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二月 十二
十二月十一夜里,那个输光钱的小子来找他。
小子姓陈,叫陈小,劈了十七日柴,手上起了四个泡,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他把九十文攒够了,赎不回镯子,因为当铺说死当加三成是三百九十,他只攒了九十。
“我明日不劈了。”他说。
“为什么。”
“我要去东市扛包。”陈小说,“扛包一日十二文。”
“扛包伤腰。”
“劈柴伤手。”
“手伤能好,腰伤好不了。”
陈小蹲在灶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郎君。”他说,“外头有话。”
“什么话。”
“三郎到处说,你是他哥。”陈小说,“他在东市口说的,说‘羊巷那位是我哥,我请他吃饭他都不来’。”
“他跟谁说。”
“跟谁都说了。”陈小说,“卖鱼的、扛包的、看赌摊的。他说了三四日了。”
李轩宇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一寸。
“他还说什么。”
“他说,绢案那夜,他跟你在一块喝酒。”
灶膛里的火响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知道。”陈小说,“我只知道,他这么说,东市口那些人就给他面子。他收钱好收。”
李轩宇从灶间拿出一个布包,放在他手里。
“什么。”
“十文。”李轩宇说,“你明日去扛包,先把这个月的房钱交了。剩下的,你自己攒。”
“我不要。”
“你不要,今夜就没地方睡。”
陈小把布包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镯子的事。”他说。
“镯子赎不回来。”李轩宇说,“你攒够三百九十,当铺会说,死当的东西已经卖了。”
“那我还攒什么。”
“攒着。”李轩宇说,“攒着,往后你娘问起来,你能说,我攒过。”
十二月十二午后,曹三来了,带了六个人。
六个人里有四个是巷里认得的:一个看赌摊的,一个替人扛货的,两个整日站在东市口等活的。另外两个不认得,一个脸上有一道新伤,一个手里提一根木棍。
他们进院的时候,李轩宇正在洗碗。
碗是通铺那几个人吃剩的,一共九只,摞在盆里。他一只一只洗,洗完了用布擦,擦完了倒扣在板上。
“郎君。”
“嗯。”
曹三在院里站着,没有坐。
“绢案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秦九又来了两回。”曹三说,“头一回问我初三夜里在哪,第二回问我认不认得一个额上有红的。”
“你怎么说。”
“我说初三夜里我在家。”曹三说,“他说,家在哪。我说在东头。他说,东头哪一间。我说,东头第三间。他就不问了。”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不问。”曹三说,“他问我三句,我答三句,这叫问话。他问我三句,只答一句,剩下两句他自己去查,这就叫查案。”
李轩宇把最后一只碗擦完,放在板上。
“你要什么。”
“我替你摆平。”曹三说,“秦九那边,我有路子。绢案那头,我也能问出来是谁干的。你给我五贯,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有五贯。”
“你有。”曹三说,“你给贺家老太太放了一回水,贺五给你十贯,你没要。”
“你知道这个。”
“这条巷里的事,我都知道。”
李轩宇把盆里的水倒了。水泼在墙根,淌进那道他挖的沟里。
“你要五贯,是为了摆平秦九,还是为了别的。”
“什么别的。”
“你上头的账,这个月短了。”李轩宇说,“你收四十一户,交一半。这个月你少收了几户,交的数不能少,短的那几百文,你自己垫。”
曹三的脸没有动。
“你怎么算出来的。”
“你方才带了六个人。”李轩宇说,“你平常带三个。带六个,是要给人看。给谁看?给我看。你怕我不给钱。”
院里静了一会儿。那六个人站在门口,一个在看井,一个在看墙,一个在看自己的鞋。
“五贯。”曹三说。
“我没有五贯。”
“那你有什么。”
李轩宇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我有一句话。”
曹三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话。”
“你上回要的那句。”李轩宇说,“你说,让我说一句‘三郎是我朋友’。”
曹三没有说话。
“我说了。”李轩宇说。
“你跟谁说。”
“秦九。”
院里没有一点声音。井台上的水滴下来,滴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你说什么。”曹三的声音变了。
“我说,三郎是我朋友。”李轩宇说,“他问我认不认得你,我说认得。他问我怎么认得的,我说,他来找过我,让我说一句‘三郎是我朋友’。”
曹三的脸白了。
不是一下子白的,是从脖子往上白,白到耳根,白到额角。
“你……”
“你要的那句话,我说了。”李轩宇说,“你说过,说了这句话,你的脸就捡回来了。”
曹三的手在抖。他把手按在腰上的刀柄上,按了一下,又放开。
“你知道这句话到了官府手里,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跟你是一伙的。”曹三说,“意思是,绢案那夜,我跟你在一块。意思是,我一个收巷钱的,攀上了一个有刀的人。”
“那不正合你的意。”
“不合。”曹三说,“我要的是巷里人怕我。不是官府知道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这话收回来。”
“收不回来。”李轩宇说,“话说出去,就跟水泼出去一样。”
“你去跟秦九说,你是胡说。”
“我去说,他更信。”
曹三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他的一只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那六个人也站着,没有一个人动。看赌摊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槛外头。
“郎君。”曹三说,“你狠。”
“我不狠。”李轩宇说,“你要一句能拿出去说的话,我给了你一句。你自己没想清楚这句话能拿到哪儿去。”
曹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脸上什么也没有了。
“我十四岁到这条巷。”他说,“我爹死在街上,车翻的。我什么也没有,就剩这张脸。这张脸我护了十二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曹三说,“你有刀,你手凉,你额上有红。你什么都不用护。”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撞翻了门口那只水盆。盆是陶的,翻在地上,没碎,水泼出来,泼了一地,泼到那六个人的鞋上。
他没有回头。
六个人跟着走了。最后那个提木棍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完快步跟上。
李轩宇站在院里。
他弯腰把盆扶起来,把盆底剩下的水倒掉,把盆放回原处。
然后他回灶间,把那九只碗又摆了一遍。
阿黍从灶间后头出来。他一直躲在那儿。
“他会不会回来。”
“会。”
“带更多人?”
“不会。”李轩宇说,“他会带钱来。”
“带钱做什么。”
“买我一句话。”李轩宇说,“这一回,他会先想清楚这句话能拿到哪儿去。”
阿黍蹲下来,帮他摆碗。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他问,“你真跟秦九说了?”
李轩宇把一只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
“你猜。”
“我猜你没说。”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说了,秦九早就来了。”阿黍说,“秦九一来,你就要被带走。你没被带走,说明你没说。”
李轩宇把碗放下。
“你比曹三聪明。”
“我十四。”阿黍说,“我什么都没有,就剩想。”
天擦黑的时候,巷子里传起了话。
话是从东头传过来的,传到西头,传了两遍,传成了:“三郎跟羊巷那个,是一伙的。”
窦宽在堂里等他。
堂里没有点灯。窦宽坐在高台边上,两只脚垂着,手里捏着那把小算盘,一颗珠子来回拨。
“我听说了。”
“嗯。”
“你今日这一手,比上回夺刀狠。”
“我没有夺刀。”
“我知道。”窦宽说,“夺刀只伤他的脸。你今日伤的是他的根。”
他把算盘放下。
“一个人要是只有一张脸,你把他的脸拿走,他就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的人,什么都敢做。”
“我不给他那句话,他也会找别的路。”
“他会找别的路。”窦宽说,“可是别的路,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你想出来的路,他走不了,因为你比他多算三步。多算三步的人,要替少算三步的人想退路。”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没给他退路。”窦宽说。
“我给了他一句话。”
“那句话是给他上吊的绳。”窦宽说,“绳是他自己要的。你把绳递给他,还替他把圈系好了。”
他站起来,扶着柜台。
“今夜别睡在这院里。”他说,“去堂里睡,睡在台后头。台后头有一道夹墙,三尺宽,能躺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今夜有人要来。”窦宽说,“来的人不一定动手。他可能只是来站在你门口,站一夜。站一夜,是让你知道他随时能来。”
李轩宇把铺盖搬到堂里。
他睡在台后头那道夹墙里。墙是双层的,中间三尺,一头通后院,一头堵死。躺下去,头顶是台板,台板上头是那块柏木醒木。
半夜,院门响了一下。
不是推,是碰。有人在外头,用身子靠了一下门板。
靠了一下,就没有声了。
过了很久,又有一下。
然后是一双脚在门口的石阶上蹭的声音,蹭了两下,停了。
他躺着,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他开门。
门口的台阶上有三个烟头,是用艾草卷的,烧到一半掐了。三个烟头摆得很整齐,摆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