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五月初四
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院里有一层白,是露水。
第一进院子是账房。
九张桌,摆成一个“凹”字。桌是旧的,桌面被手肘磨得发亮,亮的地方是圆的。
九张桌,只有一张上有灰。
灰上有一个手印。
手印不大,五指张开,按在桌子中间偏右的地方。指头按得深,掌心按得浅,说明按的人是从上头往下撑,撑了一下就走了。
桌上有一本账。
账翻开在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头上写着“三月廿五,春结”。底下写了四行,第四行写到“盐引补价十五贯六百”,笔停了,纸上有一个墨点,墨点已经干了,边缘发黑。
他把账合上。合的时候看了一下封皮。封皮上写“崇仁坊外库杂记”,没有年份。
他把账放回原处,摆正,摆得和桌沿平行。
九张桌高低不一样。
最里头两张高,桌面到人的胸;中间三张低,桌面到人的腰;靠门那一张朝着门;靠窗那一张挨着窗,桌面上有一圈白,是被日头晒出来的;最小的一张在马字底下,只有二尺见方,坐人的凳子也矮,凳腿下垫着一片瓦。
瓦是新的,边上还没磨圆。
他在那张最小的桌前站了一会儿。桌上有算筹,二十七根,摆成一个没算完的数:上头三根横,底下四根竖,中间空着。
空着的地方有一个指印。
他把算筹收进筒里,收的时候按着次序,一根一根。收到第十九根,筒里响了一声,是两根筹碰到了一起。
第二进院子有一棵枣树,一口井。
枣树不高,一丈二尺,树干上有刀刻的字。刻的是两个字,刻得很浅,被树皮长住了,只看得出一横一竖。
井在枣树西边三步。
井台是石头的,六尺见方,中间一个圆口,口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两只脚印,脚印是干的。
他把木板挪开。
井里是黑的。他等到眼睛适应了,才看见底下有一点白,是水。
他往井里扔了一颗石子。石子落下去,响了很久。
“二丈四尺。”秦九在他后头说。
“你怎么知道。”
“我淘过。”秦九说,“开元二十二年淘的。”
“道士淘的。”
秦九看着他。
“郎君问过卖水的了。”
“我问过。”
秦九把一把绳放在井台上。绳是麻的,有手指粗,一头拴着一个铁钩。
“要下就下。”他说,“钩在腰上,我拉。”
“你不劝我。”
“劝了郎君也下。”
他把绳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是秦九打的,打得很紧,紧到他一吸气,绳就往里收。
“松一点。”
“松了会脱。”秦九说,“脱了,人就下去了。”
他把绳解开,自己重打了一个。秦九看着,没有说话。
他下井。
井壁是砖的,砖缝里长着苔。苔是黑的,湿的,手一按就滑。他一手抓绳,一手撑砖,一寸一寸往下。
离水面三尺的地方,砖上有一圈刻痕。
他停下来。
刻痕是横的,一道一道,刻在砖缝上。他数了。
七道。
七道刻痕围成一圈,头尾相接,第七道的末端压在第四道上。刻痕的深是一样的,宽也是一样的,不是一个人随手划的,是一刀一刀刻的。
他把手掌贴在刻痕上。
七道刻痕的宽度加起来,正好是他一只手掌的宽度。
“郎君。”秦九在上头说。
“嗯。”
“水冷。”
“我知道。”
他抓着绳,又往下落了一尺。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到骨头。他在水里摸了一圈砖,摸到第八道的位置上,砖是平的。
没有第八道。
他上来。
上来的时候,绳在他腰上转了一圈,他脸朝着井壁,鼻子里全是苔的味道。
他坐在井台上,两只手垂在膝间。
手上全是苔。青的,黑的,混在一起。
他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擦完了,手掌上还是绿的,纹路里嵌着绿。
“这井什么时候淘的。”他问。
“开元二十二年。”秦九说,“淘井的人把水淘干了,下去一个道士,一个匠人。匠人在底下待了一天,上来的时候手指头都是白的。”
“道士呢。”
“道士在底下待了三天。”
“三天。”
“三天。”秦九说,“三天里他不吃不喝,上来的时候嘴唇是干的,脸上是白的。他上来第一件事是洗手。洗了很久。”
“洗到什么时候。”
“洗到水清了。”秦九说,“他洗手的时候,井里的水是不流的。他洗完了,水才流。”
院子里的日头上来了,照在枣树上,树影落在井台上,影子的边缘是锯齿的。
“他走的时候。”他问,“抬的什么。”
“一只木箱。”秦九说,“四尺长,二尺宽,二尺高。”
“多重。”
“四个人抬。”秦九说,“抬到坊门口,箱底在地上磨。坊门口那块石头,现在还有一道痕。”
“你抬的。”
“我那时候三十。”秦九说,“我抬的是后头那一头。前头那一头的人姓陈,第二年就死了。”
第三进院子是库。
五间,一排,门朝着北。门是厚的,一寸半。门上有号,号是刀刻的:外一、外二、外三、外四、外五。
刻得很深,刻到木头里去了一分。
五间库,四间的门一样宽,都是四尺二寸。第五间的门窄三寸,四尺差一寸。
每扇门上三道箍,箍是铁的,箍上有锁。锁是铜的,锁身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划痕,划在锁孔上头半寸的地方。
第五间的门上新。
新到什么程度:门上的漆还没有被手摸出亮来。
他站在第五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间是里间。”秦九说。
“里间的门为什么新。”
“去年换的。”秦九说,“换门的时候,门是从里头拆的。拆门的人说,门后头砌了砖。”
“砌了几层。”
“三层。”秦九说,“拆了三层,里头还有一层,是石头的。石头上没有门。”
“那怎么进去。”
秦九看着他怀里的地方。
“郎君身上有钥匙。”
他没有把钥匙拿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这扇门的高度。门高六尺,门槛高八寸。门槛是活动的,两头有缝,缝里塞着布。
“门槛能拆。”
“能拆。”秦九说,“拆了门槛,门也开不了。锁在里头。”
“锁在里头,钥匙在外头。”
“钥匙在郎君身上。”
他伸手在门上摸了一遍。门板上有一处凹,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凹得很大,是被人常年用手撑出来的。
撑出来的凹,说明有人在这扇门前站过很多回,每一回都撑着门板往里看。
“谁在这儿站过。”
“家主。”
“站了多久。”
“二十年。”秦九说。
阿蛮在门房里收拾。
门房在西边,一间半,半间是过道。房里有一张板床,一张小桌,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灰是湿的。
她把四张卖身契卷起来,装进一个竹筒,竹筒口上塞一块布,布上写了一个“李”字。
“郎君。”
“嗯。”
“床底下有一只鞋。”
他过去看。床底下有一只鞋,男鞋,旧的,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在脚掌的地方。鞋里有一层灰,灰上有一只虫爬过去。
“秦九。”
“在。”
“这鞋谁的。”
秦九看了一眼。
“前头看门的。”
“他人呢。”
“回乡下了。”
“乡下有什么人。”
秦九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的扫帚换了一个方向,帚头朝下。
“乡下没有人。”他说,“他走的时候说回乡,走了七年,没有信。”
阿蛮把鞋拿出来,放在桌上。
鞋里倒出来一点土,土是红的,这院里没有红土。
“红土是城南的。”秦九说,“城南八里有一个坡,坡上的土是红的。”
“他去城南做什么。”
“不知道。”秦九说,“他走的那天早上,还扫了地。”
日头到中天的时候,坊里静下来。
静下来的坊有一种声音,是很多空院子一起发出的声音。风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中间没有东西挡。
他坐在枣树底下,把袖口卷起来,在衬布上写字。
笔是一支秃笔,墨是用水化开的旧墨。他写得慢。
写的是:坊四十五门,锁十九。户十九。井深二丈四尺,水苦。井壁刻七道,离水三尺。道士开元廿二年走,木箱四尺,四人抬。里间门新,去年换,门后砌砖三层,石一层。
写完,他数了一遍字数。
八十七个。
他把袖口放下来。
秦九在扫地。他扫地有一个规矩:从门口往里扫,扫到墙根,把土扫成一小堆,用簸箕撮起来,倒进枣树底下的一个坑里。
“那坑多深。”他问。
“一尺。”秦九说。
“倒什么。”
“土。”秦九说,“一天一扫,一天一倒。三十一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坑边。
坑里的土是黑的,比别处的土黑。土上有一层新的,颜色浅一点。他用脚尖拨了一下,底下露出一小块东西,是纸。
纸已经烂了,只剩指甲盖那么大。
他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把纸夹起来。
纸是软的,一碰就要碎。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凑到眼前。
纸上有字。字是墨写的,被水泡过,只剩下半个。
半个字,是一个“井”。
“这张纸什么时候倒的。”他问。
“不知道。”秦九说,“坑里的土,一天一层。这一张埋得深,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前有人扫过这张纸。”
“扫过。”
他把那半个字看了很久。纸在他手心里干了,干了就卷起来,卷成一个很小的筒。
“郎君。”秦九说。
“嗯。”
“那坑,家主要我一年清一回。”秦九说,“今年还没清。”
“什么时候清。”
“六月十九。”秦九说,“家主来的那一日。”
他把纸筒放进袖里。
袖口放下来的时候,纸筒滑到衬布上头,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