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五章 三

※ ※ ※

七月初十,他量脚印。

带了绳、炭、一把小铲。铲是从灶间拿的,铲炭用的,刃口宽三寸。

谷满跟到坡上,他让谷满站住。

“站在那儿。”

“为什么。”

“坡上的脚印,我要看。你下来,就踩乱了。”

谷满站在坡上一块石头旁边,两只脚并着,不敢动。

“我站多久。”

“站到我叫你。”

“我脚麻了怎么办。”

“换脚。换脚的时候,看着脚下。”

谷满把一只脚抬起来,又放下,放得很轻。

崖根下那片平地,土是黄土,掺着碎石。拖沟三道从崖根往外,沟两边的土被压过,压得实。

他先用铲试土。

平地东头一处,西头一处,中间一处。三处各挖一铲,铲出来的土一样:上头三寸是松的,三寸以下是硬的,硬得铲不进去。

“三处一样。”

他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平。

土一样硬,窝的深浅就不一样。窝深,是压得重;窝浅,是压得轻。

被压实的土上,有窝。

窝是脚站定的时候陷的。人站着不动,脚往土里陷,陷成一个窝,窝的边被脚背挤起来,一圈。

左边四个窝,右边两个窝。

他先量左边。

四个窝,排成两对。

前头一对,相隔一尺八寸;后头一对,相隔一尺六寸。

每一对的两个窝,深浅一样。

前头那一对,三指。后头那一对,三指。

他量右边。

两个窝,一前一后。前头那个四指半,后头那个四指。

“右边深。”

“深一指半。”

他把绳收起来,蹲在窝边看。

窝的形,是鞋的形。

左边四个窝里,两个是同一双鞋:鞋头一样圆,鞋跟一样宽,后跟磨的地方也一样。

另外两个,不是一双。一个鞋头尖,一个鞋头方。

“左边四个人。”

他把这四个窝的脚尖都看了一遍。

四个脚尖,都朝车。背朝床。

“四个人,两头。”

他站起来,走到右边。

右边两个窝。前头那个,鞋头很宽,是草鞋,草绳的纹在土上印出一道一道。后头那个,也是草鞋。

“右边一个人。”

他把两边的数加起来。

“左边四个,右边两个。”

“六个。”

“六个窝,是六只脚。”

“六只脚,三个人。”

他站在拖沟边上,两只手比了比。

“一头两个人,一头一个人。”

“哪头重。”

“一个人那头重。”

“怎么知道。”

他指着右边那两个窝。

“一个窝压到四指半。左边压到三指。同一样的土,压得深,是压得重。”

“重多少。”

“深一指半,重三成。”

“那床的两头,差三成?”

他把手放在拖沟的两头。

“床头有母盘,有玉盒。床尾只有槽。床头重,床尾轻。”

他回洞里看了一趟。

床位的四个印,他量过。床头两个印,印边的石灰被压得薄;床尾两个印,石灰厚一点。

石台上那三个印还在:方的玉盒,圆的母盘,六角的不知道是什么。

三个印都在床头那一头。

他出来,站在拖沟边上。

“床头在这边。”他往崖根里指了指,“床尾在那边。”

“那一个人抬的那头,是床头。”

“是床头。”

“所以一个人抬床头。”

“一个人抬床头,两个人抬床尾。”

“抬床头的那个人,最吃力。”

“最吃力。”

他往右边那串脚印的边上走。

土上有血。

一点,两点。

他蹲下去,用炭把血点圈起来。

七点。

血点之间,隔三四步。有的隔两步,有的隔五步。

他数了三遍。

七点。

头三点密,一步一点。第四点到第五点,隔五步。第六点到第七点,隔四步。

“前头密,后头稀。”

“为什么。”

“前头刚抬起来,肩上磨破,血多。走出几步,血少了。”

“也可能是他走快了。”

“走快了,血点更稀。”

他把七点的位置画在簿上,画成七个点,连了一条线。

线是弯的,往前头弯。

血干了,黑,蹭不掉。他用指甲刮,刮下来一点黑粉。

“血。”

“哪儿来的血。”

“肩上。”

“怎么知道是肩。”

血点落在脚印的右边,离脚印半尺。

“人抬东西,肩磨破了,血往下走,走到衣角,滴在地上。滴在脚的右边。”

“为什么不是手。”

“手破了,血滴在脚前头。”

他站起来,看那串脚印的方向。

脚印从崖根往车那边去,一共二十来步。

“二十步,七点血。”

“三步一点。”

“三步一点,是走三步,滴一点。”

“滴一路。”

“滴一路。”

谷满站在拖沟那头,看着。

“他不疼么。”

“疼。”

“疼还抬。”

“不抬,床出不去。”

“床出不去,就放在洞里。”

“放不住。”

“为什么放不住。”

“水断了。”

谷满不说话了。

崖根有一块石头,半人高,平的,像一张小案。

石上有三个圆印。

他走过去,蹲下。

三个圆印,直径四寸,摆成一个三角。

圆印是碗底压出来的。碗底有一圈足,足压在石上,压出一道圆。

“三个碗。”

“三个人吃饭。”

他把手伸进一个圆印里。

印里有灰,灰里有半圈油。

油干了,黑,亮。

“油。”

“碗里有油。吃过带油的东西。”

另外两个圆印里,没有油,只有灰。

“一个人吃了油,两个人没吃。”

“为什么。”

“不知道。”

他把三个圆印的位置记下来。

记完,看了看。

三个碗,摆得近。近得能伸手递东西。

“三个人,坐得这么近。”

“近,是熟人。”

“也可能是不熟,天冷,挤着。”

七月的天,不冷。

他把炭收起来。

“三个碗。”

“三个碗,三个人。”

“抬床的是三个人。”

“抬床的是三个人。”

“那就是同一批人。”

“同一批人。”

谷满蹲在石边,看着那三个圆印。

“他们抬完了,坐在这儿吃饭。”

“抬完了,坐在这儿吃饭。”

“吃完饭就走。”

“就走。”

“他们不累么。”

“累。累了才吃。”

谷满伸手,想摸那个有油的圆印。

“别摸。”

“为什么。”

“摸了,油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没了,就少一样东西。”

他把谷满的手挡开。

“东西越多,能看出来的越多。”

他站起来,往坡上看。

坡上有一串脚印。

很浅。

他走过去,蹲下。

这一串脚印,从坡上来,一直往崖根去。深半寸,步幅一样,每一步之间的距离,比那三个人的短半点。

“这一串,很浅。”

“浅,是人轻。”

“或者,是没抬东西。”

他顺着这串脚印走。

走到崖根,脚印进了石门。

他在门口站住。

“进去了。”

“进去了。”

他进洞看了一趟。

门里三步的石地上,还留着那层白粉。粉被踩过,踩出脚印。

脚印进去的多,出来的少。进去的一共九步,出来的一共四步。

他蹲下去,一步一步看。

第三步的脚跟处,有一道横印。

“有补丁。”

“什么。”

“洞里的脚印,右脚后跟也有补丁。”

“那……先生进过洞。”

“进过。”

“进去做什么。”

他往甬道里看。

甬道七步走到头,是第一室。第一室东侧那个弯,通第二室。

“进去倒水。”

“倒什么水。”

“床底的水。一斗。”

“床都搬走了。”

“床搬走了,槽还在。槽在,水就还得倒。”

谷满在外头,声音从甬道里过来,听得清。

“先生一个人,倒了几日?”

“不知道。”

“他一个人,抬不动床,倒得动水。”

他没有答。

“出来没有。”

他回头看。

从门口到车那边,只有那三个人的脚印。

“没有出来。”

“那这个人呢。”

他没有答。

他回到那串浅脚印旁边,一寸一寸看。

脚印的鞋底,中间是平的,边上有一圈磨的痕。

这是布鞋。

后跟处,有一道横的印。

他把手放上去。

横印有一寸宽,半寸深。

补丁的印。

“右脚后跟,有补丁。”

谷满跑过来。

“什么补丁。”

“院里的那个脚印,右脚后跟也有一道横印。”

谷满愣住。

“先生的鞋。”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脚印上拿开。

他站在这串脚印的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用绳量步幅。

一尺四寸。

院里那个脚印,他也量过。正月里扫院子,他量过一次,一尺四寸。

“步幅一样。”

“一样,能说明什么。”

“说明是同一个人。”

“也可能是两个人,走路一样。”

“走路一样的人,鞋底的补丁也一样?”

谷满不说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串脚印从坡上来的地方。

坡上的草,被踩出一条窄道。窄道不宽,一只脚。

“一个人上来的。”

“一个人。”

“从坡上来,进洞,没有出来。”

“那他从哪儿走的。”

他没有答。

坡上那条窄道,一直通到院门口。

他回院,蹲在院墙根。

那个踩在土堆边上的脚印,还在。

半个,剩下的半个。

他把手放在上头,跟坡上那串比。

一样长。右脚后跟,一道横印。

“先生从院里出来,上坡,进洞,没有回来。”

“可先生说,路远,下来容易,上去难。”

“他说的是对我。”

谷满低下头。

“那我们上山,是找他,还是找车。”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找车。”

晌午,吴姓汉子从山下来了。

他背着一只筐,筐里是给山上带的盐。走到坡口,看见界石,站住了。

“这是……”

“封山。”

“什么时候封的。”

“六月十二。”

吴姓汉子把筐放下,蹲在界石旁边看了半晌。

“那我来晚了。”

“你来做什么。”

“送盐。”他说,“上个月的。”

他把筐提过来。

“七月初一,我在山口看见一辆车。”

“什么车。”

“大车,两头牛,车斗上盖着席子。”吴姓汉子说,“我那时候还纳闷,这山上哪有东西要装车。”

“车上几个人。”

“三个。”

“看清了?”

“看清了。一个赶车的坐在车辕上,两个在车斗里,坐在席子上。”

“车往哪边去。”

“往东。”

“什么时候。”

“七月初一下晌。”

“车上盖的席子,什么样。”

“新的。”吴姓汉子说,“黄席子,边上是青的绳。”

他把这句话记在簿上。

“还有么。”

吴姓汉子想了想。

“车过去的时候,车斗里有响动。”

“什么响动。”

“石头碰石头。咯的一声,走一段,又一声。”吴姓汉子说,“我以为是酒坛。”

“不是酒坛。”

“那是什么。”

他没有答。

吴姓汉子看了看界石,又看了看院门。

“先生呢。”

“不在。”

“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吴姓汉子把盐筐提起来,放在门槛上。

“盐我放下。先生回来,跟先生说一声,山下的井,我挑满了。”

“挑满了。”

“三遍,盖严了。”

“好。”

吴姓汉子走了两步,回头。

“那车,是来搬什么的。”

“搬一张床。”

吴姓汉子愣住了。

“床?”

“床。”

“一张床,用得着两头牛?”

“一张玉床。”

吴姓汉子张了张嘴,没有再问。他背着手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崖根的方向。

东边的天是白的。

他转回来,蹲在那串浅脚印的最后一步前头。

最后一步,脚尖朝东。

他伸手,把土抹平。

抹了两下。

掌根压过的地方,土平了。

他收回手。

土上留下四个指头的印。

至圣唐 卷06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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