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七月十二
七月十二,他把半张方子摊在案上。
案是东屋的案。案上原来压着砚台,砚台底下原来压着三张纸,现在只剩一张,空白的。
他把那半张方子铺开,四角用小石子压住。
纸是从中间撕开的。他手里这半张,宽四寸,长七寸。
十一味。
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生姜、吴茱萸、川椒、白芝花灰。
每一味后头,本该有分量。
只剩半个字。
“三”,只剩最后一横。“二”,只剩一横。“钱”,只剩右边那半个“戋”。“分”,只剩一个“八”。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撕口是斜的。
从下往上,从左下角斜到右上角。斜得不陡,一寸走三分。
撕口正好压在“分”字那一列上。十一味的“分”字,全在这一列。撕掉的那一半,带走了十一个分量。
撕口不齐。边上的纸纤维一根一根,长的长,短的短。
撕的,不是裁的。
裁的边是直的,纤维断在一个平面上。这半张的边,纤维参差,有的一分长,有的半分。
“撕的。”
“撕的。”
他把纸放下,把手指按在撕口上。
撕口的边上,有一点起毛。毛是往上的。
“从下往上撕。”
“怎么知道。”
“毛朝上。手往下撕,毛朝下。”
“从下往上撕,为什么。”
“从上往下撕,纸会卷。从下往上,纸平。”
他把手拿开。
“撕的人,不想把纸撕坏。”
“先生撕一半,为什么。”
“不知道。”
“是忘了带?”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把手放在撕口上。
“这张纸上,会杀人的,只有分量。”
“药也杀人。”
“药杀人,是分量杀。三钱是药,三斤是毒。”
“那先生把毒带走了。”
“把毒带走,把药留下。”
“撕一半,还不算坏?”
“撕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能看。”
他去看火候簿。
簿子里有方。
老人一年抄一遍方,抄在簿子的头几页。天宝十载的方,天宝九载的方,一直往前,抄了十六年。
他一页一页翻。
十六抄,一抄一页。
每一抄,十一味的次序一样。分量不一样。
他把十六抄抄在一张纸上,摆成十六行。
当归,三钱,十六年不变。
桂枝,二钱,十六年不变。
芍药,二钱,十六年不变。
细辛,第一年四钱,第二年四钱,第三年三钱八分,第四年三钱六分。
一直减到今年,一钱四分。
“细辛在减。”
“减了多少。”
“十六年,减了二钱六分。”
“为什么减。”
他把笔放下。
“细辛有毒。”
“有毒,为什么还放。”
“细辛走经,通关节。手冷的人,关节里有寒,细辛能把寒赶出去。”
“有毒,赶寒。”
“以毒赶寒。多了,人受不住;少了,寒赶不出去。”
“那到底该放多少。”
他把十六行看了看。
“看人。”
“看什么人。”
“看火候。”
谷满不明白。
“火候涨,细辛就减。”他说,“我猜的。”
他取出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上头一条,是火候。从七分画到八分八厘,十六年,一直往上,画成一条斜的。
下头一条,是细辛。从四钱画到一钱四分,十六年,一直往下。
两条线,一条升,一条落。
画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两条线在中间交叉,交叉的地方,是天宝七载。
“天宝七载,火七分八厘,细辛二钱。”
“交叉的地方,有什么。”
“交叉的地方,一样重。”
“什么一样重。”
他把纸放下。
“火涨一分,细辛减一分。十六年,两样东西一直在换。”
“换什么。”
“换命。”
谷满不明白。
他不信纸上算的,去称药。
柜里三十二只罐还有药。他一只一只搬下来,摆在案上,开罐,把药倒在纸上,用秤称。
当归,剩一两二钱。
桂枝,剩八钱。
芍药,剩六钱。
细辛,剩三钱。
甘草,剩一两。
通草,剩四钱。
他称一样,记一样,写到第十七样,停了。
“当归剩一两二钱。”
“一两二钱,是几剂。”
“四剂。”
“怎么知道是四剂。”
“药是按剂抓的。抓完了,剩下的边角,会留在罐里。剩下的多,说明抓的次数少;剩下的少,说明抓的次数多。”
“那当归剩一两二钱,抓了几次。”
他把秤盘里的当归拨回纸上。
“一剂三钱。剩一两二钱,是四剂的量。”
“先生上半年抓了四剂。”
“四剂。”
“四剂给谁吃。”
“给一个吃细辛一钱四分的人。”
谷满看着他。
“四剂,是给先生自己抓的。”
他没有答。他把当归倒回罐里。
“细辛剩三钱。”
“三钱,是几剂。”
“一剂一钱四分。三钱,是两剂。”
“那细辛只抓了两剂。”
“两剂。”
“当归四剂,细辛两剂。”
“四剂当归,两剂细辛。中间那两剂,没有放细辛。”
“为什么。”
他把细辛罐的封纸看了看。封纸上的日子是五月廿五。
“五月廿三停火。五月廿五抓药。”
“停火以后抓的。”
“停火以后,不放细辛。”
“为什么停火以后不放细辛。”
他把罐放回去。
“火停了,人也该停了。”
他把簿子往前翻,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圣历元年,收零,支零。”
再往后翻,翻到“灰候”一页。
“灰候”是一张表。
七分,灰三钱。
七分五,灰二钱五。
八分,灰二钱。
八分五,灰一钱五。
九分,不加。
“这是灰的量。”
“灰的火候。”
“火候涨,灰减。”
“为什么。”
“火大了,药性烈。灰是引,引多了,药走偏。”
“那今年八分八厘,该放多少。”
他算。
八分五,一钱五。九分,不加。中间四分五,一钱五。
八分八厘,比八分五多一厘八毫。
他算了三遍。
“一钱四厘。”
“一钱四厘。”
“一炉二十一粒。”
他把手指按在“灰候”那一页上。
“这一页不是先生的字。”
“不是?”
“先生写字,横平。这一页的横,往上挑。”
他把这一页对着灯。
纸比旁边的页黄。边上有虫咬的洞,洞是老的。
“这是前人的。”
“前人的表,先生用?”
“先生用。”
“用了十六年?”
“用了十六年。”
“前人的表,为什么能用。”
他把簿子合上。
“因为火候是一样的。”
“火候一样,人不一样。”
“人不一样,火候一样。”
他去数花灰。
柜后那只小陶罐,油纸封着,压着砖。
他把砖挪开,揭纸。
罐里的灰,白的,细。
他把灰倒在纸上,用秤称。
“二两四钱。”
“二两四钱,能用几炉。”
他算。
一炉一钱四厘。二两四钱,是二十四钱。
“十七炉。”
“十七炉。”
“簿上记的,剩的不够三炉。”
“哪儿记的。”
他翻到簿子后头一页。那一页上写:“花灰余八分,够半炉。七月再取。”
“八分。”
他把纸上的灰又看了一遍。
“二两四钱,跟八分,差三十倍。”
“差三十倍,是哪一个错了。”
他把灰重新倒回罐里。
“称错的是我。”
“你称得没错。”
“称得没错,是灰不对。”
“灰不对?”
“罐里的灰,不是花灰。”
他把手指伸进罐里,蘸了一点,捻。
捻不开。一捻就散。
“花灰捻不开。这个捻得开。”
“那这是什么。”
“不知道。”
他把罐封回去。
“先生说过,花灰不研。研了就死。”
“这个一捻就散,是研过的。”
“研过的,是废的。”
他把罐放回柜后,砖压上。
“那……”谷满说了一半,停住,“那方子上这一味,怎么办。”
“不知道。”
“不知道,就抓不齐。”
“抓不齐。”
“抓不齐,方子就没用。”
他把那半张方子拿起来。
“方子有用。”
“怎么有用。”
“十味有用。第十一味,等。”
“等什么。”
“等见簿。”
他把十六抄抄的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秤下面。
秤挂在东屋门后。他把秤取下来,把纸放在案上,再把秤压上去。
秤杆横着,压住纸。
“为什么压在秤下。”
“秤是量。”
“纸也是量。”
“纸上的量,是算出来的。秤上的量,是称出来的。”
“算出来的,不算?”
“算出来的,要等称过,才算。”
他把纸的一角从秤杆底下露出来,露半寸。
露出来的那半寸上,写着“细辛,一钱四分”。
他另抄了一张。
新纸,就着灯,十味,一味一行,分量写在后头。
当归三钱。桂枝二钱。芍药二钱。细辛一钱四分。甘草一钱半。通草一钱。大枣三枚。生姜三片。吴茱萸八分。川椒二十粒。
写完,看了看。
“第十一味呢。”
“空着。”
“空着抓不齐。”
“抓不齐,也抓。”
他把这张纸折成三折,塞进怀里。
“这是什么。”
“抓药单。”
“抓什么药。”
“照这十味抓。抓齐了,试一剂。”
“试给谁。”
“给手冷的人。”
谷满看了看他怀里的纸。
“十味,多少钱。”
他算了算。
“朱砂不算,曾青不算。这十味,按县里的价,一剂四十文上下。”
“四十文,一斗四升。”
“一斗四升。”
“那先生一剂药,是一斗四升米。”
“一剂药,一斗四升。”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一日一剂。”
“三百六十五剂。”
“三百六十五剂,五百一十一斗。”
他把手指头按在案上。
“五十一石。”
“五十一石,二十一个人一年。”
“一个人吃药,二十一个人不吃饭。”
谷满低下头。
“那还吃么。”
“吃。”
“为什么。”
“不吃,手就黑。”
第二天早上,他把纸抽出来看。
纸上的字,被秤杆压出一道横的印。
印压在“一钱四分”的“四”字上。
他把纸重新塞回秤下。
塞进去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一角,他换了一面。
露出来的是空白。
七月十四,韦七的信到了。
信是一个脚夫送来的,送到山口,吴姓汉子转上来。信不长,六行字。
“七月廿,我来取今年的根。三株,两紫一白。价照去年。”
“另:闻孙先生不在山中。若有事,可至西市韦记。”
他把信看了三遍。
“韦七要来。”
“韦七是谁。”
“收药的。”
“他来了,我们怎么办。”
他把信折起来。
“等他。”
他把信折起来,压在秤下面。
信纸的一角,跟那张抓药单露在一起。两张纸,一样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