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七月初十
七月初十,他量脚印。
带了绳、炭、一把小铲。铲是从灶间拿的,铲炭用的,刃口宽三寸。
谷满跟到坡上,他让谷满站住。
“站在那儿。”
“为什么。”
“坡上的脚印,我要看。你下来,就踩乱了。”
谷满站在坡上一块石头旁边,两只脚并着,不敢动。
“我站多久。”
“站到我叫你。”
“我脚麻了怎么办。”
“换脚。换脚的时候,看着脚下。”
谷满把一只脚抬起来,又放下,放得很轻。
崖根下那片平地,土是黄土,掺着碎石。拖沟三道从崖根往外,沟两边的土被压过,压得实。
他先用铲试土。
平地东头一处,西头一处,中间一处。三处各挖一铲,铲出来的土一样:上头三寸是松的,三寸以下是硬的,硬得铲不进去。
“三处一样。”
他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平。
土一样硬,窝的深浅就不一样。窝深,是压得重;窝浅,是压得轻。
被压实的土上,有窝。
窝是脚站定的时候陷的。人站着不动,脚往土里陷,陷成一个窝,窝的边被脚背挤起来,一圈。
左边四个窝,右边两个窝。
他先量左边。
四个窝,排成两对。
前头一对,相隔一尺八寸;后头一对,相隔一尺六寸。
每一对的两个窝,深浅一样。
前头那一对,三指。后头那一对,三指。
他量右边。
两个窝,一前一后。前头那个四指半,后头那个四指。
“右边深。”
“深一指半。”
他把绳收起来,蹲在窝边看。
窝的形,是鞋的形。
左边四个窝里,两个是同一双鞋:鞋头一样圆,鞋跟一样宽,后跟磨的地方也一样。
另外两个,不是一双。一个鞋头尖,一个鞋头方。
“左边四个人。”
他把这四个窝的脚尖都看了一遍。
四个脚尖,都朝车。背朝床。
“四个人,两头。”
他站起来,走到右边。
右边两个窝。前头那个,鞋头很宽,是草鞋,草绳的纹在土上印出一道一道。后头那个,也是草鞋。
“右边一个人。”
他把两边的数加起来。
“左边四个,右边两个。”
“六个。”
“六个窝,是六只脚。”
“六只脚,三个人。”
他站在拖沟边上,两只手比了比。
“一头两个人,一头一个人。”
“哪头重。”
“一个人那头重。”
“怎么知道。”
他指着右边那两个窝。
“一个窝压到四指半。左边压到三指。同一样的土,压得深,是压得重。”
“重多少。”
“深一指半,重三成。”
“那床的两头,差三成?”
他把手放在拖沟的两头。
“床头有母盘,有玉盒。床尾只有槽。床头重,床尾轻。”
他回洞里看了一趟。
床位的四个印,他量过。床头两个印,印边的石灰被压得薄;床尾两个印,石灰厚一点。
石台上那三个印还在:方的玉盒,圆的母盘,六角的不知道是什么。
三个印都在床头那一头。
他出来,站在拖沟边上。
“床头在这边。”他往崖根里指了指,“床尾在那边。”
“那一个人抬的那头,是床头。”
“是床头。”
“所以一个人抬床头。”
“一个人抬床头,两个人抬床尾。”
“抬床头的那个人,最吃力。”
“最吃力。”
他往右边那串脚印的边上走。
土上有血。
一点,两点。
他蹲下去,用炭把血点圈起来。
七点。
血点之间,隔三四步。有的隔两步,有的隔五步。
他数了三遍。
七点。
头三点密,一步一点。第四点到第五点,隔五步。第六点到第七点,隔四步。
“前头密,后头稀。”
“为什么。”
“前头刚抬起来,肩上磨破,血多。走出几步,血少了。”
“也可能是他走快了。”
“走快了,血点更稀。”
他把七点的位置画在簿上,画成七个点,连了一条线。
线是弯的,往前头弯。
血干了,黑,蹭不掉。他用指甲刮,刮下来一点黑粉。
“血。”
“哪儿来的血。”
“肩上。”
“怎么知道是肩。”
血点落在脚印的右边,离脚印半尺。
“人抬东西,肩磨破了,血往下走,走到衣角,滴在地上。滴在脚的右边。”
“为什么不是手。”
“手破了,血滴在脚前头。”
他站起来,看那串脚印的方向。
脚印从崖根往车那边去,一共二十来步。
“二十步,七点血。”
“三步一点。”
“三步一点,是走三步,滴一点。”
“滴一路。”
“滴一路。”
谷满站在拖沟那头,看着。
“他不疼么。”
“疼。”
“疼还抬。”
“不抬,床出不去。”
“床出不去,就放在洞里。”
“放不住。”
“为什么放不住。”
“水断了。”
谷满不说话了。
崖根有一块石头,半人高,平的,像一张小案。
石上有三个圆印。
他走过去,蹲下。
三个圆印,直径四寸,摆成一个三角。
圆印是碗底压出来的。碗底有一圈足,足压在石上,压出一道圆。
“三个碗。”
“三个人吃饭。”
他把手伸进一个圆印里。
印里有灰,灰里有半圈油。
油干了,黑,亮。
“油。”
“碗里有油。吃过带油的东西。”
另外两个圆印里,没有油,只有灰。
“一个人吃了油,两个人没吃。”
“为什么。”
“不知道。”
他把三个圆印的位置记下来。
记完,看了看。
三个碗,摆得近。近得能伸手递东西。
“三个人,坐得这么近。”
“近,是熟人。”
“也可能是不熟,天冷,挤着。”
七月的天,不冷。
他把炭收起来。
“三个碗。”
“三个碗,三个人。”
“抬床的是三个人。”
“抬床的是三个人。”
“那就是同一批人。”
“同一批人。”
谷满蹲在石边,看着那三个圆印。
“他们抬完了,坐在这儿吃饭。”
“抬完了,坐在这儿吃饭。”
“吃完饭就走。”
“就走。”
“他们不累么。”
“累。累了才吃。”
谷满伸手,想摸那个有油的圆印。
“别摸。”
“为什么。”
“摸了,油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没了,就少一样东西。”
他把谷满的手挡开。
“东西越多,能看出来的越多。”
他站起来,往坡上看。
坡上有一串脚印。
很浅。
他走过去,蹲下。
这一串脚印,从坡上来,一直往崖根去。深半寸,步幅一样,每一步之间的距离,比那三个人的短半点。
“这一串,很浅。”
“浅,是人轻。”
“或者,是没抬东西。”
他顺着这串脚印走。
走到崖根,脚印进了石门。
他在门口站住。
“进去了。”
“进去了。”
他进洞看了一趟。
门里三步的石地上,还留着那层白粉。粉被踩过,踩出脚印。
脚印进去的多,出来的少。进去的一共九步,出来的一共四步。
他蹲下去,一步一步看。
第三步的脚跟处,有一道横印。
“有补丁。”
“什么。”
“洞里的脚印,右脚后跟也有补丁。”
“那……先生进过洞。”
“进过。”
“进去做什么。”
他往甬道里看。
甬道七步走到头,是第一室。第一室东侧那个弯,通第二室。
“进去倒水。”
“倒什么水。”
“床底的水。一斗。”
“床都搬走了。”
“床搬走了,槽还在。槽在,水就还得倒。”
谷满在外头,声音从甬道里过来,听得清。
“先生一个人,倒了几日?”
“不知道。”
“他一个人,抬不动床,倒得动水。”
他没有答。
“出来没有。”
他回头看。
从门口到车那边,只有那三个人的脚印。
“没有出来。”
“那这个人呢。”
他没有答。
他回到那串浅脚印旁边,一寸一寸看。
脚印的鞋底,中间是平的,边上有一圈磨的痕。
这是布鞋。
后跟处,有一道横的印。
他把手放上去。
横印有一寸宽,半寸深。
补丁的印。
“右脚后跟,有补丁。”
谷满跑过来。
“什么补丁。”
“院里的那个脚印,右脚后跟也有一道横印。”
谷满愣住。
“先生的鞋。”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脚印上拿开。
他站在这串脚印的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用绳量步幅。
一尺四寸。
院里那个脚印,他也量过。正月里扫院子,他量过一次,一尺四寸。
“步幅一样。”
“一样,能说明什么。”
“说明是同一个人。”
“也可能是两个人,走路一样。”
“走路一样的人,鞋底的补丁也一样?”
谷满不说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串脚印从坡上来的地方。
坡上的草,被踩出一条窄道。窄道不宽,一只脚。
“一个人上来的。”
“一个人。”
“从坡上来,进洞,没有出来。”
“那他从哪儿走的。”
他没有答。
坡上那条窄道,一直通到院门口。
他回院,蹲在院墙根。
那个踩在土堆边上的脚印,还在。
半个,剩下的半个。
他把手放在上头,跟坡上那串比。
一样长。右脚后跟,一道横印。
“先生从院里出来,上坡,进洞,没有回来。”
“可先生说,路远,下来容易,上去难。”
“他说的是对我。”
谷满低下头。
“那我们上山,是找他,还是找车。”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找车。”
晌午,吴姓汉子从山下来了。
他背着一只筐,筐里是给山上带的盐。走到坡口,看见界石,站住了。
“这是……”
“封山。”
“什么时候封的。”
“六月十二。”
吴姓汉子把筐放下,蹲在界石旁边看了半晌。
“那我来晚了。”
“你来做什么。”
“送盐。”他说,“上个月的。”
他把筐提过来。
“七月初一,我在山口看见一辆车。”
“什么车。”
“大车,两头牛,车斗上盖着席子。”吴姓汉子说,“我那时候还纳闷,这山上哪有东西要装车。”
“车上几个人。”
“三个。”
“看清了?”
“看清了。一个赶车的坐在车辕上,两个在车斗里,坐在席子上。”
“车往哪边去。”
“往东。”
“什么时候。”
“七月初一下晌。”
“车上盖的席子,什么样。”
“新的。”吴姓汉子说,“黄席子,边上是青的绳。”
他把这句话记在簿上。
“还有么。”
吴姓汉子想了想。
“车过去的时候,车斗里有响动。”
“什么响动。”
“石头碰石头。咯的一声,走一段,又一声。”吴姓汉子说,“我以为是酒坛。”
“不是酒坛。”
“那是什么。”
他没有答。
吴姓汉子看了看界石,又看了看院门。
“先生呢。”
“不在。”
“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吴姓汉子把盐筐提起来,放在门槛上。
“盐我放下。先生回来,跟先生说一声,山下的井,我挑满了。”
“挑满了。”
“三遍,盖严了。”
“好。”
吴姓汉子走了两步,回头。
“那车,是来搬什么的。”
“搬一张床。”
吴姓汉子愣住了。
“床?”
“床。”
“一张床,用得着两头牛?”
“一张玉床。”
吴姓汉子张了张嘴,没有再问。他背着手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崖根的方向。
东边的天是白的。
他转回来,蹲在那串浅脚印的最后一步前头。
最后一步,脚尖朝东。
他伸手,把土抹平。
抹了两下。
掌根压过的地方,土平了。
他收回手。
土上留下四个指头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