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二十章 东市

※ ※ ※

十月初二,去东市。

到长安的第二日,他去西市韦记。

韦七在柜台上,看见他进来,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鞋。

“到了。”

“到了。”

“车钱我付了,剩下的一千三百二,在这儿。”

韦七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案上。

“数。”

他数了三遍。

一千三百二十文。数完,把袋口扎紧。

“住哪儿。”

“坊墙下。”

“住了几夜。”

“一夜。”

韦七从柜台后头出来。

“后院有一间柴房,空的。三日二十文。”

“住。”

“早饭自己买。柴房里有灶,能烧水。”

“好。”

韦七把他领到后院。柴房不大,一间,堆着半屋子柴。靠墙有一张板铺,铺上一条旧席。

“席子要钱么。”

“席子不要钱。”

“谢。”

韦七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

“你不问?”

“问什么。”

“问你师傅。”

“问了你也不知道。”

韦七笑了一下。

“你倒是明白。”

他走了两步,回头。

“东市别去。西市的人认得我,东市的人不认得。”

“为什么不能去东市。”

“东市大。东市的人眼睛毒。”

“我要买药。”

“在这儿买。”

“这儿的药不全。”

韦七看了他一眼。

“你要什么药。”

他把怀里那张抓药单拿出来。

韦七接过去,看了一遍。

“十味。”

“十味。”

“这十味,西市有三味没有。”

“哪三味。”

“细辛,吴茱萸,川椒。”韦七说,“这三味,东市杜记有。”

“那我去东市。”

韦七把纸还给他。

“去吧。”

十月初二早上,他带谷满去东市。

从西市到东市,要穿过半个城。走了大半个时辰。

东市比西市小,可人多。市门外的栅栏一开,人就往里涌。

进门的地方,有市署的人站着,看摊上的市籍牌,不看人。

“我们没有牌。”

“不卖东西,不用牌。”

“买呢。”

“买不用牌。买完了出门,东西要给门口的人看一眼。”

“看什么。”

“看是不是市里买的。市里买的东西,出门要验。”

进了市,先是一条主街,两边是铺。

药行在西北角。幌子挂得高,一块木牌,上写“杜记药行”,牌下头挂一串干木瓜。

铺子三间宽,柜台是黑漆的,柜台后头一整面墙的抽屉,一个抽屉一个铜环。

柜台后头三个人。一个老的,六十来岁,戴一顶软巾,正在打算盘;一个中年的,站在抽屉前头抓药;一个学徒,蹲在地上理药包。

他走到柜台前。

老的抬起头。

“抓药?”

“抓药。”

他把抓药单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拿起来看。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十味。”

“十味。”

“细辛一钱四分。”

“一钱四分。”

“这个量,少见。”

“少见,也是这个量。”

老掌柜把纸放下。

“细辛有毒。一钱四分,是成人的量。孩子吃,要减。”

“不是孩子吃。”

“谁吃。”

“手冷的人。”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手冷,冷了几年。”

“三年起,十年也有。”

“指尖黑了没有。”

“黑了一节。”

老掌柜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杜记不抓这个方。”

“为什么。”

“细辛一钱四分,吴茱萸八分,川椒二十粒。三味热药,一起下。吃了,人要发躁。发躁,出汗,汗出多了,人虚。虚了,手更冷。”

“所以要配当归、芍药、甘草。”

老掌柜的手停在算盘上。

“你说什么。”

“当归三钱,芍药二钱,甘草一钱半。三味养血的,压着三味热的。”

老掌柜看着他。

看了半晌。

“你学过。”

“我师傅教的。”

“你师傅是谁。”

“姓孙。”

“孙什么。”

“孙守一。”

老掌柜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听过。”

“他在山上。”

“山上的先生,也下山抓药?”

“他不在。”

老掌柜把算盘拉回来。

“方子我抓。不过我要先说一句:这个方,只能吃一个冬。开春要换。”

“换什么。”

“换轻的。”

“怎么换。”

“减细辛,加当归。”

“减到多少。”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看手。”

“看手,怎么看。”

“手黑了,减;手白了,减;手不黑不白,不减。”

他把这句话记住。

“抓药。”

老掌柜把纸递给中年的那个。

“十味。细辛一钱四分,吴茱萸八分,川椒二十粒。”

中年的那个人去开抽屉。

第一味,当归。第二味,桂枝。第三味,芍药。

第四味,细辛。

抽屉拉开,里头是细辛的根,细,盘着,颜色发灰。

中年的那个人抓了一把,放在戥子上称。

“一钱四分。”

第五味,甘草。

第六味,通草。

第七味,大枣。

第八味,生姜。

第九味,吴茱萸。

第十味,川椒。

“曾青呢。”老掌柜忽然问。

“方子里没有曾青。”

“我知道。”老掌柜说,“曾青你买不买。”

“买。”

“买多少。”

“四两。”

老掌柜往后头喊了一声。

学徒站起来,从最上头一层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罐。

罐打开,里头是蓝色的粉,蓝得发暗。

“上等的。”老掌柜说,“水飞七回。”

他伸手,用指头蘸了一点,放在指腹上捻。

捻了两下,他把指头抬起来,对着窗看。

“三回。”

老掌柜的手停在算盘上。

“什么。”

“水飞三回。”

铺子里静了一下。那个中年抓药的人,手里还捏着戥子,抬起头。

蹲在地上的学徒,也抬起头。

老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你凭什么说三回。”

“七回的曾青,蓝是匀的。研到第七回,水换了七次,粗的沉了七次,剩下的都是细的,细得匀。”

他把指头伸出去。

“这个,蓝是浮的。指头一捻,能捻出细粒。细粒是后加的——把粗的研细,掺进细的里头,看着蓝,捻着有粒。”

老掌柜没有说话。

“还有。”

“还有什么。”

“这个用醋洗过。”

老掌柜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醋洗过,颜色沉。看着比七回的还深。可醋洗过的曾青,闻着有一点酸。”

他把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酸的。”

铺子里没有人说话。

隔壁柜台的人探过头来看。

老掌柜把那罐曾青盖上,推到一边。

他转身,走到墙前头,从第三层抽屉里取出一只罐。

罐上蒙着纸,纸上写着“曾青,七回”。

他把罐放在柜台上。

“这个。”

他打开,蘸了一点,捻。

“七回。”

“七回。”老掌柜说,“这个,一两四十。”

“刚才那个呢。”

“刚才那个,一两二十。”

“那这个,四两一百六。”

“一百六。”

“刚才你说上等。”

老掌柜把罐盖盖上。

“做生意,都说上等。”

“上等的价,买三回的货。”

老掌柜看着他。

他站在柜台前头,两只手垂着,没有再说。

铺子里静了很久。

老掌柜把算盘拉回来,手指头在算珠上拨了一下。

“今天这一笔,我按七回的价,收你三回的钱。”

“为什么。”

“我刚才说是上等。”

“说错了,就赔?”

“说错了,就赔。”

老掌柜把算盘拨得响。

“十味药,一剂三十六文。曾青四两,一百二十文。一共一百五十六文。”

“三十六文一剂,比县里便宜四文。”

“东市大,进货贱。”

他数钱。

数完,把抓药单拿出来,看着老掌柜。

“还有一件事。”

“说。”

他把那半张方子摊在柜台上。

“这个方子,你们抓过没有。”

老掌柜低头看。

看了一眼,手停在算盘上。

他的手停了很久。

“你哪儿来的。”

“我师傅的。”

“你师傅……”

老掌柜把方子拿起来,对着窗看。

“这是半张。”

“半张。”

“另外半张呢。”

“没有了。”

老掌柜把方子放下。

“这个方子,我们抓过一回。”

“什么时候。”

“七月。”

“七月哪一日。”

老掌柜想了半晌。

“七月初十上下。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青衣裳,说话不多。”

“他抓的是哪半张。”

“上半张。”老掌柜说,“他拿了上半张来,分量是报的,不是写的。”

“报的多少。”

“我不记得。”

“账上有。”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账上有。”

“给我看。”

“账不给外人看。”

“我不是外人。”

“你是外人。”

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

“他抓了几剂。”

“三剂。”

“三剂,够什么。”

“够三日。”

老掌柜把方子推回来。

“那三剂,我抓了。抓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这方子以后还会有人拿来。拿来的人,若是二十上下,瘦,眉心有个坑,就按三回的价给他曾青。”

铺子里很静。

“他说了这句话?”

“说了。”

“你照做了。”

“我照做了。”老掌柜说,“方才那一罐,我本来要报一两四十。”

他把半张方子收进怀里。

“为什么报四十。”

“看你的鞋。”

“鞋怎么了。”

“鞋是新的。新鞋的人,不还价。”

他把药包提起来。

“那你还赔了。”

老掌柜把算盘一推。

“赔了。”

出门的时候,谷满跟在后头。

“他怎么知道你会来。”

“他不知道。”

“他说的,二十上下,瘦,眉心有个坑。”

“眉心有坑的人,不止我一个。”

“那他还说。”

他没有答。

出了东市的西门,往西走。

崇仁坊的坊墙在路南。

坊门关着。

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新的,纸还是白的,上头的字是黑的,盖着一个印。

门缝里塞着土。土是新的,比门框的颜色浅。

他站在坊门外头,看了半晌。

“这个坊,关着。”

“关着。”

“为什么关。”

“不知道。”

谷满伸手,想摸封条。

他把谷满的手挡开。

“别摸。”

“为什么。”

“摸了,手上有印。”

往北走两条街,是大宁坊。

太清宫在坊的西南角。墙是紫的,墙头覆着瓦。门前有两棵树,树底下拴着三匹马。

宫门开着。

他把脚步放慢。

走到门口,他停下。

门里有人出来。

一个道士,三十来岁,穿着青衣,手里端一只木盆。

盆里是水。

道士走到街边,把盆一斜,水倒进沟里。

水倒下去,沟里的水面动了一下。

水上冒了一点白气。

他站在那儿,把怀里那半张方子取出来。

方子已经折过很多回,边上起了毛。

他把它折起来,折成原来的一半。

折完,塞回怀里。

那盆水从他脚边过去。

是热的。

至圣唐 卷06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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