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8·萧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8 萧家

第六章 水榭

※ ※ ※

池在宅子东边,一亩多大。

池面是一层活水,水上立着去年枯荷的梗,一根一根,断的断,弯的弯。水面不平,风过处皱起一层细纹。

池上有一座桥,三折,青石,桥面窄,只容两人并肩。桥栏矮,一尺五寸,栏上凿着莲花,花瓣磨平了。

水榭在池当中,三面临水,一面连岸。

榭不大,两丈见方。地是木的,木上过漆,漆掉了大半,露出木纹。三面的窗是长窗,从地到顶,窗上糊绢,绢是白的,白里透黄,有几处破了,用纸补过。

窗下有一张矮桌,桌上一只茶炉,炉里的炭烧得正红。

萧剑坐在靠里的那张榻上。

榻上铺一张席,席是旧的,边上散了,散出来的草用线捆着。他手里一只铜茶盏,盏里的茶还热,冒着一点白气。

“坐。”

他坐在对面那张榻上。席也是旧的,坐着有点硌。

“你从长安来,走了几日。”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萧剑说,“我年轻时走这一趟,走二十日。那时驿路上人少,马快。”

“现在人多。”

“现在人多,路上关卡也多。”萧剑说,“一关一日,二十六日算快的。”

他把茶盏放在膝上。

“老太太的病,你看了几年。”

“没有看过。”他说,“方子是先生开的,我看方子。”

“方子上写什么。”

“痰。”他说,“痰在胸膈,夜里躺下就上来,所以要坐着睡。坐着睡,气才顺。方子里有半夏、陈皮、茯苓,还有一味皂荚。”

“皂荚是做什么的。”

“取痰。”他说,“皂荚取痰快,也伤气。老太太七十多了,气本来就薄,取一回痰,要养三日。”

萧剑把茶盏换了一只手。

“这方子我见过。”他说。

“在哪儿见过。”

“二十年前,有人拿一张方子到我家来抓药。”萧剑说,“方子上的字,跟老太太那张一样。抓不齐。”

“缺哪一味。”

“你看方子的时候,没看见少了?”

“方子是先生写的,写全了。”

“写全了,也抓不齐。”萧剑说,“有一味药,江南不产,江北也不产。市面上有,十回里九回是假的。”

“哪一味。”

萧剑没有答。

“你说见过方子。”他说,“那张方子,还在么。”

“在。”萧剑说,“在我家一只匣子里。匣子上了锁,钥匙不在我身上。”

“那你还开。”

“我不开。”他说,“我看人。看了人,才知道该取多少。”

萧剑把茶盏换了一只手。

“你到的那日,在闸上等了两个时辰。”

“等了两个时辰。”

“闸上先放我家的船。”

“先放。”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他说,“船家说,闸上不敢插。”

萧剑笑了一下。

“那闸是我家修的。”他说。

“闸是官上的。”

“闸是官上的,钱是我家出的。”萧剑说,“天宝八载,闸板坏了三回,一回修四十日,船堵到十里以外。官上修不起,报了三年,钱没有下来。我父亲说,我来修。”

“修了多少。”

“三千二百贯。”萧剑说,“工八万工,米五百石,石料从江对岸采,采了四个月。”

“修完了呢。”

“修完了,报官。官上给了一张牒,牒上写:义修,免闸钱三十年。”

“免闸钱,闸上就没有进项。”

“闸上有进项。”萧剑说,“闸是义修的,闸钱还是要收。收了的钱,归修闸的人,抵修闸的本。三十年抵满,闸归官。”

“一年收多少。”

“二百四十贯。”

“二百四十贯,三十年七千二百贯。”他说,“修闸三千二百贯,中间每年维护,一年二十贯,三十年六百贯。本息合计三千八百贯。多出来三千四百贯。”

萧剑看着他。

“你算得快。”

“账好算。”

“账好算,事不好算。”萧剑说,“头三年,闸上没有二百四十贯。一年一百六十贯,一年一百九十贯,第三年才到二百二十贯。修闸的钱,是我父亲借的,借的是扬州盐商的钱,一分五的利。三年利钱,一千一百贯。”

“那就只多两千三百贯。”

“两千三百贯。”萧剑说,“两千三百贯,摊三十年,一年七十六贯。一条船过闸,收八十文,一年过三千回,才够。”

“值么。”

“不值。”萧剑说,“修闸那年,我父亲被人告到转运使衙门,说他占河道,图闸利。官司打了两年,花了一千二百贯。第二年我父亲就死了。”

茶炉里的炭塌了一块,火亮了一下。

“那为什么还修。”

“闸坏了,船堵着,米就贵。”萧剑说,“米贵,城里人就闹。城里人闹,官府就来找我父亲。修不修,都是他的事。”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

“你在我这儿住着,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问。”

“你师父姓什么。”

“姓孙。”

“孙。”萧剑说,“姓孙的多。行医的姓孙的更多。”

“是。”

“他教你什么。”

“认药,碾药,看火,记账。”

“记账。”萧剑说,“你记账,记了几年。”

“六年。”

“六年,记什么账。”

“药账,火账,粮账。”他说,“还有一本脉录,记我自己的脉。”

“记自己的脉,做什么。”

“先生要记。”

萧剑从桌下拿出一本簿子,推过来。

“这是本月的船账。你看。”

他没有伸手。

“我不看别人家的账。”

萧剑的手停在簿子上。

“为什么不看。”

“账是人家的私处。”他说,“看了,就要替人家守。守不住,不如不看。”

萧剑把簿子收回去,放回桌下。

“你倒有规矩。”

“先生定的。”

“你先生定规矩,定得狠。”萧剑说,“记账的人少,记账又不贪的人更少。我这儿九个账房,八个不贪,一个贪。那一个,我知道是谁,我留着。”

“为什么留。”

“他贪,我才知道他什么时候贪。”萧剑说,“他不贪,我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卖我。”

窗外有风,绢窗动了一下,动的地方透进一线白。

“晚上有人来伺候你。”萧剑说。

“不用。”

“客来了,总要有人伺候。”

“我一个人住惯了。”

“住惯了,也得有人。”萧剑说,“这不是伺候你,是伺候我这家的规矩。你在我家住着,没人伺候,外人要说我慢客。”

“我不算客。”

“你送书来,你就是客。”萧剑说,“书送到了,客还没走,客就是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一扇长窗推开半尺。

湿气进来,茶炉上的白气被吹歪了。

“你别嫌。”萧剑说,“她们不懂事,你多担待。”

“她们做什么。”

“伺候。”萧剑说,“端汤,铺被,说话。你不喜欢,让她们走。你让她们走,她们就回去。”

“回去,会怎么样。”

萧剑没有答。

他把窗关上,插上销。

“你回吧。”他说,“天要黑了。”

他出了水榭,过三折桥。

水上有风,风从水面上过来,比岸上的风冷。他走到桥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水榭的窗亮着,绢窗上一团黄。

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

他点了灯,把门关上,把门闩插上。

闩上有一层刨花没有扫净,摸上去糙手。

他坐在桌边,把袖子里的信摸出来看了一遍。看到“八分六厘七毫”,把信折起来。

院门外有脚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四个人,走得不一样齐,有一个走得快,有一个走得慢,有一个走两步停一下。

门上响了三下。

“郎君。”

是女子的声音,很软。

“郎君,我们送汤来了。”

他没有应。

门上又响了三下,这回重一些。

“郎君,汤要凉了。”

他把手按在门闩上。

池上有三个人在张网。

一个人拿竹竿,一个人拿长网,一个人提桶。竹竿一丈二尺,插在水里,网从竿上过,网眼两指,网底缀着铅坠。

网拉了三丈远,收拢了,鱼在网里跳,水从网眼里漏出去,白花花一片。

“张网做什么。”

“取鱼。”萧剑说,“开春鱼往浅处来,贴着草根。”

提桶的那个人站在水里,手里一把抄网,网口一尺。他把抄网按在网兜底下,不动。

等了一刻,抄网提起来。网里三条鱼,一条鲫,两条白鱼,白鱼有一尺长,在网里甩。

“一年张三回。”萧剑说,“一回三张网,三张网出二百斤鱼。”

“二百斤鱼,值多少。”

“不值多少。”萧剑说,“鲫三十文一斤,白鱼五十文一斤。二百斤,八贯上下。”

“八贯,张三日。”

“三日,六个人工。”萧剑说,“工钱一贯八百。剩六贯二百。”

“六贯二百,还要分给谁。”

“送给三家。”萧剑说,“一家是学里的先生,一家是药铺,一家是看坟的。”

“为什么送这三家。”

“先生教我儿子认字。药铺赊药给穷人,赊了三年,我没有让他还。看坟的守着我家三代的坟。”萧剑说,“这三家,一年送一回鱼。”

张网的人把桶提上来,桶里是水,水里是鱼。他们从池边的泥里走过,泥在脚下响。

“你妹妹。”他说。

萧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

“屏风后头那只架子,两个印。”他说,“一个圆,一个方。圆的是瓶,方的是匣。架子上还有第三样东西,摆得久,木头上有印,是一条长印。”

“长的是什么。”

“是一只匣,窄,长,一尺八寸。”他说,“放画的,或者放牌位的。”

萧剑没有说话。

“我妹妹嫁到长孙家。”他说,“嫁的是旁支,不是长房。嫁过去七年,死在长安。死在秋天,二十七岁。”

“哪一年。”

“开元二十九年。”萧剑说,“她死的时候,我在扬州。信到时,人已经埋了。”

“长孙家没有报。”

“报了。”萧剑说,“报的是病。什么病,信上没写。我派人去问,问了三回,回话都是‘病’。”

他把茶盏放在膝上,两只手圈着。

“后来我不问了。”他说,“问了,也问不出来。人死了,问出来也没有用。”

池上的人收了网,提着桶往岸上走。桶里的水晃出来,落在泥上,洇开一片。

“长孙家的老太太,我见过一回。”萧剑说,“二十年前,在长安。她那时候还没有痰,坐在堂上,说话很慢。”

“她今年七十多。”

“七十三。”萧剑说,“七十三的人,痰在胸膈,坐着睡。坐着睡,睡不沉。睡不沉,人就薄。”

“薄到什么时候。”

“薄到一场风。”萧剑说,“一场风,就吹没了。”

他把茶盏递过来。

“你拿着。”

“不冷。”

“拿着。”萧剑说,“你在我这儿住着,手上不能皴。”

他接过来。茶盏是铜的,盏口磨得发亮,盏里的白气在他手上散开。

门闩是新的,木头还白。

至圣唐 卷08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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