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九月廿六
九月廿六,晌午,到春明门外。
从山上下来,走了三日到华州。在华州等了五日,等韦七的车队。车队九月初八出华州,十八日到长安,一路上走得慢,车上是药,药怕颠。
车夫姓韩,五十来岁,脸黑,一路上话不多。他有一句常说的话:
“长安不着急。急的人到不了长安。”
春明门在东面。
离城门还有二里,路就堵了。
堵的是车。
漕粮车,一辆接一辆,车上盖着席子,席子上压着石头。车轮是新的,车辐是白的。
粪车,桶是木的,桶口盖着板,板上压着石头。车走过,路上留下一条湿的印,印上有蝇。
柴车,柴捆比人高,捆绳勒进柴里。
羊车,一车羊,羊的嘴都被绳子系着,系成一排。
还有一辆车,装的是死人。车上盖着草席,席子短,露出一双脚。脚上没有鞋。
车队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坐在药车后头,两条腿垂着。谷满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抱着包袱。
“这么多人。”
“嗯。”
“都是进城的?”
“都是。”
“进城做什么。”
“卖东西。”
“卖了东西呢。”
“买东西。”
“买了东西呢。”
他没有答。
路两边的车辙里,有三个孩子。
孩子七八岁,赤脚,每人手里一把竹夹,背上一只篓。他们在车辙里走,看见马粪,用竹夹夹起来,丢进篓里。
一匹马走过,拉下一堆。三个孩子同时跑过去,跑得最快那个先到,夹起来。
“他们捡粪做什么。”
“烧。”
“粪能烧?”
“晒干了能烧。一篓粪,能换两文钱。”
“两文。”
“两文,半个饼。”
谷满看着那三个孩子。
“他们不上学?”
“不上。”
“为什么不认字。”
“认字要钱。”
谷满把自己的包袱抱紧了一点。包袱里有三百个字,抄在纸上。
离城门一百步,路边的墙根下蹲着一排人。
蹲着的人,身上都是土。有的背着口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什么都不带,只抱着膝盖。
“这些人是等门的。”
“等门做什么。”
“等开门。城门日出开,日落关。来晚了的,在墙根蹲一夜。”
“蹲一夜,不冷?”
“冷。”
“那怎么办。”
“挤着。”
墙根下有一堆火,火烧的是柴,柴边围着五六个人。火堆上架着一只破锅,锅里是水,水里有几片菜叶。
一个卖胡饼的,在墙根支了个案子。案子上一摞饼,饼上盖着布。布掀开一角,热气出来。
“饼多少钱。”
“两文。”
“一斗米四十文,一个饼两文。”
“城里的饼,两文。”卖饼的说,“城外的,三文。”
“为什么城外的贵。”
“城外没有水。”
“没有水?”
“城里有井,井水咸。甜水要从城外挑进来,一担水,两文。”
谷满听着,把手里的包袱又抱紧了一点。
车队挪到门口。
城门洞子很深。洞子里阴,风从里头出来,带着一股味。
那股味不难闻,也不好吃。是水、土、油、汗、牲畜、烂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袖子抬起来,挡了一下。
又放下。
门洞子里站着门吏,四个人,两个在左,两个在右。左边两个查公验,右边两个看货。
药车停在门洞子里。
韩车夫跳下车,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韦记,药,西市。”
门吏接过纸,看了看,又抬头看车。
“几车。”
“三车。”
“货单。”
韩车夫又递一张。
门吏把货单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第七行,停了。
“当归,八十斤。”
“八十斤。”
门吏走到车边,掀开席子。
车上是一只一只的木箱,箱上写着“韦记”。
门吏指了一只箱。
“开。”
韩车夫开了。
箱里是当归,切好的片,一层一层,压得实。
门吏伸手,抓了一把,闻了闻,放回去。
又抓了一把,塞进自己的袖子。
“这一把,算样。”
“算样。”
“过了。”
韩车夫把箱盖合上,用绳系好。
门吏转过来,看李轩宇。
“你的。”
“跟车的。”
“籍。”
“华阴。”
“公验。”
他把韦七的保状字条递过去。
门吏看了看。
“保状,待印。”
“待印。”
“待印的保状,不算保状。”
“县里压着。”
“县里压着,长安不管。”门吏把字条还给他,“进去可以,住店不行。邸店要籍,没籍的,店家不敢收。”
“住了怎么样。”
“店家连坐。罚两匹绢,收店。”
门吏往旁边让了一步。
“过。”
车队进了城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洞子外头,那一排蹲着的人还在。火堆的烟往上走,走到城墙一半,散了。
进了城,先是一条大街。
街宽,宽得看不见对面的人脸。中间是车道,两道车辙,辙深,辙里积着水。两边是人道,人道比车道高半尺,边上镶着条石。
人道和车道之间,是一条沟。
沟是明的,没有盖。深三尺,宽二尺。
沟里的水是黑的。
水上浮着菜叶、草绳、一片破布。破布底下有东西在动,是蝇。
沟底有泥。泥是黑的,泥面上有泡,泡破了,冒一口气。
“这沟……”
“排水沟。”
“排什么水。”
“什么水都排。洗菜的,洗脚的,倒马桶的,杀鸡的。”
“下雨呢。”
“下雨,沟就满了。满了,漫上人道。”
“漫上来,怎么办。”
“穿着鞋走。”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鞋。新鞋,穿了两个月,鞋面还是青的。
沟边走着一个人,肩上挑着两只桶。
桶里是水,水是黄的。他走几步,把桶放下,用一只瓢从沟里舀水,舀满,再挑。
“他挑沟里的水?”
“浇菜。”
“菜浇了沟里的水,人吃了……”
“人吃了,就病。”
“那还浇。”
“不浇,菜长不大。”
巷口停着一辆车。
车上两只大木桶,桶身上写着两个字:甜水。
车夫是个瘦子,手里一把铜勺。有人端盆来买,盆里放两文,他舀两勺。
“这水从哪儿来。”
“城外,浐河。”
“一担多少。”
“两文。”
“一担多少斤。”
“两桶,六十斤。”
“六十斤,两文。”
“两文。”
他把手伸进桶里。
水是凉的,凉得干净。
“井水不能喝?”
“井水咸。”车夫说,“烧开了,锅底沉一层白。喝了肚子胀,孩子喝了拉稀。”
“那全城都买水?”
“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喝井水。”
“一天卖多少。”
“十车。”
“十车,六百斤,二十文。”
“二十文。”
“十车,你一个人挑?”
“有驴。”
车夫往车后头抬了抬下巴。车后头拴着一头驴,驴背上有鞍,鞍上两只小桶。
“驴也挑水。”
“驴挑四桶,我挑两桶。”
谷满蹲在桶边,看着水。
“这水,跟山上的水一样么。”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山上的水是白来的。”
往前走,坊墙。
坊墙是土夯的,一丈高。墙根下堆着一堆一堆的泥,泥是黑的,堆到半人高。
泥堆边上,有两个人站在沟里。
沟深三尺,人站在里头,只露出上半身。腰上系着绳,绳的另一头系在坊墙的石头桩上。
一个人用木锹把沟底的泥挖起来,甩到岸上。另一个人把泥堆拢,堆成堆。
“他们在做什么。”
“淘沟。”
“沟要淘?”
“一年淘两回。三月一回,九月一回。”
“为什么淘。”
“不淘,沟堵。沟堵,水就漫。”
“淘出来的泥呢。”
“堆在墙根,晒干,卖给砖窑。”
“泥也能卖。”
“能卖。一车泥,二十文。”
沟里的那个人挖起一锹泥,甩上来。泥落在岸上,散开,里头有东西。
一枚铜钱。
铜钱在泥里,翻了个身,亮了一下。
淘沟的人看见了,弯腰捡起来,在裤子上擦,塞进怀里。
“他捡了钱。”
“沟里什么都有。”
“还有什么。”
“鞋,梳子,簪子,铜钱,刀。”
“死人呢。”
淘沟的人没有答。他把锹往泥里一插,插到底。
往前走,街当中有牛车。
一头牛,走得慢。牛一边走,一边拉。粪落在街心,热的,冒气。
牛后头跟着一个人,手里一只簸箕,一把小笤帚。
牛一拉,他就上前,用簸箕接,接住了,倒进背上的桶里。
“他跟着牛做什么。”
“接粪。”
“粪也有人接。”
“粪能卖。一车粪,三十文。晒干了,卖给城外种菜的。”
“一车三十文。”
“三十文。”
“那他不是很有钱。”
“车不是他的。车是粪行的。他是雇的,一个月一百五十文。”
“粪行。”
“城里什么都成行。粪有粪行,水有水行,柴有柴行,连死人都有行。”
接粪的人走过去,背上那只桶,桶口冒着气。
太阳偏西。
街上的影子拉长。人道上的人越走越快,车道上还有车。
“要找住处。”韩车夫说。
“哪儿有。”
“坊里有邸店。要籍。”
“我们没有籍。”
“我知道。”韩车夫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看能不能通融。”
他带他们进了西市北边的一条巷。
巷子窄,两边是墙,墙上有门。门都关着。
巷子尽头有一家邸店,门口挂一只灯笼,灯笼上写“客”。
韩车夫进去说了半晌,出来,摇头。
“不行。店家说,前日刚罚了一家,罚了两匹绢。”
“罚的哪家。”
“就这家隔壁。”
天黑了。
鼓声响了。
鼓声从北边来,一声一声,不快不慢。
“什么鼓。”
“闭坊鼓。八百声。”
“八百声,敲多久。”
“一刻。”
鼓声里,坊门一扇一扇关上。
关门的声音很闷,是木头撞木头,撞一下,咚。
他们站在巷子里,听着。
八百声敲完,街上静了。
静下来以后,才听见别的声音。
水声。沟里的水在流。
还有人在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字。
“我们今晚……”
“在这儿。”
他带谷满走到坊墙根,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
墙根有一堆淘沟的泥,泥干了,硬。他把泥堆扒开一个窝,让谷满坐进去。
“你坐里头。”
“你呢。”
“我坐外头。”
他把两个包袱放在谷满背后,垫着。
夜里的风从巷口进来,带着沟里的味。
谷满把灰衣裳裹紧。
“长安就是这样么。”
“这是城门。”
“城里呢。”
“明天看。”
更鼓敲了。
第一回,第二回。
第三回的时候,墙里头有人倒水。
水从墙根的水窦出来。水窦是石头凿的,方口,一尺见方,塞着一块破布。
水把破布冲开,流出来,流到巷子里,流到沟里。
水流到他脚边。
他把脚往回收了收。
天快亮的时候,坊门开了。
门里出来一个人,挑着两只桶。桶上盖着板。
他走到沟边,把板揭开,把桶里的东西倒进沟里。
桶里是尿。
尿倒下去,沟里的水动了一下,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