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初五
账房卯时开门。
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厮,先扫地。地是青砖,砖缝里的灰扫不出来,他用一根竹签剔。剔完了,开窗。窗一开,风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一个角,他拿铜尺压住。
然后点灯。天还没有大亮,屋里黑,两盏灯点起来,一盏在东,一盏在西。
最后烧水。水是给墨用的,也是给人喝的。水壶坐在茶炉上,壶嘴对着墙,不对着人。
九个人陆续进来。
内账两个:萧承宗,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沈,头上包一块蓝布,走路没有声音。
外账三个:一个姓何的老者,管货;一个姓吴的,管客;还有一个年轻的,姓萧,是萧家的远房,管杂项。
船账两个:一个姓陆,一个姓周,都三十上下,手指头上都有墨。
盐账一个:姓孙,瘦,咳嗽,一咳就用手背挡着嘴。
马账一个:姓郑,四十来岁,就是郑七。
九个人,九张桌子。桌子的高低不一样,他昨日看出来了。
桌上摆的东西也不一样。
萧承宗桌上:一把算盘,十三档,框是紫檀的,珠子是黄杨的,磨得发亮。一方砚,砚池里墨是隔夜的,结了皮。一支笔,笔尖秃了,用线缠着。一本草账,账页上用竹签夹着三处。
沈氏的桌上:算盘小,十一档。算筹一筒,竹的,磨得发亮。一只木匣,匣里是牌。
何老者的桌上:没有算盘。只有一本簿,一支笔,一块铜尺。铜尺一尺二寸,边上刻着分。他量纸,不量别的。
郑七的桌上:最小的一张,一尺半见方。桌上一本马账,账页发黄,边上有马粪的印子,干了,一抠就掉。
他被安排在角上。
角上有一张矮凳,一张小几。几上没有纸,没有笔,没有算盘。
“看。”萧承宗说,“不许问。看了三日,我许你问。”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对。”
对了半日,他看出来了。
账房对账,不靠嘴,靠牌。
每一笔出入,都有一块木牌。牌两半,一半留在账房,一半给出货的人。牌上刻号,号与账页上的号对得上。月底把牌收回来,两半对起来,合得上,这笔账就实;合不上,就叫“飞”。
飞的账,另记一本。飞账不销,挂着,挂到年底。
上午第一笔是闸钱。
船账的陆姓账房把簿子推到外账何老者面前。
“正月的闸钱,二百四十六贯。”
“我这儿是二百四十五贯九百八十。”
“差二十文。”
“差二十文。”何老者说,“你查。”
陆姓账房翻簿。翻到正月初七,停住。
“初七,润字第九号,过闸一回。闸上收八十,我这儿记六十。”
“为什么记六十。”
“牌上写的是六十。”
“牌呢。”
陆姓账房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润九”,底下用墨写“六十”。
何老者拿过去看,看了很久。
“墨是新的。”他说。
“新墨也是墨。”
“闸上的簿子记多少。”
“八十。”
“那这二十文谁吃了。”
“不知道。”
何老者把牌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
“记飞。”他说。
陆姓账房在簿子边上写了一个字。写完,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折角做什么。”
“飞的账,折角。”他说,“年底不销,就撕下来,贴到飞账本上。”
“撕下来,这本账不就少一页。”
“少一页,有骑缝印。”陆姓账房说,“撕了,印就断。断了,谁撕的,一查就知道。”
他把簿子举起来,对着灯,让他看页边。页边有一排半个印,红朱,印是骑缝的,一半在上一页,一半在下一页。
“印是谁盖的。”
“内账盖。”陆姓账房说,“一月盖一回,盖完了,谁也抽不掉一页。”
中午吃饭。
饭是一桶,菜是一盆。菜是萝卜煮咸鱼,鱼只有几块,浮在上头。九个人围着桌子吃,谁也不离桌。萧承宗吃得最慢,一口饭嚼很久。
“为什么不下桌吃。”他问。
“账房没人,账就没人看。”萧承宗说,“吃饭的时候,最容易被翻。”
“谁会翻。”
“自家人。”
下午盐账报数。
孙姓账房咳了两声,把簿子推过去。
“这个月引数不对。”
“差多少。”
“一张。”他说,“账上写一千二百引,实到一千一百九十九。”
“哪一号。”
“第一千七百九十九。”
“报上去。”
“报上去,要罚。”孙姓账房说,“一张引,三百斤盐。三百斤,按官价,七贯八百。罚一倍,十五贯六百。”
萧承宗没有抬头。
“先记着。”
“记到哪一本。”
“记到飞账。”
孙姓账房在簿子边上画了一道。他画的时候手在抖,画出来的道是弯的。
傍晚马账报数。
郑七把马账推过去,只推了一半。
“这个月,死马五匹。”
“五匹。”萧承宗说,“报几匹。”
“报一匹。”
“那四匹呢。”
“折耗。”
“折多少。”
“一匹折六贯。”
萧承宗把算盘拨了三下。
“四匹,二十四贯。”他说,“二十四贯,够买三匹好马。”
“马老了,路上死,是常事。”
“常事。”萧承宗说,“常事记飞账。”
郑七把马账收回去,收得很快。
他坐在角上,把这些都看了。
他没有纸。他的纸在袖子里。
袖子内衬是白的,粗布。他把左手伸进右袖,摸到那一小截炭,用指甲把炭头刮尖,在衬布上写。
写的不是事,是数。
八十,六十,二十。
一千二百,一千一百九十九,一。
五,一,四,六,二十四。
写完,把袖子放下来。炭痕在布上,黑的,一擦就花。他不擦。
下午对货。
扬州来的一船货,桐油三百桶,麻布两百匹。船单在船账,货单在外账。船单一捆,货单是一叠,两张单子并排摊在桌上。
“三百桶。”陆账房说。
“二百九十七。”何老者说。
“差三桶。”
两个人不看单子,去看货。
货在院里,桐油桶堆在墙根,一桶一桶,桶上盖席。何老者走过去,蹲下,把桶翻过来。
桶底有三道箍。箍是铁的,箍上有号,号是烙的,烙在第三道箍上。
“今月这批,号的头上都带一个‘润’字。”他念,“润一,润二,润三。”
“润四在哪儿。”
“漏了。”何老者说,“漏了要重装。重装的时候,箍要换。换了箍,号就断了。”
“那这三桶,是漏了的。”
“是漏了的。”何老者说,“漏了的桶,不装船。不装船,货单上就该减。”
“货单减了,船单为什么不减。”
“船单是船家写的。”何老者说,“船家按桶数收脚钱。一桶一个脚钱,少三桶,少三桶的脚钱。”
“三桶的脚钱多少。”
“一桶十二文。”何老者说,“三桶三十六文。”
“三十六文,值一条船的名声。”
“名声不值钱。”何老者说,“账值钱。”
他把三张桶单抽出来,放在一边。
“这三桶,记飞。”
沈氏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有说。等他们散了,她才走过来,把桶单拿起来看。
“你看什么。”
“看箍。”她说,“桶有号,箍有号,桶底还有一层漆。漆上有手印,手印是装桶的人按的。”
“手印也能对。”
“能。”她说,“装桶的人,一个人一个手印。三年之内,手印不会变。”
她把单子放回去。
“账房不信字。”她说,“字是人写的。人写的字,会错,会改,会假。物不会。物上有号,有箍,有手印,有锈。”
“那账做什么。”
“账是把物记下来。”她说,“记对了,物和账对得上。对不上,就要去看物。看了物,才知道是账错了,还是人错了。”
他坐在角上,把这三个数记在袖子上。
三百,二百九十七,三。
三十六文。
黄昏,信到了。
送信的是个脚夫,脚上穿草鞋,草鞋上裹着布。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信是折的,四折,封口用米糊粘的,糊上按了一个指印。
“批验所后头,王家脚店转的。”脚夫说,“走了十二日。”
他把信接过来。
信纸只有半张。上面一个字,一个数。
“安。八分六厘七毫。”
他把信看了三遍。看完,折起来,放进怀里。
“要回信么。”脚夫问。
“要。”
“我这就要走。”
“等一等。”
他问小厮要了一张纸。小厮看了萧承宗一眼,萧承宗点了一下头。
他在纸上写:“脉三至。安。”
写完,吹了一下,折起来,封口,按指印。
“给。”
脚夫把信收进怀里,走了。
萧承宗在他背后站着。
“你的信,一个月几封。”
“两封。”
“两封信,一封一个字。”萧承宗说,“你师父,是个寡言的人。”
“是个寡言的人。”
“寡言的人记账,记得准。”萧承宗说,“话多的人,账上花。”
他回到角上坐下。
萧承宗也回去坐下,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一颗,又拨回去。
“你袖子里是什么。”
他没有答。
“你写的时候,肩膀动。”萧承宗说,“写字的人,肩膀都动。你不拿笔,肩膀也动,那你是在写。”
“记数。”
“记在哪儿。”
“袖子上。”
萧承宗把右眼眯了一下。
“袖子上的数,洗一回衣裳就没了。”
“洗了再记。”
“记多少回。”
“记到不用记。”
萧承宗不再问。他把灯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又挪回来。
天黑了。九个人陆续走,走的时候把算盘归位,把笔搁平,把草账压在铜尺底下。
他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回头看。
两盏灯,一盏在东,一盏在西。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截炭。
炭头是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