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二月廿五
年结这一日,账房的门从里头闩上。
卯时开门,开门以后不再开。九个人进去,加上他,十个人。韩管事在门外站着,把门闩插上,插完了,隔着门说了一句:“有事敲门,我在外头。”
萧剑没有来。他送来一坛酒,酒坛放在门槛里,坛口封着泥,泥上按了一个印。
“家主说,春寒,喝一口。”韩管事说。
萧承宗把酒坛搬到桌下。
“结完了再喝。”
桌上摆了十副碗筷。锅里是面,面是白面的,结账这一日才吃。灶间的人在门外把锅递进来,锅是铁的,锅耳上垫着布。
面盛在碗里,一碗一碗端上桌。九碗面,每碗底下压一枚铜钱。最后一碗放在他面前,沈氏把碗放稳了,手在碗沿上按了一下。
“彩头。”她说,“九个人,九枚。谁碗里有,谁明年顺。”
“客人先吃。”萧承宗说。
“结完了再吃。”
“面要坨。”
“坨了也能吃。”
萧承宗看了他一眼,把筷子放下。
“那就先对牌。”
牌在六只木箱里。
一年的牌,一箱一千块,六箱六千块。牌是木的,一指厚,两指宽,一头刻号,一头刻“收”或“支”。牌两半,一半在账房,一半在出货的人手里。结账这一日收回来,两半对起来。
对牌的办法:把六千块牌倒在两张长桌上,四个人分,一人一边,按号排。排完了,一半对一半。
排到辰时,桌上排满了。牌按号排成一条长龙,从桌这头排到桌那头,中间断了几处。
“断了几处。”
“七处。”沈氏说。
“七处。”萧承宗说,“哪七处。”
沈氏报号。报一个,萧承宗在簿子上画一个圈。
“七处里头,三处是牌掉了,账上有。两处是号重复,一块牌刻了两回。剩下两处,牌在,另一半不在。”
“另一半不在,就是货出去了,钱没回来。”
“货出去了,钱没回来。”萧承宗说,“记飞。”
对到午时,牌对完。吃面。面已经坨了,坨成一团,用筷子挑不开。九个人都吃,吃得很慢。
他吃到碗底,碗底是空的。
吃完饭,算总账。
总账是至德元载那一本,草账十二束,飞账一本。萧承宗念,沈氏拨算盘,何老者记,其余的人各自算自己那一块。
念到申时,萧承宗把笔放下。
“差三百七十贯。”
屋里没有人说话。
“收多少。”
“一万一千八百四十二贯。”沈氏说。
“支多少。”
“一万二千二百一十二贯。”
“差三百七十。”萧承宗说,“三百七十贯,不是小数。三百七十贯,八百八十石米。”
“先查盐账。”
“盐账我查过三回。”孙账房说,“引数一千二百,实到一千一百九十九。缺一张,补价十五贯六百。补价记在支里,收里没有。这一笔,差十五贯六百。”
“十五贯六百,不是三百七十。”
“马账。”郑七说,“马账差二十四贯。死马五匹,报一匹,四匹折耗,一匹折六贯。”
“二十四贯。”
“船账差二十贯。”陆账房说,“正月闸钱,润字第九号,牌上六十,闸上八十。”
“二十贯。”
萧承宗把这三个数写在一张纸上。
“十五贯六百,二十四贯,二十贯。”他算,“合五十九贯六百。还差三百一十贯四百。”
屋里静下来。
灯换第二回。第一盏灯的油烧干了,沈氏把灯芯挑出来,换一盏。灯罩上有一层黑,她用布擦,擦完对着灯照了一下,照出一个指印。
“三月。”
说话的是他。
萧承宗抬头。
“三月怎么了。”
“三月廿五,春结。”他说,“草账上有一笔,马价冲盐利,二百四十贯。这一笔,总账上没有。”
“总账上没有,是因为总账少了一页。”
“少了一页,账就少一笔。”他说,“二百四十贯。加上五十九贯六百,差二百九十九贯六百。还差七十贯四百。”
萧承宗把笔搁下。
“还差七十贯四百,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折角。”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
“飞账折角。”他说,“外账的簿子上,折角四处:六十二贯…… ”他停了一下,“六十一贯二百。船账五处:五十贯。马账两处:二十贯。合一百三十一贯二百。”
“一百三十一贯二百。”萧承宗说,“加二百四十,加五十九贯六百。合四百三十贯八百。多了。”
“多了六十贯八百。”他说,“外账那四处,有一处是重记。第三处和第四处,号一样,日子差一日。重记的要减。”
萧承宗把算盘拉过来。
他拨得很慢。一颗,一颗。拨到第七颗,停住。
“三百七十贯。”他说。
屋里没有人说话。
灯焰矮了一下,沈氏伸手把灯芯挑高。
“你怎么看出来的。”萧承宗问。
“我看了一日。”他说,“看完,记在袖子上。”
“袖子上的数,能记多少。”
“记了四十一行。”
“四十一行,你记得住。”
“记不住。”他说,“所以写在布上。布不离身,数就不丢。”
萧承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把袖子给我看。”
他把左手袖口翻过来。
袖子内衬是白的,白布上全是黑的炭痕。痕有深有浅,有的一行只有几个数,有的一行挤了七八个。字写得小,小得像蚂蚁,横竖不清,只他自己看得懂。
萧承宗看了半晌。
“字丑。”
“丑。”
“数不丑。”萧承宗说,“数是对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
“坐下。”
他坐下。
“面坨了。”萧承宗说,“我给你下一碗。”
“不用。”
“下一碗。”萧承宗说,“结账的面,人人有一碗。你吃了半碗,剩下半碗坨在碗里,不好看。”
沈氏去灶间。灶间的火还留着,她下了一碗面,端进来。
面是新的,汤是清的,上头浮着两片菜。
他吃。
吃到碗底,碗底是白的。
“彩头呢。”
“九枚。”沈氏说,“九个人。”
“我是第十个。”
“客不算。”萧承宗说,“客吃面,不拿彩头。”
他把碗放下。碗底干净,一粒面也没有。
“三百七十贯,明日记在待查。”萧承宗说,“待查挂三年。三年之内,谁把这三百七十贯补上,这一笔就销。补不上,销账。”
“销了账,钱还是没了。”
“钱早没了。”萧承宗说,“销的是账。”
灯换三回。
第一回在辰时。灯油烧到一半,沈氏把灯盏端下来,用一根竹签把灯芯挑出来。灯芯是棉线的,烧黑了,一捏就碎。她换一根新的,新的灯芯在油里浸了一浸,点着,火苗先小,后大。
“灯罩擦一遍。”萧承宗说。
她把灯罩取下来,用布擦。灯罩上的黑是烟,擦一遍,擦掉一层。擦完对着灯看,看有没有指印。
“有。”
“再擦。”
第二回在申时。这一回灯油不够,何老者去库房取。库房的钥匙在墙上,他自己取,自己签,自己还。
“一个人取钥匙。”他说。
“年结这一日,许一个人取。”萧承宗说,“年结的账房,门都闩着,出不去。钥匙取不了,账就记不成。”
“那规矩就破了。”
“破一日。”萧承宗说,“一日破了,一年不破。这笔账我记着。”
第三回在亥时。这一回不用换灯芯,只添油。油壶是陶的,壶嘴细,倒油的时候手要稳。沈氏倒,倒到八分,停住。
“为什么不倒满。”
“满了要溢。”她说,“溢在桌上,纸就污了。污了的纸,字看不清,账就说不清。”
“一封账,一年。”萧承宗说,“一年里,字看不清的地方,就是一年里说不清的地方。”
二更的时候,姓吴的那个年轻账房打了瞌睡。
他坐着,头一点,点到胸口,又抬起来。抬起来,眼睛还是闭的。
萧承宗没有叫他。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竹签,走到他背后,把竹签轻轻插在他手指缝里。
手指一松,竹签掉了,落在砖上,响了一声。
年轻的睁开眼。
“醒了。”萧承宗说。
“醒了。”
“醒了就拨算盘。”萧承宗说,“拨十个来回。”
年轻账房把算盘拉过来,从上到下,一颗一颗拨。拨到第八个来回,手稳了。
“结账熬夜,熬的不是眼,是手。”萧承宗说,“眼花了,还能听。手抖了,拨出来的数就错。错了,一夜白熬。”
“六箱牌,六千块。”他忽然说。
“六千块,一年。”萧承宗说,“一年出入六千笔。六千笔,九个人,一人摊六百六十笔。一笔一笔对,对到二更,对完。”
“六千笔,一笔一笔。”
“一笔一笔。”萧承宗说,“账上没有大概。大概两个字,是给不会记账的人用的。”
他把总账合上。合的时候,他用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了很久。
结完了,九个人坐着不动。
萧承宗把算盘归位,把笔搁平,把草账压在铜尺底下。
“明日账房不开门,歇一日。”他说,“后日开门。开门第一件事,把待查那一页贴条。”
“贴什么条。”
“贴一张白条,写‘待查三百七十贯’。”他说,“白条不盖印。不盖印,就是还没定。”
沈氏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摞到第九只,停了一下。铜钱留在碗底下,她没有动。
三个年轻的把袖子撸下来,把茶炉里的火压了压。
何老者把靠里的一盏灯吹了,只留门边那一盏。
外头的更鼓打三下。
韩管事在门外敲门。
“结了么。”
“结了。”萧承宗说。
门闩抽开。外头的风进来,把灯焰吹得歪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炭痕贴着胳膊。
桌上九枚铜钱,一枚压在一只碗底下,红线穿在钱眼里。
他那一只碗,底下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