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一月 廿八
霍敬先是廿八午后到的。
他一个人来,穿一件皂色圆领袍,腰上系一条革带,带上一只铜鱼。脸上从耳根到下巴有一道疤,疤是旧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他进门没有坐下。他站在院里,先看井,再看粪坑,再看那一排缸。
“坑挪了。”他说。
“挪了。”窦宽从堂里出来。
“挪坑要报。”
“报了。”
“报给谁。”
“报给你。”窦宽说,“上月初十,我到你门口,你家里人收的。”
霍敬先没有说话。他往药桌那边走了两步,看桌上的罐子,看那块木牌。
“卖药,三文。”他念了一遍。
“三文。”
“你有市籍么。”
“没有。”
“有铺保么。”
“没有。”
“有公验么。”
“有,太白县的。过期了。”
霍敬先转过身来,看着李轩宇。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住。”
“住可以。”霍敬先说,“卖东西不行。坊里有规矩:无籍不市。你在坊里卖一文钱的东西,都要有个名。没有名,就是游手。游手要送县。”
“我没有市籍,我也不知道去哪儿领。”
“领市籍要三样。”霍敬先伸出手指,“一,有保人,保人是坊里有产业的人。二,有铺面,铺面要在坊里的册子上。三,纳市税,一年三百六十文。”
“我可以纳。”
“你纳了,谁给你保。”
李轩宇没有说话。
霍敬先把那本册子从袖子里取出来。册子是粗纸的,用线缝着,封皮上写“宣阳坊西北隅户名”。
“你叫什么。”
“李。”
“哪个李。”
“木子李。”
“名。”
李轩宇停了一下。
“轩。”
“哪个轩。”
“车旁一个干。”
霍敬先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住。
“这个字,我写过。”他说,“十年前,有个和尚来挂单,法号里也有这个字。”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最后一页上有三个名,前两个用墨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这两个。”李轩宇说。
“走了。”霍敬先说,“一个是卖酒的,欠了税,跑了。一个是给人写信的,病死。”
他把第三个空处留着,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下去。
“李轩。”
“没有宇。”
“册子上不写全。”霍敬先说,“写全了,万一有事,我担得重。”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袖子。
“现在说正事。”他说,“本月十九,你在巷里,当众从一个持刀的人手里夺了刀。这事有四个人看见了,两个人报到我这儿。”
“我没有夺,是他自己掉的。”
“报的人说你夺了。”霍敬先说,“报的人还说你手里有刀,刀是山刀,鞘上有刻痕。长安城里,带山刀的人不多。带山刀又敢在人前动手的,更少。”
“我那块木牌上写着卖药。”
“卖药不带刀。”霍敬先说,“带刀的叫‘持刀’。持刀在人前动手,叫‘持刀聚众’。聚众,轻的笞四十,重的送县。”
院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水开了,壶盖在响。
“多少钱。”李轩宇说。
霍敬先看着他,脸上那道疤动了一下。
“五贯。”
“我没有五贯。”
“我知道你没有。”霍敬先说,“你有五贯,我就不来了。”
他把册子又取出来,翻到中间一页。
“还有一条路。”他说,“你替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就算没发生。”
“什么事。”
“看一个病人。”
李轩宇没有说话。
“贺家老太太。”霍敬先说,“七十二了。入冬起就不能躺,一躺就喘,坐着睡。请了三个大夫,两个说是痰,一个说是水。药吃了三十几副,不见好。”
“贺五的娘。”
“贺五的娘。”
“我不去。”
霍敬先的眼睛眯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贺五是贺五。”李轩宇说,“我给他娘看了病,往后这条巷里,我就是他的人。”
“你现在也是。”霍敬先说,“你在这个坊里,你就是这个坊的人。这个坊是贺五的坊,也是我的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欠你一张凭由,我还得清。”李轩宇说,“我欠他一份人情,我还不起。”
霍敬先站在那里。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你去。”他说,“你去一趟,我给你一张凭由。有了凭由,你在坊里住着,卖药,我不来问。”
“不是市籍。”
“不是市籍。”霍敬先说,“寄住。”
“寄住能卖药么。”
“寄住不能卖。”霍敬先说,“可是我不来问。”
李轩宇看了他一会儿。
“几时去。”
“现在。”
贺家在东市北边,一坊之隔。宅子不大,门是黑的,门上有两只铜环。开门的是个婢女,十六七,看见霍敬先就低头。
院里有一架葡萄,架子空了,藤还在。廊下摆一张榻,榻上坐着一个老妇。
老妇背靠着两个枕头,膝盖上盖一条毡。她坐着,头往前垂,垂到胸口,每一口气都从喉咙里出来,出来的时候有声,像拉一根湿绳。
“娘。”贺五从屋里出来,“霍坊正来了。”
贺五四十来岁,中等个,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袍子很干净。他不看李轩宇,只看霍敬先。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就是他。”
贺五把李轩宇从头看到脚。看到腰上,停了一下——他腰上没有刀,刀留在家里。
“多大。”
“二十。”
“看过几个这样的。”
“三个。”
“三个。”贺五重复了一遍,“我娘请过三个大夫。”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霍坊正让我来。”
贺五笑了一下。
“我娘这个病,太医院的人来看过。”他说,“他说,这是老病,好不了。他说,能坐着睡,就坐着睡。”
李轩宇走到榻前。他没有先搭脉。他蹲下来,看老妇的脚。
脚肿,肿到踝骨看不见,按下去一个坑,坑很久不起来。脚背的皮是亮的,绷着。
“几时肿的。”
“入冬。”
“尿多么。”
贺五愣了一下。
“不多。”婢女在旁边说,“一日两回,有时候一回。”
“喝得多不多。”
“喝得多。”婢女说,“一夜要喝三回水。”
李轩宇把手放在老妇的手腕上。脉很细,按下去才摸到,摸着像一根线,一按就空。
他按了很久,按了两只手腕。
“怎么样。”贺五问。
“水在里头。”李轩宇说,“腿上、肚里都有。水往上走,压着肺,所以躺不下。”
“那怎么办。”
“放一点出来。”
贺五的脸变了。
“放水?”
“腿上。”
“怎么放。”
“用针。”李轩宇说,“三棱针,扎脚背,扎三个口,水从口里出来,接在盆里。放一回,能睡三夜。放多了人受不住,一回不能过一升。”
贺五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放过几回。”
“两回。”
“死过人没有。”
“没有。”
“放过以后呢。”
“过十日又肿。”李轩宇说,“肿了再放。放到最后,放不出来了,人也差不多了。”
院里静了。葡萄架上有只麻雀,叫了两声,飞了。
“你这是治病,还是拖日子。”贺五说。
“拖日子。”
贺五的脸抽了一下。
“拖多久。”
“看人。”李轩宇说,“我看过的一个,放了七回,拖了四个月。另一个,放了两回就不行了。”
“我娘是第几回。”
“第一回。”
贺五转过身,走到廊子那头,站了一会儿。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针是婢女找来的,三棱的,针尖有点锈。李轩宇在灯上烧了一遍,用一块布擦,擦到发亮。
“盆。”他说。
婢女端来一只铜盆。
“扶着她的脚。不要让她动。”
他捏住老妇的脚背,从脚趾缝往上数,数到第二个趾骨之间,把针斜着送进去。送进去半寸,退一点,再送。
水出来了。
不是一下出来的,是一滴一滴,从针口边上渗。渗了一会儿,成了一线,落到盆里,没声。
“疼不疼。”贺五在榻边问。
老妇没有答。她的头还垂着,喉咙里的声音小了一点。
“不疼。”李轩宇说,“针扎在皮里,不在肉里。”
一线水落了半刻,慢下来。他换了一只脚。
第二只脚扎下去,水出得快些。盆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看得见盆底的铜纹。
“够了。”他说。
他把针拔出来,用手指按住针口,按了一会儿。婢女用布条缠上,缠得松。
“一升不到。”他说,“她身子虚,头一回不能多。”
老妇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抬得很慢,抬到一半,眼睛睁开了。
“扶我躺下。”她说。
贺五愣住。
“娘。”
“躺下。”
贺五和婢女一起扶。老妇从两个枕头里挪出来,躺平,躺平的时候喉咙里还有声,声比方才细。
她躺了半刻,睡着了。
院里没有人说话。葡萄架上那只麻雀又回来了,落在架子上,蹦了两下。
贺五站在榻边,看着睡着的老妇。他站着不动,站了很久。他的肩膀有点抖,抖了两下,停了。
“三日。”他说。
“三日。”
“三日以后呢。”
“再放。”
贺五转过身来。他从腰上解下一只钱袋,放在廊下的桌上,没有数。
“这里面是十贯。”他说。
“我不要。”
贺五的手停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不要。”李轩宇说,“我要一张凭由。”
“什么凭由。”
“寄住的。”李轩宇说,“霍坊正给的。有了凭由,我在宣阳坊住着,卖药,不来问。”
贺五看了霍敬先一眼。
霍敬先站在廊子另一头,一直没有出声。他的手在袖子里,脸上一道疤。
“给他。”贺五说。
“凭由我给。”霍敬先说,“钱你收着。”
“钱我不收。”李轩宇说,“收了钱,我下回就不敢不来了。不敢不来,就成了他家的。”
贺五看着他。
“你倒算得清楚。”
“我算得清楚。”
贺五把钱袋推回去,推到自己怀里。
“三日后来。”他说,“三日不来,我派人去请你。”
“三日后来。”
回到巷里,天已经黑了。
霍敬先在他院门口站住,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纸是一尺长,六寸宽,边上盖了一方小印,印色发暗。
“寄住凭由。”他说,“宣阳坊西北隅,窦家书场后院,一间。寄住人李轩。限一年。”
李轩宇把纸接过来。
“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再说。”霍敬先说。
他把册子又取出来,用指甲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在印上。
“你识字。”
“识。”
“那你看看日期。”
李轩宇把纸凑到门口那盏灯下。
日期写的是:至德元载 十二月初一。
“今日是廿八。”
“廿八。”霍敬先说。
“日期写在明日。”
霍敬先看了他一眼。他把纸拿回去,对着灯看了看,又还给他。
“我写惯了明日。”他说,“明日来查的人多。写在明日,明日查的人看见,就是当日的。”
他把袖子理了理,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还有一句。”他说,“贺家那个病,你放了三回以后,就别放了。”
“为什么。”
“放多了,人瘦得快。”霍敬先说,“瘦到脸上没肉,来吊丧的人会说,是放水放死的。到那时候,贺五不认,我认不了。”
他走了。
李轩宇把那张凭由拿进屋,对着灯看。纸上有几点墨,是写的时候笔尖顿出来的。
看完,他没有把纸压在席子底下。
他把纸贴在墙上,贴在陶罐旁边,用四粒米粘住四个角。
贴完了,他退了两步看。
墙是土墙,纸是白的。白纸贴在土墙上,很远也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