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初四
他住的那间在外账房后头。
屋子小,一丈八尺见方。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朝西,窗纸是新糊的,浆还没有干透。
桌上有一盏灯,灯台是铁的,灯芯是新换的,剪得齐。灯台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四个字:客舍自安。
他把布囊放在床上,把刀挂在床里头的墙上,刀柄朝外。
早上他去账房。
账房在外账房前头,一间大屋,三面是桌,一面是墙。墙是西墙,墙上钉着一排钉子。
二十一个钉。
钉是铁的,钉头打成方帽,每个钉帽上刻一个号,号是从“一”到“二十一”。钉上挂钥匙,一把钥匙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号,号与钉帽上的号对得上。
他数了。
十九把。
二十一个钉,十九把钥匙。空着两个钉,一个是第七,一个是第十九。
钥匙有铜有铁。铜的发红,铁的发黑。有的长,长到五寸,齿在一边,齿密;有的短,两寸,齿只有三个。木牌也各不相同,有的牌上是墨写的,有的牌上是烙的,烙的字深,墨的字浅。
他走近了看牌。
“内一”,铜,长四寸,齿七个。
“外一”到“外五”,铁,长短不一。另有一把“外六”,不在墙上。
“柜一”“柜二”“柜三”,短,两寸,齿三个。
“船一”“船二”,长,五寸。
其余的牌上写的是房名:东厢、灶、仓、井、车、药、箱、后门。八个。
“客不签牌。”
说话的人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
六十八岁,瘦,背驼,穿一件夹袍,袍子外头套一件旧的青褂。左眼是白的,白得像一层薄纸蒙住,右眼还有光,光很小。
“萧承宗。”他说,“内账房。”
“李轩宇。”
“知道。”萧承宗说,“门上写了你三回。第一回写错一个字,划了,重写。第二回墨淡了,看不清。第三回才写好。”
“三回。”
“门房写字,写三回才写对,这人不牢靠。”萧承宗说,“可门房记性好,谁的礼收了几回,他都记得。”
他把算盘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算盘珠是木的,磨得圆了,有几颗裂了缝。
“你要看什么。”
“看开库的规矩。”
“你不开库。”
“我看。”
萧承宗看了他一眼,用右眼。
“规矩三条。”他说,“两人到,一人记,牌子翻过来。”
“两人到,是哪两人。”
“取东西的,和一个账房。”萧承宗说,“一个人开库,不许。库门一开,里头的东西就说不清了。”
“一人记,记什么。”
“记时辰,记事由,记取的人,记取的什么,取多少,几时还。”萧承宗说,“记在钥匙簿上。簿子在这儿。”
他从桌下拿出一本簿子,簿子是麻纸的,边角卷起,厚一寸半。翻开,一页一日,一页上十几行。
“牌子翻过来,是做什么。”
“牌子正面朝外,是钥匙在墙上。翻过来,是出去了。”萧承宗说,“出去了,墙上就少一把。谁进来一看,少哪一把,就知道谁在外头。”
“要是忘了翻。”
“忘了翻,扣一月月钱。”萧承宗说,“两回,不许再碰钥匙。”
他把簿子推过来。
“你识数。”
“识。”
“你念念昨日这一页。”
他念。
“辰时三刻,外三,船坊取桐油二十斤,老蒿取,郑七记。巳时,柜二,内账取绢三匹,萧承宗取,萧承宗记。午时一刻,外一……”
“停。”
“怎么了。”
“午时一刻那一行,你看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
“字是两个人写的。”他说,“前半行是楷,后半行是草。”
“哪半行是草。”
“还字以后。‘未还’两个字,写得比前头的挤。”
萧承宗把簿子拿回去,用指甲在“未还”上刮了一下。
“这一行是我写的。”他说,“我写字慢,写不快。写不快的人,字不会挤。”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萧承宗说,“我午时在灶间吃饭。回来的时候,这一行就在了。”
“钥匙还在墙上么。”
“在。”
“东西呢。”
萧承宗没有答。
他把簿子合上,压在算盘底下。
“你看账,看了几日。”
“昨日一日。”
“看出什么。”
“看出账房有九个人,桌子高低不一样。”
“桌子高低,跟账有什么相干。”
“内账的桌子高,坐着能看见全屋。”他说,“外账的桌子低,坐着看不见内账在写什么。船账的桌子朝门,抬头就能看见谁进来。盐账的桌子靠窗,光从左边来,写字不挡手。马账的桌子最小,因为马账最少。”
萧承宗把右眼眯了一下。
“你昨日坐在角上。”
“坐在角上。”
“角上看得见全屋。”
“看得见。”
萧承宗把算盘拨了一下,拨了一颗,又拨回去。
“凳子腿短了一寸。”他说,“你坐的那张。”
“短了一寸,所以看别人的桌子,是俯着看的。”
“俯着看,看得清。”
“看得清。”
萧承宗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只有半边脸动,另一半是死的。
午后,船坊来取钥匙。
来的是老蒿,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他站在墙前头,先看牌,再回头。
“外三。”
“事由。”
“桐油,三十斤。船底要刷。”
萧承宗翻开簿子,舔笔,写。
“三十斤,上回二十斤。”他写完了才说,“上回刷了几条。”
“两条。”
“两条二十斤,这回几条。”
“三条。”
“三条要三十斤。”萧承宗说,“你算得对。”
他把“外三”那块牌翻过来,背面朝外,牌背上一个“出”字,是刻的。
“取。”
老蒿从钉上取下钥匙,铜的,长四寸。他拿了就走。
“等等。”萧承宗说。
老蒿停住。
“钥匙簿上你没签。”
“我不会写。”
“画。”
老蒿走回来,蘸了墨,在簿子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两头没有接上。
“几时还。”
“后日。”
“后日什么时辰。”
“晌午。”
萧承宗写上。写完,把笔搁下,看了老蒿一眼。
“三十斤桐油,刷三条船。刷完了,船底要晾三日。三日里不许下水。”他说,“你要图快,一日就下水,油没干,船一下水,油就起皮。起了皮,明年还得刷,还得三十斤。”
“知道。”
“你知道。”萧承宗说,“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老蒿走了。
“他上回刷了两条,用了二十二斤。”萧承宗说,“多二斤,他自己拿回家刷门了。”
“你不扣。”
“扣了。”萧承宗说,“我扣了他一斗米。他不认,我说你门上的油,是我看见的。他就不说话了。”
他看着墙。
“你数了三回。”
“三回。”
“数出什么。”
“二十一个钉,十九把钥匙。”
“还有呢。”
“第七和第十九是空的。”
“第七是祠堂的。”萧承宗说,“祠堂那把,挂在祠堂门后头,一年动两回:清明一回,冬至一回。第十九把是外库第六把,在家主身上,他这几日在外头,钥匙跟着他。”
“钥匙跟着人走。”
“钥匙不跟着人走,钥匙跟着事走。”萧承宗说,“他这几日要开盐仓,钥匙就得在他身上。他要是不去盐仓,钥匙就挂回来。”
“他几时回来。”
“不知道。”萧承宗说,“他回来,你也不用知道。”
他把算盘归了位,一颗一颗,从上到下拨成一条直线。
“你要在这儿住多久。”
“看家主。”
“家主留你,你就住。”萧承宗说,“家主不留你,你也别赖。这屋子,一年住过四个人。三个人住了七日就走了,一个住了半年,走的时候把窗纸撕了。”
“为什么撕窗纸。”
“他说窗纸挡着他看江。”
萧承宗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第七个钉上摸了一下。钉是空的,空的钉上有一点锈。
“钉子比钥匙多。”他说。
“多两个。”
“多两个,是因为钥匙会丢。”萧承宗说,“丢了钥匙,牌子还挂在墙上。钉子还在。你要是把钉子也拔了,就没人知道少了一把。”
他转过身。
“这话你记着。”
午后还有一件事:开盐仓。
盐仓在宅子后头,靠河。门是双扇,门板上包铁,铁上三把锁:一把锁门闩,一把锁门环,一把锁门槛下的铁鼻。
三把锁,三把钥匙,三个人。
盐账的孙账房拿一把,外账的郑七拿一把,门房年老的那个拿一把。三个人到齐了,才开。
年老的那个来得最慢。他从门房走过来,走了一百二十步,走了半炷香。他到了,先不说话,先看门。
“锁孔。”他说。
孙账房把钥匙举起来。锁孔里塞着一点灰,他用钥匙尖挑出来。
“上月有人开过。”
“上月廿三,取引三十张。”萧承宗说,“簿上有。”
“我记得。”年老的那个说,“我记的是廿四。”
萧承宗翻簿,翻到上月。
“廿三。”
“廿四。”年老的那个说,“廿三那日下雨,我没有出门。”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萧承宗把簿子转过来,让他看。
“廿三,辰时二刻,盐仓取引三十张。孙账房取,郑七记,门房开门。”
年老的那个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廿三。”他说,“那就是廿三。”
三把钥匙一起进锁孔。第一把转半圈,第二把转一圈,第三把转到底。三把锁开了,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门里是黑的。孙账房先进去,点灯,灯亮起来,照出盐包、木架、一只铁箱。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客不进库。”萧承宗说。
“我看。”
“看也只看门。”
门开着,他能看见门里三尺。三尺以里,光就暗了。
孙账房在里头待了一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引。引卷成筒,用一根红线捆着。
“三十张,取了五张。”他说。
“做什么。”
“扬州那边要验。”
三把锁一起锁上。锁完了,年老的那个用手在门上推了一下,推不动。
“三道锁,三个人。”他说,“少一个,门开不了。”
“要是一个人拿着三把钥匙呢。”
年老的那个看了他一眼。
“那这个人,就不该活在这宅子里。”
天黑了。账房里点起两盏灯,一盏在萧承宗桌上,一盏在门边。
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去。凳子腿短一寸,推的时候在砖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二十一个钉,挂着十九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