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正月 十八
十八日清早,聂老来了。
他不是来看病的。他的手好了,疮收了,留了三块疤。他说过不来了,这日还是来了,站在院门口。
“我路过。”
“进来坐。”
“不坐。”聂老说,“我今日不拉车。”
“为什么。”
“车让管巷的收回去了。”聂老说,“曹三解县,巷里没有人收钱,霍坊正说,粪车先停十日。”
“停了十日,粪怎么办。”
“堆着。”聂老说,“堆在墙根,堆到十日,再拉。”
他站在门口,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
“我这九年,头一回歇。”他说,“歇着不好。歇着,人就闲,闲了就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抬起来。手背上的三块疤,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我婆娘死的那年,我这手也是这样。”他说,“她说不许我上桌。她死的前一日,让我上桌了。她说不嫌了。”
李轩宇没有说话。
“郎君。”聂老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句。”
“说。”
“曹三解县,巷里的人都说是你办的。”聂老说,“他们怕你。我不怕。我知道你是个卖药的。”
他把手放下。
“可是你办的这件事,办得不干净。”他说,“曹三走了,巷里没有人收钱。没有人收钱,钱就收到别人手里去。别人收,比曹三狠。”
“谁会来收。”
“不知道。”聂老说,“十日之内,一定有人来。”
他走了。
十八日午后,说书堂满座。
不只满座。加座的三条凳摆在最后,靠墙,坐满了;门口还站着五六个。
桑五这日说的是潼关。
这是他十二月里说过一回的那一段。说过那一回以后,他再没有说。今日有人点,他先说了一句:“这段说过。”
“没听过。”底下有人说。
“听过的人举手。”
堂里没有一个人举手。
桑五把竹杖在桌上转了半圈。
“那就说。”
他说的跟十二月里不一样了。
十二月里那一段,说的是船,是粮,是拉纤的人吃什么。这一段,他从潼关的城说起。
“潼关的城,不是一座城。”他说,“是两座。南边一座,北边一座,中间一条路,路上有门。门是木的,包铁,一扇有两千斤。开门要八个人推。”
“关门呢。”
“关门只要一个人。”桑五说,“一个人把门闩推上去,门就落了。闩是榆木的,一尺粗。”
堂里静。
“我这一段里说的是,一个人能关一座关。”桑五说,“你们想想这个。”
李轩宇坐在最靠门那张凳上。
那张凳上有一块布,是窦宽放的,蓝的,洗得发白。他坐下去的时候把布拿起来,折了折,放在膝上。阿黍看见了,要收走,他摆了摆手。
“人家铺的。”阿黍小声说。
“我知道。”
“你坐着不舒服。”
“舒服。”
“关上的兵,册上写三千。”桑五说,“实在多少?实在一千八。差的一千二,是名。名在册上,饷在京里,人在哪儿,没有人问。”
“这跟船有什么相干。”
“相干。”桑五说,“关上的人手不够,验一船要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验两船,一日验十条,是这么来的。要是三千人在,一日能验三十条。三百条船,十日验完。”
“那为什么不补人。”
“补人要令。”桑五说,“令从京里来,一年一回。去年春天到的令,比往年少了两千石粮。粮少了,人怎么补。”
堂里有人问:“你怎么知道令上少了粮。”
桑五停了一下。
“我编的。”他说。
堂里笑了。这一回笑得不太响。
桑五说到第三段的时候,巷口有声音。
是马蹄。两匹马,走得很慢,蹄子落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堂里有人往门口看。
马蹄声停在巷口。巷子窄,车进不来。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婢女。
十七八岁,穿一件青色的衫,衫子下摆裁得短,走路不拖地。头上插一支银钗,钗头是一朵很小的花。她手里没有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站在门口,看了堂里一圈。
堂里所有人都看她。看她的衣裳,看她的钗,看她的鞋。鞋是缎的,缎上绣着东西,走在土上,一点没脏。
桑五停了。
他把竹杖横在桌上,等人。
那个婢女往堂里走。
她走得慢,走得很稳。走到第三道条凳,她停了一下,因为有人的脚伸在外头。那个人把脚缩回去。她点了点头,接着走。
她走到李轩宇面前,站住。
“郎君。”
“嗯。”
“我家主人让我带一句话。”
堂里没有一点声音。连油灯烧的响都听得见。
“说。”
“我家主人说,你的方子少了一味。”
李轩宇的手在膝上放着,没有动。
“哪一味。”
“我家主人说,你带着方子来,就知道了。”
“你家主人是谁。”
婢女没有答。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过来。
纸是白的,很厚,边上压着一道暗纹。李轩宇把纸接过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印。印是一方小印,朱色,印的中间是一个字:萧。
他把纸合上。
“车在巷口。”婢女说。
“我几时去。”
“现在。”
她把话说完,就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跟来时一样慢,一样稳。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台,看了一眼台上的桑五,然后出去了。
堂里还是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靠墙那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桑五把竹杖拿起来。
“说书。”他说,“说到哪儿了。”
“说到门闩。”有人答。
“门闩。”桑五说,“一尺粗的榆木闩,一个人推上去。推上去以后,那一个人在门里头,坐下了。”
他接着往下说。堂里的人听着,可是有一半人在看门口。
李轩宇站起来。
他把膝上那块蓝布叠好,放在凳上。
窦宽从柜台后头下来,扶着柜台,先下右脚,再把左脚放下来。
“几日。”他说。
“不知道。”
“方子带了没有。”
“带了。”
“钱呢。”
“没有。”
窦宽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塞在他手里。布包不大,捏着硬。
“四十八文。”他说,“你自己的。”
“我拿走了,你怎么办。”
“我有。”
李轩宇把布包收进怀里。
“窦掌柜。”
“嗯。”
“我回来。”
“你说过这话没有。”
“没有。”
“那你别说。”窦宽说,“说这话的人,多半不回来。”
他把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
阿黍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提着一样东西。
是药碾子。
“洗干净了。”他说。
李轩宇把碾子接过来。
“你还回来么。”
“不知道。”
“那我给你留着碗。”
“留着。”
他往门口走。
堂里的人往两边让。
让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凳子挪动的声音一声一声。一个老汉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卖羊杂的站在门口,把身子贴在门框上,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台。
台前的木板上,三道刀痕。桑五的竹杖横在桌上,杖头正好压在最长那道痕的头上。
“郎君。”桑五在台上说。
“嗯。”
“路上少说话。”
“知道。”
他出了门。
巷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堂里的那些人,是巷里的人:胡阿婆站在她的炉边,炉子封了火;田四挑着空担子站在井台边;补鞋的坐在自己的小凳上,手里还捏着一只鞋;巷尾墙洞那边,六指和瞎子李站在墙的缺口后头,只露出两个头。
他不看他们。他往巷口走。
走到巷子中间,他看见地上有一道印。是那道粪水印,从墙根一直漫到街石上,冻在石面上,黑的。
入冬以来雪少,可是这条巷的沟还是堵的。
车停在巷口。
车是青帷的,帷子上有暗纹。两匹马,一匹青,一匹黑,马上有鞍,鞍上没有人。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四十来岁,戴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
车帘是放下的。
他走到车边。
“郎君。”车夫说,“上车。”
“车里有人么。”
“没有。”
“上车。”
“我的东西在里头。”
“郎君的东西,主人说过,一样不许动。”
“他知道我带什么。”
“主人说,你带三样。”车夫说,“一把刀,一张方子,一只罐子。”
李轩宇看了他一眼。
“罐子我没带。”
“那就两样。”
他把车帘掀开。
车里没有坐人。车厢地板上铺着一张席,席上一只矮几,几上放一只小铜炉,炉里有一截香,香是温的,还有一点红。
他上了车。
车帘在他身后放下。
帘子一放下,巷子里的声音就变了。人声、脚步声、远处那口井的辘轳声,全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土。
他把药碾子放在膝上,把方子从衣襟里取出来。
纸很薄,折过很多回。第九味只写了两个字,后头断了。断处只有一撇,撇到一半。
他把纸摊在膝上,看着那一撇。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是卢生描的那张,六个圈,六行数,第六行只有半截。
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放了一会儿,他把卢生那张拿起来,折好,塞回布包。
卢生说过,这两张纸不能放在一起。
他自己那张,还摊在膝上。
车动了。
车轮压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帘子外头,那股味道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