的石台上,原来放着一只小玉盒,装刮丝用的玉刀。玉盒也不在了。
石台上留下三个印:一个是方的,是玉盒的;一个是圆的,是母盘的;一个是不圆的,是有棱的。
他把三个印都量了。
“玉盒,四寸见方。母盘,一尺二寸。那个有棱的,是什么。”
他蹲下去,看那个印。
印是六角的。
六角,一寸半。
石台上原来有没有六角的东西,他摸了三遍,没有摸到。
他把这个也记在簿上。
出洞的时候,他把玉屑含在嘴里。
玉屑很小,贴在舌下,凉。
他走出甬道,走到门口,阳光落在脸上。
他把玉屑吐在手心里。
玉屑上有一点点口水,干了,发亮。
“出来了。”谷满站起来。
“你数了?”
“数了。”
“多少。”
“三百二十。”
“三百二十什么。”
“我数石头。”谷满说,“崖根的石头,我一块一块数,数到三百二十,你就出来了。”
“三百二十块石头。”
“三百二十块。”谷满说,“我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到二百八十七,忘了,从头数。”
“数石头做什么。”
“数着,就不想别的。”
“出来了。”
“里头怎么样。”
他把玉屑给谷满看。
“这是什么。”
“玉。”
“哪来的。”
“床上的。”
谷满伸手要拿,他把手合上。
“凉。”
“我不怕凉。”
“你的手凉。手凉的人碰玉,玉要废。”
谷满把手收回去。
“床呢。”
他把玉屑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床没了。”
谷满张了张嘴。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搬走了。”
“搬走了?”
“地上有四个印,是床脚的。槽里的水还在。玉盒不在,母盘不在。”
“谁搬的。”
“不知道。”
“石门那么窄,怎么搬。”
“门凿宽了。”
谷满回头看了一眼石门。
“凿门,是为了搬床。”
“凿门,是为了搬床。”
“那先生……”
他没有答。
回院的路上,谷满跟在他后头,走了半晌。
“先生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说不了。”
“为什么说不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玉屑在那儿。
“洞里的规矩,第十五条。”
“第十五条是什么。”
“洞中所见,不出洞。”
“先生也要守?”
“先生最守。”
回到院里,他把玉屑放进一只小陶盒,盒里垫着布。
放进去,盖上。
盖上以后,他又把盖打开,看了一眼。
玉屑在布上,白的,米粒大。
他把盖盖上。
“先生。”
谷满在门口。
“我们怎么办。”
他把陶盒放进箱里,压在两件衣裳底下。
箱盖合上,铜扣扣不住,翘起一角。
他用手按了按,松开,又翘起来。
“先生。”
谷满在门外。
“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