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7·说书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7 说书堂

第十二章 方

※ ※ ※

初九这天,他一共进了四家药铺。

头一家在东市北边,大,柜台后头站着六个人。他问白石脂,伙计说没有,又说赤石脂有,问他要几斤。他说不要赤的。伙计说,赤白是一样东西,赤的便宜。

第二家在东市西边,铺子只有一间。掌柜听他说完,摇头,说这两个字他没听过。

第三家是个走方郎中摆的摊,摊上一块布,布上摆十几个纸包。他问,那人说,白石脂是炼丹的,你去道观问。

第四家就是宋家。

宋家铺面窄,两张柜台并排摆,靠里那张后头坐着掌柜。

掌柜姓宋,六十来岁,瘦,袖子挽到肘上。他称药不用戥子,用一杆小秤,秤杆是骨头的,磨得发黄。他抓药的时候不说话,抓完了把纸包一叠,四个角折进去,折得方。

李轩宇把方子放在柜台上。

“抓药。”

宋掌柜把方子拿起来,先看纸。他把纸对着窗,看纸的厚薄,看折痕。

“这纸是蜀纸。”他说,“不便宜。”

“嗯。”

“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人家给的。”

宋掌柜没有往下问。他把方子铺在柜台上,用手指压住四个角,从上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他的手指停了。

“当归。”他念,“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生姜。”

他念得很慢,念一味,手指往下挪一点。

“这是当归四逆汤。”他说,“加生姜。”

“是。”

“治什么的。”

“手足厥寒,脉细欲绝。”

宋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背。”

“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

李轩宇没有答。

宋掌柜把手指往下挪。

“细辛三钱。”

“嗯。”

“你知道细辛寻常用多少。”

“三分,多则五分。”

“你知道还用三钱。”宋掌柜说,“细辛过钱,人就麻。三钱是六倍。这个方子,吃三剂不出事,是运气;吃十剂,手脚先麻,麻到脸上,人就过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抓。”

宋掌柜把手按在方子上。

“这一副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算过。”

“多少。”

“当归二两,四十文。桂枝五钱,八文。芍药一两,十二文。细辛三钱,十五文。甘草五钱,六文。通草三钱,十文。大枣十枚,四文。生姜三片,一文。”李轩宇说,“一副九十六文。”

“九十六文。”宋掌柜说,“一日一副,一个月二贯八百八十文。”

“我知道。”

“长安城里,一户中等人家,一个月吃用是一贯二百。”宋掌柜说,“你这一副药,够人家吃两个月。”

“我知道。”

“那你还开。”

“不是我开。”李轩宇说,“我只抓一副。”

“一副治不了。”

“治不了。”

宋掌柜看着他。

“你这人,方子看得懂,账算得清,可是你不劝人。”他说,“别的大夫,一看方子贵,就换便宜的。”

“换了便宜,就治不了。”

“治不了也比吃不起好。”

“吃不起,人会去找别的法子。”李轩宇说,“找来的法子,多半是错的。错法子吃三个月,人废了。九十六文一副,吃十天,手能回暖,往后一个月吃三副就够。”

“三副二百八十八。”

“二百八十八。”李轩宇说,“比一贯二百贵,比废一双手便宜。”

“这个方子不是给寻常人吃的。”李轩宇说,“吃这个方子的人,手已经冷到肘了。”

宋掌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长安城里,敢开三钱细辛的,我见过三个。”他说。

“哪三个。”

“一个是太医署的老署丞,姓沈,前年死了。”宋掌柜说,“一个在终南山里,是个道人,不知道名字,十年下山一回。第三个……”

他停住。

“第三个。”

“第三个是个姓孙的。”宋掌柜说,“人家叫他孙先生。他不坐堂,不看门第,只给两个人看病:一个是要死的,一个是不该死的。他开方子不留名,方子末尾画一个圈。”

李轩宇的手在柜台上放了一会儿。

“这个方子末尾没有圈。”

“没有。”宋掌柜说,“所以这不是他写的,是他抄的。他抄方子的时候不画圈。”

他把方子往下推了一寸。

“第九味。”

“嗯。”

“白石。”宋掌柜念,“后头断了。”

“断了。”

“断了的是什么字。”

“不知道。”李轩宇说,“我猜是脂。”

宋掌柜的手指在断口上摸了一下。

“白石脂。”他说,“不是药。”

“什么。”

“药铺里没有这一味。”宋掌柜说,“药铺有赤石脂,治泻的。白石脂不入汤药,入丹。”

“入丹。”

“炼家用的。”宋掌柜说,“炼丹的人拿它固胎、封口、压火。它不治病,它把东西封在里头。”

他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这个方子,前八味是医家的,第九味是炼家的。”他说,“写这个方子的人,一只脚在医里,一只脚在外头。”

李轩宇没有说话。

“白石脂,长安有三处有。”宋掌柜说,“一处是太医署的药库,一处是钦天监,一处是平康坊后头一家胡人开的铺子。前两处你进不去。第三处,你去问,他未必卖给你。”

“为什么。”

“因为买白石脂的人,都要说清楚拿去做什么。”宋掌柜说,“说不清,他不卖。说得清,他更不卖。”

“多少钱。”

“一两二百文。”宋掌柜说,“你要多少。”

“方子上没写分量。”

“那就不知道了。”宋掌柜说,“炼家的方子,分量在另一张纸上。你手里只有半张。”

他把方子拿起来,对着窗又看了一遍。

“卖给我。”他说。

李轩宇抬头。

“什么。”

“这张方子,我出三贯。”

“不卖。”

“五贯。”

“不卖。”

宋掌柜把方子放下。

“五贯是半年的利。”他说,“你这张纸,值不了五贯。我出五贯,是因为它有用。”

“什么用。”

“我做了四十年药。”宋掌柜说,“这四十年里,我见过的方子有一千多张。凡是好方子,都有一个脾气:它只治一种病,别的一概不管。你这个方子,前八味只治手冷,第九味却跟手冷没有相干。”

他把手指点在“白石”两个字上。

“这不是治病的方子。”他说,“这是配药的方子。有人拿它配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是给人吃的。”

李轩宇把方子拿起来,折好。

“我还是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李轩宇说,“我卖了它,我就永远不知道了。”

宋掌柜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你这人。”他说,“是个做学问的。”

“我是个卖药的。”

“卖药的不这么说。”宋掌柜说,“卖药的会说,五贯够买一年的药,卖了就卖了。”

他从柜台下头拿出一个小纸包,推到李轩宇面前。

“这是什么。”

“赤石脂,半两。”宋掌柜说,“赤白两石,是一路的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它是什么样。你要找白石脂,先认得赤的。”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方才没有卖。”宋掌柜说,“我这铺子开了四十年,卖过药,也买过方子。买来的方子,没有一张是好方子。好方子不卖。”

李轩宇把纸包收进怀里。

“还有一句。”宋掌柜说,“你要找白石脂,别去平康坊。”

“为什么。”

“那家铺子的东家,姓贺。”

李轩宇站在柜台前,没有动。

“宣阳坊的贺五?”

“不知道哪个贺五。”宋掌柜说,“我只知道,他收药,也收人。他收药的时候按斤称,收人的时候按个算。”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去理药屉。

“你要去,就别一个人去。”他说。

“我没人。”

“那你就别去。”

李轩宇从药铺出来。街上有北风,风把幌子吹得翻过来,翻过去。

他走到街角,把方子展开,对着日头看。

断口在“石”字后头。断了的地方只有一撇,撇得很快,撇到一半,笔提起来了,纸上留一个白。

那一撇,是“脂”字起头的那一撇。

回到巷里,天还没黑。

他把赤石脂倒在一张纸上。半两,不多,红褐色,一块一块的,像碎瓦,捏一下成粉,粉里有一点亮。

他倒了一点在碗里,加水,用指头搅。水浑了,土红。搅了一会儿,粉沉下去,水上头浮着一层极细的,红得发暗。

他把碗放在灶上,用小火烘。水干了,碗底结一片壳,壳是硬的,用指甲刮不动。

他又取了一点,放在铁片上,在炭火上烧。

烧了一会儿,红的变白,白的地方起裂,裂里有气出来。气出来的时候没有味。

他把铁片拿下来。白的那块,用指头一按,成了粉。

“你在做什么。”阿黍蹲在门槛上看。

“看它怕不怕火。”

“怕不怕。”

“怕。”李轩宇说,“烧白了就散了。”

“散了怎么样。”

“散了就封不住。”

阿黍不懂,也没有问。

他把剩下的赤石脂包起来,放在药罐旁边。

窦宽坐在阶上,看他收拾。

“今日去哪了。”

“东市。”

“买什么。”

“一样药。”

“买着了没有。”

“没有。”

“哪一样。”

“白石脂。”

窦宽把手里那根竹签放下。

“平康坊那家铺子有。”他说。

“你去过。”

“我去过一回。”窦宽说,“十九年前,我这条腿刚坏的时候。那家铺子的掌柜看了我的腿,说,这不是药能治的。他给我一味药,说吃了能睡。”

“什么药。”

“不知道。是黑的,一小丸,吃了半个时辰,腿就不疼了,疼了一夜,第二日更疼。”窦宽说,“我把剩下的一丸扔了。”

“那家铺子现在还在。”

“在。”窦宽说,“掌柜换了人。原来的掌柜死了,现在是东家的账房在管。那东家,姓贺。”

他把竹签捡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要去,白天去,别带刀。”他说,“进去了,别喝他的茶。”

至圣唐 卷07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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