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7·说书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7 说书堂

第八章 缠

※ ※ ※

曹三是廿四上午来的。

他这回带的东西比人多:一只鸡,活的,两只脚捆着,倒提在手里;一坛酒,坛口封着泥。

他一个人来。

“郎君。”

李轩宇在院里焙药。黄柏切成片,摊在竹筛上,离炭盆三尺,一日翻两回。

“有事。”

“有事。”曹三把鸡放在地上,把酒坛放在阶上,“昨天我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你那一下。”曹三说,“我想不明白。我刀在腰上,你从侧后来,我先看见你的手,后看见你的人。我看得见,可是我没动。”

“你喝了酒。”

“我没喝。”

“那就是你不想动。”

曹三笑了一下。他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眼睛没动。

“郎君。”他说,“这条巷,我管了四年。四年里,我一共打过七个人。七个人里,有五个是自己先动手的,两个是我打的。我打人的时候,从来不想第二下打哪儿,因为第一下就完了。”

“嗯。”

“你那日没打我。”

“嗯。”

“你没打我,我这四年的脸就没了。”曹三说,“我现在走到巷口,卖菜的还给我五文,可是他给的时候在看我。他看我,是在看我还敢不敢掀第二回。”

李轩宇把竹筛翻了个面。

“你要什么。”

“我要一句话。”

“什么话。”

“你随便说一句。”曹三说,“你说‘三郎是我朋友’,或者你说‘三郎的事我不管’。你说一句,我拿出去说,我这张脸就捡回来了。”

“我不说。”

“为什么。”

“我说了这一句,明日你就不是来要一句话了。”李轩宇说,“明日你来要第二句。”

曹三站着,看着地上那只鸡。鸡的脚捆着,翅膀还在动,动得很慢。

“郎君。”他说,“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把你当收钱的。”

“收钱的也有规矩。”

“什么规矩。”

“一月四回,不多收。”曹三说,“收了钱,这条巷不出事。有外人来抢,我挡。有人喝醉了打人,我拖出去。这条巷四年没死过人。”

“胡阿婆的炉呢。”

“她一个月少给一文,两个月就是两文。”曹三说,“两文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站在她面前,她说‘我少给两文’。她说了,旁边三家都听见了。”

李轩宇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那两文。”曹三说,“我是要她别在人前说。”

“她六十岁了。”李轩宇说,“她一个月卖四十个饼,一日两炉,一个二文,八十文。房租二十,面钱三十,炭钱十。剩二十文。二十文要买盐、买油、买线。你要她一月给二十文,她给的是一半。”

曹三的嘴动了一下。

“你怎么算得这么清。”

“我卖药。”

“卖药的都这么算?”

“不算就赔。”

曹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坛上的泥封拍开,拍了两下,泥裂了。他揭开封纸,一股酒气上来。

“喝一碗。”

“不喝。”

“你不喝,我喝。”

他就在阶上坐下,把坛子抱在怀里,喝了一大口。喝完了,用袖子擦嘴。

“我十四岁到这条巷。”他说,“我爹是个赶车的,死在街上,车翻的。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第一年我给人挑水,一担一文,一天挑三十担。第二年我替人看摊。第三年,巷里的老周死了,我就接了这活。”

“老周怎么死的。”

“病。”曹三说,“死的时候没人管,臭在屋里,是我拖出去的。拖出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账。”

他把坛子放下。

“我接了这活,也接了这本账。”他说,“账上四十一户,都在这条巷。地铺十一处,一月一贯六百五;户钱四十一份,一月八百二。合起来一年三十贯,交出去十五贯。”

“交给谁。”

“交给该交的。”

“谁是该交的。”

曹三抬起眼睛。

“郎君。”他说,“你别问这个。”

“为什么。”

“问了,你就得往下走。”曹三说,“往下走,走到头,你自己就没了。”

他把坛子推到李轩宇脚边。

“酒给你留着。”他说,“鸡也留着。你什么时候想说那句话,什么时候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还有一件事。”他说,“王氏那个女人,昨日在你门口坐了一个时辰的,你别管她的事。”

“为什么。”

“她儿子的事,不是招人的事。”曹三说,“那批人没去河西。”

“去哪了。”

曹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东市南边有个车坊。”他说,“车坊后头有一道墙,墙里有一间屋。屋里关着人。关的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白天出去,晚上回来。”

“做什么。”

“我不知道做什么。”曹三说,“我只知道,那车坊的账,不是我的账。”

“那是谁的账。”

曹三没有答。

他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停下。

“郎君。”他说,“我今日来,是空手来的。我下回来,不会空手。”

他走了。

曹三走后的第二日,巷子里起了变化。

卖菜的给李轩宇送了一把葱,不收钱。补鞋的送来一双草鞋,说“试试脚”。卖羊杂的每回见他都点头,点头点得很深。

“拿着。”卖菜的说,“一把葱值什么。”

“多少钱。”

“不要钱。”

“那我不要。”

卖菜的把葱放在桌上就走了。葱放在桌上,他不能扔,扔了是打人脸。他把葱收进灶间,第二日买了一文钱的盐,放在卖菜的摊上。

卖菜的看见那一文钱,愣了半天。

第三日,有人在巷子外头用他的名字。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李轩宇不认识。那人在西市边上拦一个卖布的,说“我替羊巷那位郎君收一句话”。卖布的不懂,那人就说,“昨日三郎在他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你听说了没有”。卖布的听说了,给了二十文。

这事是阿黍打听到的。

“他收了二十文。”阿黍说,“在西市一共收了三家,收了五十几文。”

“他叫什么。”

“不知道。人叫他‘羊巷的’。”

李轩宇把手里的药杵放下。

“他去哪了。”

“往南走了。”

“南边是什么。”

“平康坊。”阿黍说,“那边有钱。”

李轩宇没有去找。钱已经花出去了,名字已经用出去了,收回来的是一个空。

过了两日,麻烦从另一边来。

一个胡商来找他。胡商四十来岁,高,穿一件绿袍,袍子上有油渍,腰上挂一把短刀,刀鞘是银的。他带一个通译,通译是个汉人,二十来岁,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我丢了一匹骆驼。”胡商说。

“丢骆驼找坊正。”

“坊正说,找羊巷的。”

李轩宇把药碾子停下。

“我不找骆驼。”

“我出钱。”胡商说,“五贯。”

“我不找骆驼。”

通译把话翻过去。胡商说了一串,说得很快。通译听着,脸有点白。

“他说,”通译停了停,“他说,你要是嫌少,可以加。他还说,他知道你杀了人。”

“我没杀人。”

“他说他不管。”通译说,“他说长安城里有刀的人不多,敢在人前把刀拿下来的人更少。他说这样的人,一定杀过人。”

李轩宇看着那个胡商。胡商在笑,笑得很客气,露出一颗金牙。

“骆驼什么时候丢的。”

“上月廿九。”

“在哪里丢的。”

“春明门外,渭桥边上。”

“你报官了没有。”

通译翻过去,胡商说了两句。

“他说报了。”通译说,“官说,胡商的骆驼,自己会走回来。”

李轩宇把药碾子拿起来,又放下。

“我不找。”他说,“我找了,你的骆驼找不回来,我的五贯要还你。我还不起。”

胡商听完,脸上那个笑收了。他站起来,把袍子一撩,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通译没有翻,跟着走了。

“他说什么。”阿黍问。

“他说,长安的汉人,都这样。”

夜里,窦宽把他叫到堂里。

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柜台上那一盏。窦宽坐在高凳上,脚不沾地,手里捏着那把小算盘。

“今日几个人来。”

“三个。一个送葱,一个胡商,一个问路的。”

“买药的呢。”

“两个。一个买膏药,一个看疮。”

“收了多少钱。”

“九文。”

窦宽把算盘拨了两下,拨完了,把手按在算盘上。

“你这个月,挣了一百四十六文。”他说,“药钱花了二百八。你欠我房钱四十,饭钱三十。”

“我知道。”

“你不知道。”窦宽说,“你欠的不是四十。你欠的是‘名’。”

“什么意思。”

“这条巷里,一个人有了名,就不再是一个人了。”窦宽说,“他是个东西。东西能借,能卖,能拿去吓人。今日有人用你的名收了五十文,明日就有人用你的名去砸人家的门。砸了门,人家不去找砸门的,人家来找你。”

李轩宇没有说话。

“我开书场十九年。”窦宽说,“这十九年,我见过三个人在这条巷里出名。头一个,是个会算命的瞎子,出了名,半年后让人打了个半死,扔在城门外。第二个,是个会打的,出了名,被一个贵人收去做护院,做了两年,死在庄子上。第三个,是个唱曲的,出了名,被抬进平康坊,三年后自己走回来,走路的时候要人扶。”

他把算盘放进袖子。

“你想做第几个。”

“我一个也不做。”

“那你把桌子搬回后院。”窦宽说,“搬到井边。不要再摆在门口。”

“搬了,就没人来买药。”

“搬了,来的人少一半。”窦宽说,“少一半,你还活着。”

李轩宇站着。

“我不搬。”

窦宽看着他,看了很久。灯芯爆了一下。

“为什么。”

“搬到井边,来的人只有一半。”李轩宇说,“可是来我这儿看疮的,都是走不动远路的人。掏粪的、挑水的、卖菜的。他们走到巷口,再往里走二十步,就走不动了。”

窦宽没有说话。

他把柜台上的竹筒拿起来,摇了摇,听声音。

“三十七文。”他说,“今日的。”

“嗯。”

“拿去。”他把竹筒推过来,“算我借你的。”

那只鸡在院里拴了三天。

阿黍每天给它一碗水,一把米。第三日它下了一个蛋,蛋小,比鸽子蛋大一点。

“杀了吃。”阿黍说。

“不杀。”

“为什么。”

“杀了他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收了他的东西。”李轩宇说,“收了东西,就要还人情。人情还不上,就要还别的。”

第四日,鸡不见了。

绳子还在,绳头是断的,断口整齐,是刀割的。

至圣唐 卷07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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