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初二
车停在汴州城外。
车中无人。
车帘掀开,座上有一只香炉,铜的,三足,炉里的灰还有一点温。灰上按着一个指印,指印很浅。
赶车的人不说话。他把车停在河边,抬手指了一下码头,就退到车后头去了。
他站在车边,等了一刻。没有人来。
码头上有船,船头朝南。船家姓胡,船尾两笼鸡。他上了船,把布囊放在膝上,把刀放在布囊旁边。
船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在河边,车帘垂着,风把帘子掀起一个角,角里是黑的。
十二日以后,船到润州闸。
润州闸在城北十二里。
闸室长十二丈,宽三丈,两壁是条石,石缝里长着一种黑苔,只在离水面三尺的那一圈长。石上有旧水痕,一道一道,像谁拿刀在石头上刻过又抹平。
他们的船排在第八。
船家姓胡,船上六个人:胡三、胡三的老婆、一个撑篙的伙计、一个卖布的、一个去润州投亲的老妇,还有他。船尾两笼鸡,鸡在笼里挤着,隔一会儿有一只伸脖子叫一声。
“前面还有七条。”胡三说。
“要等多久。”
“看闸。”
闸上有两个人,一个管绞关,一个管簿子。绞关是四根木杠插在一个石盘上,石盘边上有一圈齿,齿磨圆了。开闸要四个人推,推一圈,闸板起一寸。
上面下来的水是黄的,挟着草屑。
卖布的坐在船头,把布卷抱在怀里,卷上盖一块油布。他问胡三:“萧家的船今日过不过。”
“过。”
“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他们过。”
卖布的不说话了。
日头在左边,白,没有热。二月的日头就是这样,照在手上,手还是凉的。他把手从袖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闸上有人在喊号子。四个人推杠,杠子弯了一下。闸板起了半尺,水从板底下挤出来,白花花的,冲起一股,落下,把闸室里的水推得往后退。
第一条船进来了。
船头一面旗,青底,旗上半个字,看不清。船身黑,吃水很深,船帮离水面只有一掌。船尾站一个穿褐衣的人,手里一根竹篙,不撑,只是拿着。
“这是重船。”胡三说。
“你看得出。”
“看吃水。八百石,吃水四尺二寸。”胡三用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到这儿。”
第二条也是重船。第三条也是。
第四条进来的时候,船身浮得很高,船帮离水面有三尺多。
“这条轻。”
“空船。”
“空船压着石头。”胡三说,“你看舱口,盖板压得低,底下是石头。”
“空的为什么压石头。”
“盐引没到。”胡三说,“盐船空着回去,船太轻,一遇横风就翻。舱底压石,压够五百斤,船才稳。”
他数了。
三条重船,两条轻船。
五条船,过了一个时辰。
闸吏在簿子上写字。写完一条,抬头看一眼船号,再低头写。写的是“润字第十七号”这样的字,一条一行。写到第五条,他把笔在嘴里舔了一下。
“萧家的船,闸钱怎么收。”他问胡三。
“重船八十文,轻船四十。”
“我们的呢。”
“二十。”
“为什么差四倍。”
“人家一条船装八百石。你这一船六个人,两笼鸡。”胡三说,“闸钱按舱算,不按人算。”
卖布的笑了一声。
“你也别笑。”胡三说,“萧家的船一年过这个闸多少回,你算算。”
“多少回。”
“十九條船,一条一个月走两趟扬州,来回过四回闸。”胡三掰着指头,“一年十二个月,你算。”
卖布的不算。
“我给你算。”胡三说,“十九乘四,七十六。七十六乘十二,九百一十二回。一回重船八十文,九百一十二回,七十二贯九百六十文。”
“就这点。”
“这是闸钱。”胡三说,“人家一年给闸上七十二贯,闸上给他记一本册,船到就过,不用等。”
“我们等两个时辰,值二十文。”
“二十文。”胡三说,“你要是急,你给二百文,也过不去。前面五条船是萧家的,闸上不敢插。”
闸室里水在退。
他站起来看。水退得很慢,石壁上的水痕一寸一寸露出来,露出来的地方是湿的,颜色深,湿的往下淌,淌到没露出来的地方就没了。
“这闸一次落多少。”他问。
“三尺。”
“三尺水,能推几条船。”
“一条。”胡三说,“闸室就那么大。一条船进来,上闸关,下闸开,水落三尺,船跟着落,落到底,下闸开,船出去。再关上闸,放水,等水涨回三尺,再进一条。”
“一条一刻。”
“顺的时候一刻。不顺的时候,闸板卡住,半天。”
日头往右移了一尺。
卖布的站起来,走到船边,看闸。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说:“萧家的船一年九百一十二回,一回八百石。一年多少石。”
“八百石乘九百一十二。”胡三说,“我算不出来。”
“七十万石。”他说。
胡三看他。
“多算了。”他说,“九百一十二回是来回,重船去,轻船回,一半是空的。三百多万石,是运力,不是货。”
“那货是多少。”
“四百五十六回,一回八百石。”他说,“三十六万石。”
“三十六万石是多少。”
“够润州一城人吃四年。”
胡三不说话了。
闸上又喊号子。
第六条船进来。是一条小船,船头堆着柴,柴上坐一个孩子。孩子看他们,他们也看孩子。孩子把手指伸进嘴里。
第七条是一条款式奇怪的船,船身宽,两头翘,舱上盖着席棚。胡三说这是“驳”,“专在闸里倒货的”。闸室水浅的时候,大船进不来,货卸到驳上,驳出去。
“这也是萧家的。”
“你怎么知道。”
“船头有印。”胡三说,“你去看,船头横梁上烙一个‘萧’字,一寸五分见方。”
他去看。横梁上确实有一个印,火烙的,烙进木里两分,边上焦黑。字被水泡得发白,还看得出。
“船也烙。”
“船、马、箱、仓,都烙。”胡三说,“他家的东西,不烙,丢了找不回来。”
闸吏从石阶上下来,手里拿着簿子,胳膊底下夹一块木板。
“公验。”
胡三从舱里摸出一张纸,纸软了,边上毛。闸吏接过去,对着日头看了一眼,用指甲在纸上刮了一下。
“六个人。”
“六个。”
“货呢。”
“两笼鸡。”
闸吏往船尾看了一眼。鸡在笼里挤着,有一只把头伸出笼缝。
“鸡不算货。”他在簿子上写了两个字,“人一人二十文,鸡一笼五文。三十文。”
胡三数了三十文,放在木板上。闸吏把钱拨进一个布袋,布袋底下有声音。
“还有。”闸吏说。
“什么。”
“他。”闸吏用笔杆指了一下,“生面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折的,四折,折痕处已经软了,边上有一处磨破,是贴身处带的。
过所。长安万年县给,事由写着“送书润州”,脚力一栏空着,底下盖一个朱印,印色淡。
闸吏把过所摊在木板上,看了很久。
“送书。”他说,“送谁家的书。”
“长孙。”
闸吏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个长孙。”
“长安长孙。”
闸吏把过所折起来,折得比原来整齐,递还给他。
“过去。”他说。
“不验了。”
“验了。”闸吏说,“验的是人,不是书。”
他上了石阶。石阶上潮气重,一脚一个水印。
卖布的看着闸吏的背影,小声说:“他刚才看你的过所,看了三回。”
“两回。”
“三回。”卖布的说,“第三回看的是底下的印。”
轮到他们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闸墙后头去了。
上闸开,水灌进来。水是急的,冲得船一歪,胡三的老婆在舱里叫了一声。伙计拿篙顶住石壁,篙弯成一张弓。
水涨到水痕那里,停住。
上闸关。
下闸开。
水往下走。船跟着往下走。
他站在船头,看着石壁。石壁上的青苔一圈一圈露出来,先是在他头顶,然后在他肩上,然后在他腰上。
水落到三尺,停住。
那一圈青苔齐着他的腰。青苔是黑的,湿的,往下滴水。石缝里有一只小蟹,横着爬了两寸,掉进水里。
下闸全开。船出去。
他回头看。闸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两扇石门对起来,缝里挤出一线水,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
“凉。”胡三说。
“凉。”
“这水是从西边来的。”胡三说,“上游一百里有个湖,湖水是山的雪化的。雪化的时候最凉。”
“你怎么知道。”
“我撑了二十六年船。”胡三说,“二十六年,就学会三件事:看水,看闸,看人。”
“看人怎么说。”
“看人看船看什么。”胡三说,“看船头的,是客。看船底的,是贩子。看船的吃水的,是想算账的。”
他没有说话。
“你一路都在看吃水。”胡三说。
“我在山上记了六年账。”
“记账的。”胡三点了一下头,“记账的好。记账的上了岸,先找账房,不找门房。”
天黑了。
船在运河里走,两岸是芦苇,芦苇上头浮着一层白,是雾。远处有灯,一盏,两盏,后来是一片。
“润州到了。”
“码头在哪儿。”
“再走半个时辰。”胡三说,“南门外的码头,靠夜不收,船要等明日早上才许靠。”
“那我今夜上岸。”
“上岸走十二里。”胡三说,“路上没有灯。”
“有月亮。”
胡三抬头看了一眼。
“有月亮。”他说,“月亮照不见路,只照得见水。”
他把布囊背到肩上,把刀挂在腰后。刀鞘上有二十九道刻痕,是拿刀尖刻的,一道一道,深浅不一。
胡三看见了。
“你这刀,刻的是什么。”
“年。”
“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他说,“一年一道。”
“你二十岁。”
“我二十岁。”他说,“前面那些不是我刻的。”
胡三没有再问。
船靠不了岸,停在河心。胡三放下跳板,跳板一头搭在船帮上,一头悬在水上。
“你就从这儿下。”胡三说,“水到腰,底下是泥,走七步到岸。”
他下了。
水凉得像刀。泥没到小腿,拔一步,鞋留在泥里。他弯腰去摸,摸到了,提起来,鞋里全是水。
岸上是芦苇。芦苇后头是一条土路,土路上有车辙,车辙里汪着水,踩上去溅一脚泥。
他走了几步,回头。
船上的灯还在河心,很小,一团黄。
闸在更远的后头,看不见了。
闸门关上的时候,水落三尺。
石壁上那一圈青苔,齐着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