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初七 夜
门外四个人。
为首的那个高,比一般男子还高半头,肩宽,手大,手里抱一床被。她身后一个矮的,圆脸,笑着,提一只食盒。再后头一个瘦的,脖子长,耳朵动,手里端一盏灯。最后一个小,十四上下,捧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一炷香,香已经点着了。
“郎君。”高的那个说,“我们送汤。”
“放门口。”
“汤要趁热。”
“放门口,我自己端。”
门外静了一下。
“郎君不开门,我们不好回话。”矮的那个说,声音软,“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他没有开。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鞋。
鞋是青布的,底是白的,鞋尖上绣一朵小花。塞进来一半,卡住了,塞的那只手在外头推,推了两下,鞋进来了。
“郎君的鞋,湿了。”矮的那个说,“我们给郎君换了。”
“我的鞋在脚上。”
“那双湿的,我们看见了。”
他低头。他昨日那双鞋,晾在窗台上。
门又响。这回不是敲,是推。门闩顶着,推不开,门板往里弯了一下,弯了半寸,又弹回去。
“郎君。”
“别推。”
“我们不推。”高的那个说,“我们就在这儿站着。郎君什么时候开,我们什么时候进。”
他去看窗。
窗是从里插的,两扇,中间一根插销。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平。
窗纸上出现一个手指印。
手指印在纸上按了一下,纸陷进去,没有破。又按了一下,破了,一个洞,洞边上纸毛立起来。洞里有一只眼睛。
“郎君在里头。”
他把插销插紧,把桌子推过去顶住窗。
桌子腿在砖上刮,刮出四道白印。
门外有脚步走开。走到廊下,停住。
他从窗纸的洞往外看。
廊下有一只香炉,铜的,三足,炉里插着那炷香。小的那个蹲在香炉边,用手护着火,怕风吹。香烧了一寸。
高的那个站在门边,背靠墙。矮的那个坐在台阶上,把食盒放在膝上。瘦的那个绕着屋子走,走一圈,停在墙角,耳朵贴着墙。
他退回来,坐在床沿。
外头没有声音了。只有香烧的声,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纸。
过了半炷香,矮的那个在门外说话。
“郎君,汤凉了。”
“凉了就倒。”
“倒了可惜。”她说,“这汤是乌鸡炖的,炖了两个时辰,里头放了参。”
“我不喝参。”
“郎君不喝,我们喝。”她说,“我们喝了,回话说郎君喝了,也是一样。”
高的那个说:“不行。”
“怎么不行。”
“家主要问。”
“家主问,你说喝了。”
“家主不问喝了没有。”高的那个说,“家主要问郎君夜里做了什么。”
门外静了。
他把这句话听了一遍。
“你们回去。”他说,“就说我睡了。”
“郎君没睡。”瘦的那个在墙角说,“郎君在屋里走了七步,坐了,又起来走了五步。”
“你听得见。”
“我听得见。”她说,“郎君的脚步声重,脚跟先落地。”
他把脚抬起来看了一下。
又过了半炷香。
他把后窗推开。
后窗朝西,窗外是一条夹道,夹道三尺宽,两边是墙,墙头有瓦。夹道尽头是柴房。
他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砖,砖翻了,响了一声。
“郎君出来了。”
是瘦的那个。她站在夹道口,手里还端着灯。
“郎君往哪儿去。”
他不答,往柴房走。
柴房的门没有闩。他进去,把门掩上,蹲到柴堆后头。
柴堆是松木,劈得长短不齐。松木有油,闻着冲。他蹲下去,膝盖顶到一根柴,柴滚了一下。
外头有灯。
灯从门缝里进来,一条黄线,慢慢宽了。
“郎君。”
“柴房里冷。”矮的那个说,“郎君的衣裳薄。”
灯举高。光照到柴堆,照到他的鞋尖。
“看见郎君的鞋了。”
高的那个从门外进来,一步,两步。她的手伸过来,抓住柴堆顶上的一根柴,往旁边一抽。柴堆塌了半边。
他往后一退,退到墙角。
“郎君。”高的那个说,“我们不碰郎君。郎君自己出来。”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伺候郎君。”
“伺候什么。”
高的那个不答。
她站在柴堆前头,两只手垂着,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疤从虎口一直到腕上。
“郎君要是不出来,我们就在这儿等。”她说,“等到天亮。”
他从柴房的后窗出去了。
后窗很小,一尺半见方,他侧着身子挤出去,肩在窗框上蹭了一下。外头是马厩的后墙。
马厩在宅子西边,一排五间,木头搭的,屋顶盖草。厩里八匹马,都是拉车的马,夜里不拴,只把门关上。
他推开门,进去,把门带上。
马厩里暖。草是新的,堆在墙角,堆得比人高。马站着睡,头低着,鼻子里喷气,喷出来的气是白的。
他钻进草堆,把草往身上盖。
草里有糠,糠进到领子里,痒。
外头的灯又来了。
这回是三盏。灯在门口停住,不进来。
“郎君的鞋印。”瘦的那个说,“到门口就没了。”
“里头有草。”矮的那个说。
“草上有印。”
高的那个站在门口,把灯举高,照了一遍。
“郎君。”她说,“我们不进去了。我们在门口坐。”
她们真的坐下了。
三个坐在门槛上,一个坐在台阶下。灯放在地上,四盏,围成一个半圆。
马在他旁边喷气。一匹马转过头来,用鼻子碰他的脸,鼻子是湿的。
他不动。
外头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矮的那个说话。
“阿蛮。”
“嗯。”
“你说郎君是不是有病。”
高的那个没有答。
“我听说山上的道士,有的不近女人。”矮的那个说,“说是练什么功。”
“他不是道士。”
“他不是道士,他怎么不……”
“闭嘴。”
又静了。
风从马厩的板缝里进来,灯焰歪了一下。
小的那个开始抖。她坐在台阶下,两只手抱着香炉,香炉里那炷香烧得只剩两寸。
“冷。”她说。
“忍着。”
“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忍着。”高的那个说,“回去更冷。”
“回去有被子。”
“回去,明日就把你退了。”
小的那个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哭了。
哭得很轻,不出声,肩一抖一抖。眼泪掉在香炉上,滴出一个小黑点。
“阿绫。”矮的那个说。
“我不哭。”小的那个说,声音抖。
“你哭了。”
“我哭我的。”她说,“我又没让郎君听见。”
草堆里的糠扎在他脖子上。
他把手从草里抽出来,撑在地上,坐起来。
草响了一声。
门口的四盏灯一起抬起来。
“郎君。”
他从草堆里出来,头上身上全是草。他走到门口,站在灯底下。
四个婢女看着他。
小的那个脸上还有眼泪,用袖子一抹,抹出一道黑。
“回去。”他说。
“回哪儿。”
“回屋。”
她们跟着他回屋。
屋里一盏灯。五个人坐着:他坐在床沿,阿蛮坐在门边的凳子上,青荷坐在地上,阿粟靠着墙,阿绫抱着香炉蹲在角落。
谁也不说话。
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寸。
“你们要坐到什么时候。”他问。
“天亮。”阿蛮说。
“天亮做什么。”
“天亮回话。”
“回什么话。”
“回郎君夜里的事。”
“我说了,我睡了。”
“郎君没睡。”阿蛮说,“郎君在柴房蹲了半个时辰,在马厩蹲了一个时辰。”
“那你们就回这个。”
“回了这个,我们要挨罚。”
“罚什么。”
阿蛮看着他。
“郎君别问。”
屋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
阿绫蹲在角落,把头埋在膝盖上,香炉放在脚边。
香烧到半寸。
阿蛮坐在门边的凳子上,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上。青荷坐在地上,把食盒放在膝头,盒盖开着,里头是空的。阿粟靠着墙,一只耳朵贴着墙,眼睛看着地。阿绫蹲在角落,抱着香炉。
灯在桌上,灯芯烧得短,火苗矮。
“郎君。”青荷说,“我唱个曲给郎君听。”
“不用。”
她已经在唱了。
曲很短,四句,唱的是三月采桑,桑叶上的露水,露水沾了裙角,裙角湿了不敢回家。
她唱得不高,声音软。
“别唱了。”阿蛮说。
“为什么。”
“夜深了。”
“夜深才唱。”
阿蛮没有再说话。
曲唱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郎君。”青荷说,“曲好听么。”
“好听。”
“郎君要是天天听,就好了。”
“我住不久。”
“住不久,也是住。”她说。
阿蛮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郎君,我们把规矩说给郎君听。”
“说。”
“第一条,不许伤客。”她说,“第二条,不许强解客的衣。第三条,不许出这个院子。第四条,不许让客喊第二声。”
“喊了会怎么样。”
“喊了,我们就要挨罚。”她说,“罚我们的人不是家主,是韩管事。韩管事罚人,不打,不骂,扣月钱。”
“扣多少。”
“半年。”她说,“一个月二百文,半年一贯二百。”
“一贯二百。”
“一贯二百,是我半年的命。”阿蛮说。
他把这四条听了一遍。
“你们进来,是差事。”
“是差事。”
“差事办不成呢。”
阿蛮没有答。
“阿蛮。”青荷说,“说么。”
“不说。”
“郎君问了两回。”青荷说,“问两回,不说,不敬。”
阿蛮看了她一眼。
“办不成,退。”她说。
“退到哪里。”
“船上。”
“船上做什么。”
“盐船上缺人。”阿蛮说,“上了船,一年靠不了几回岸。靠岸的时候,也不许下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纸。
纸是白的,没有一个字。纸角上盖着一方小印,印是朱的,印上一个“萧”字,字只有半个小指盖大。
“这是什么。”
“家主给的。”阿蛮说,“郎君来的时候,家主就给了。他说,等郎君问起我们做什么,就把这个给郎君。”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纸是官纸,厚,纸面上有横纹。印是真的,印泥厚,摸上去凸。
“没有字。”
“没有字。”阿蛮说,“家主说,郎君看得懂。”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子。
“我看不懂。”
“郎君慢慢看。”阿蛮说。
屋里静了。
“郎君。”阿蛮说,“我们也是差事。”
“什么差事。”
阿蛮没有答。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手背上那道疤在灯下是白的。
“郎君别怪我们。”
外头有鸡叫。第一声很远,第二声近了些。
窗纸由黑变成灰。
香烧到最后一段,火头落到灰里,冒了一股烟,灭了。
天亮了,香正好烧完,一寸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