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廿二
内账房在屏风后头。
那扇小门进去,是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子一丈六尺见方,四面都是架子,架子从地到顶,五层,一格一本账。账脊上写着年份,从“天宝元”到“天宝十四”,前头的几格空着,空格的木板上有灰。
屋里只有一盏灯。灯放在桌上,灯上罩一个纸罩,纸罩上有一个指印,指印是黑的。外头落雨,雨点打在瓦上,密的时候连成一片,疏的时候一点一点,屋里听得见。
“坐。”
萧承宗把一本账放在桌上。
账是蓝布面的,面上一层油。厚三寸,三百二十页,页边刷过一层薄浆,浆干了,页与页粘得紧。
“总账。”萧承宗说,“一年一本。这一本是至德元载的,还没结,从架上取下来的。”
“能看么。”
“看。”萧承宗说,“看印。”
他翻开第一页。
页边有一排半个印。印是朱的,盖的时候跨两页,一半在这一页,一半在下一页。半个印上有两个字的一半:“萧”字的半个,“押”字的半个。
“骑缝印。”
“一月盖一回。”萧承宗说,“盖完了,谁要抽一页,抽不掉。抽了,印就断。”
“断了一定看得见。”
“看得见。”萧承宗说,“除非有人把整本拆了,重装。”
他一页一页看。
看印不靠眼,靠手。指头从页边摸过去,摸到印的地方,纸面高一点,印泥厚,摸得出。他一页一页摸,摸到第十七页,停住。
“这一页的印,薄。”
萧承宗把灯挪近。
第十七页的印,只有一半。不是跨页的那一半,是半个印的半个——印的上半有,下半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下一页。”
第十八页的页边,没有印。
“再下一页。”
第十九页有印,全的。
“中间少一页。”
萧承宗没有说话。
他把账本翻过来,看装订。装订是线装的,四眼,线是麻线,麻线没有断,线结还是原来的。
“线没断。”
“线没断。”萧承宗说,“拆了重装,线结会变。这个结是十三年前打的,我打的。”
“那怎么少一页。”
“裁的。”萧承宗说,“从根上裁。裁了,抽出来,再把剩下的粘回去。粘的地方在书脊里头,看不见。”
他把账本对着灯,看书脊。书脊里头,第十七页和第十九页之间,有一线白。白是浆糊,浆糊干了,比纸硬。
“纸边呢。”
“纸边在。”
第十七页的后边,留着一条纸边,宽一分。纸边不是撕的,撕的边毛,毛边有纤维,一丝一丝。这一条边是光的,光得像刀切的。
“刀裁的。”
“刀裁的。”萧承宗说,“裁的人手稳。一刀下去,不回头。”
“裁的是哪一页。”
“看号。”
账页上有号,一号一页,号在右下角,小字。第十七页的号是“十七”,第十九页的号是“十九”。
“十八。”
“十八是三月。”
三月。春结在三月廿五。
“三月的账,我记得。”萧承宗说,“春结那一日,账房九个人,通宵。通宵完了,账平。平了,我盖印。”
“盖印的时候,十八页还在。”
“在。”萧承宗说,“印是我盖的。印盖在十七和十八之间,十八和十九之间。现在十八和十九之间的印没有了,因为十八没有了。”
“草账呢。”
“草账在架子上。”萧承宗说,“草账不装订,一月一束,用麻绳捆。草账不抽页,抽了看得出来,一束的厚薄不对。”
“我要三月的草账。”
萧承宗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束。
一束草账,麻绳捆着,绳结上有一个纸签,签上写“三月”。
他解开绳。
三月的草账,一日一页,一页上十几行。字是几个人写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他翻到三月廿五。
那一页上写着:
“春结。收:盐利一千六百二十贯。支:船脚三百八十八贯,马价七百二十贯,草料五百四十二贯,人工一百九十六贯,杂支八十四贯。”
“支比收多七十贯。”
“往下看。”
下一行:“马价冲盐利,二百四十贯。”
“这一笔,总账上没有。”
“总账上的那一页没有了。”萧承宗说,“这一笔,就跟着那一页一起没有了。”
“二百四十贯。”
“二百四十贯。”萧承宗说,“草账上有,总账上无。总账无,年结就平不了。平不了,就要找。找到最后,找不到,就记‘待查’。待查挂到明年,明年再挂,挂三年,就销了。”
“销了,这笔钱就没了。”
“钱没不了。”萧承宗说,“钱早出去了。销的是账。”
他把草账翻回前一页。
“三月里,马价七百二十贯。七百二十贯,买多少马。”
“八贯二百一匹,八十七匹。”
“八十七匹,进马塘。”萧承宗说,“马塘的账上,三月进了六十匹。”
“差二十七匹。”
“二十七匹。”萧承宗说,“二十七匹,二百二十一贯四百。”
“这本账,三个人碰过。”
“三个。”萧承宗说,“我,家主,郑七。”
“谁裁的。”
萧承宗把灯罩上的指印擦了一下。
“裁的人,不一定是做账的人。”他说,“做账的人,也不一定是拿钱的人。拿钱的人,不一定会裁纸。”
“那谁裁的。”
“我不问。”
“为什么不问。”
“问了,这本账就不是我的了。”萧承宗说,“我在萧家管了三十一年账。三十一年,账上有过七回缺页。七回,我一回也没问。”
“七回。”
“七回。”萧承宗说,“第一回,我三十岁。那一回我报了。报了以后,我在柴房里跪了一夜,第二天,账还是那本账,缺的那一页还是没有。”
他把账本合上,合得很轻。
“你记着。”他说,“账上的洞,不是拿来补的。是拿来看的。你看这个洞多大,就知道拿钱的人,胆子多大。”
“看完了呢。”
“看完了,等。”萧承宗说,“等到他胆子大到补不上。”
外头有脚步。韩管事在门外说话,说家主明日要见他。
萧承宗应了一声。
“七回。”他说,“都在哪一年。”
萧承宗把灯挪开一点,从架子最下层抽出一本簿。
簿是纸的,不装订,用麻绳捆着,绳上有一个签,签上写“缺页录”。
“我记的。”他说,“三十一年,七回。每一回,记日子、页数、金额。”
他把簿推过来。
他翻开。
第一行:“开元二十二年,三月,第十七页,二百一十贯。”
第二行:“开元二十六年,九月,第八页,八十贯。”
第三行:“天宝二年,六月,第二十三页,四百贯。”
第四行:“天宝五年,十二月,第十一页,六十贯。”
第五行:“天宝八年,三月,第十九页,三百贯。”
第六行:“天宝十一年,七月,第十四页,一百二十贯。”
第七行:“至德元载,三月,第十八页,二百四十贯。”
“七回,一千四百一十贯。”他算。
“一千四百一十贯。”萧承宗说,“三十一年,一年摊四十五贯。四十五贯,一百零七石米。”
“你都记着。”
“记着。”萧承宗说,“不记,就忘了。忘了,就以为只有这一回。”
“记着,又能怎么样。”
“记着,就知道数。”萧承宗说,“第一回二百一十贯,第二回八十贯。第三回四百贯。第三回最大,是修闸那一年。修闸要钱,钱不够,就从账上拿。”
“拿了,怎么补。”
“不补。”萧承宗说,“修闸修完了,闸钱一年二百四十贯。二百四十贯,三年就抵回来了。可账上那一页,一直没有补。”
“为什么不补。”
“补了,就要说是谁拿的。”萧承宗说,“不补,就一直是‘待查’。待查,是我账上的一个词。词不咬人。”
他把簿合上。
“第七回。”他说,“第七回是去年三月。二百四十贯。这一回,比前六回都小。”
“小,也是拿。”
“小,也是拿。”萧承宗说,“拿小钱的,胆子小。胆子小的人,会还。拿大钱的,胆子大。胆子大的人,不还。”
“这一回,会还么。”
“不知道。”萧承宗说,“我看人。”
“看谁。”
“看郑七。”萧承宗说,“三月里,郑七管马账。马价七百二十贯,进马八十七匹,马塘入册六十匹。二十七匹,二百二十一贯四百。加上对冲的二百四十贯。这两笔,都在三月。”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萧承宗说,“我只看数。数对不上,人就有事。人有没有事,跟我不相干。我只管数。”
他把“缺页录”放回架子最下层,压在两根木条底下。
“这本簿,你记住在哪儿。”
“最下层,左边第二格。”
“记住了。”萧承宗说,“记住了,将来我不在,你来找。”
“你不在,去哪儿。”
“我六十八了。”萧承宗说,“六十八的人,眼睛坏了一只,另一只也花。花到看不见账,我就不管了。不管了,这本簿要交给一个人。”
“交给谁。”
“不知道。”他说,“交给我侄子,他认字,不认数。交给沈氏,沈氏是妇人,压不住。交给家主,家主自己就是拿钱的人。”
他把手放在簿上。
“你要是留在这儿……”
“我不留。”
“我知道。”萧承宗说,“你走路是直的。直的人,留不住。”
“你去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摊着两本账。总账合着,草账开着,开着的那一页是三月廿五。
第十七页的后边,那条纸边还在。
光得像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