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五月初三
春明门的门洞里有风。
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带着土。土是干的,落在人脸上,一抹一道白。
他排在第十七。
前面十六个人:挑担的、推车的、一个背着铁锅的老妇。锅底朝外,反着光。守门的兵拿矛杆在锅上敲了一下,锅响了一声,兵笑了。
笑完了,兵还是要看锅。
老妇把锅放下来,锅里有半锅粟。兵伸手进去,抓到锅底,手指上沾了粟,在裤子上擦。
“走。”
老妇背起锅。锅比她的背宽。
他前面还剩九个人。
城门上有旗。旗是黑的,上面一个白字。他不抬头看那个字。旗杆是新的,木头还是白的,底下用三根绳绑在城垛上。
旗下站一个兵,十七八岁,鞋是新的,鞋面上没有土。这个兵不看人,看天。
轮到他,日头刚过城垛。
“囊。”
他把布囊解下来,放在地上。兵蹲下去,一只手伸进去,摸。
摸出一把钥匙。
铜的,三寸长,齿上有铁屑,是新的,还没磨过。兵把它举到眼前,转了一下。
“这什么。”
“家里的。”
“家里的什么。”
“库。”
兵把钥匙在手心里掂了一下。掂完了,翻过来看齿。
“几个齿。”
“七个。”
兵数了。数完,把钥匙放回布囊。
“进去。”
“还有过所。”
“过所在里头看。”
门洞里有一张桌,桌后坐一个书吏,四十上下,脸上没有须,嘴唇很薄。桌上摊着一本簿子,一支笔,一块砚。砚里的墨是干的,他用指甲刮了一点,刮不下来。
他把过所放在桌上。
书吏没有马上拿。他先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蘸不到墨,才把笔放下,拿起过所。
过所是四折的,折痕处已经软了,边上磨破一处,是贴身带的。
书吏把它展开,压在桌上,用手掌抹平。
“送书润州。”
“是。”
“回文呢。”
他没有说话。
书吏抬眼看他。
“送书的人,回来要交回文。回文上有收书人的押。没有回文,你这一趟就是个空的。”
“书送到了。”
“送到谁手里。”
“长孙。”
书吏的手指在过所上停住。
停了有一会儿。桌外有人催,后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鞋底在石头上蹭了一声。
“哪个长孙。”书吏说。
“长安长孙。”
“长安有两个长孙。一个在崇仁坊,一个在亲仁坊。你说的是哪一个。”
他看着书吏。
“我不知道。”
书吏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收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
他把过所折起来。折得比原来整齐,四折,边对边。折完,他没有立刻递还,先在簿子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李,年二十,关中口音,无回文”。
“关中口音。”他说。
“你说话像关中人。”
“我在山上住了六年。”
“哪个山。”
“太白。”
书吏把笔搁下。搁得很轻。
“进去。”他说,“别在东市停。”
“为什么。”
“东市今日杀人。”
他把过所收进怀里,把布囊背到肩上。
后面是阿蛮。兵问她是谁的,她说郎君的。兵要看契。她从袖里摸出四张,展开给人看,纸是硬的,边上有官印。
兵看了第一张,把四张都翻了一遍。
“十二贯。”兵说,“贵。”
“我手大。”阿蛮说。
兵看了她的手。她的手确实大,指节比他的粗。
“进去。”
他们进了门洞。
门洞有两丈深,走出来的时候,日头一下落在脸上。
街是直的。
街两边是槐树,槐花已经落完了,树底下有一层干的白,踩上去响。
东市在左手。市门半开着,门口站着四个人,都空着手。市里的摊子只摆了半条街,另外半条街是空的,地上有草长出来,长在两块石板的缝里。
一个卖饼的摊子在市门外。饼是胡饼,上面撒芝麻。芝麻是黑的。
“多少。”
“三十。”
“战前多少。”
“八。”
他摸出三十文,放在摊上。老妇用一张纸把饼包起来,纸上有字,是一张旧帐的背面。
他咬了一口。饼是硬的,里面有一点盐。
“米多少。”他问。
“斗四百八。”
“盐呢。”
“一斤三十六。”
“从哪里来的盐。”
老妇看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账。”
老妇把摊上的芝麻扫了扫,扫到一堆。
“同州的。”她说,“三个月没来了。现在卖的是仓里的。”
“仓里还有多少。”
“你买多少我有多少。你问我还有多少,我不知道。”
他把剩下的饼吃完。饼渣落在手里,他把手合上,又张开,渣子落在街上。
市门里抬出来一个木架。
木架是新的,四条腿,腿上有绳。抬架的是两个人,抬到市门外放下,一个人从腰里抽出一把刀,在架子上刮。
刮的是血。血已经干在木头上,刮下来是黑粉。
“今早杀的。”卖饼的说。
“什么人。”
“偷粮的。夜里翻仓,翻了三斗。”
“三斗。”
“三斗。”卖饼的说,“杀了一个,还有两个在牢里。”
他看着那个架子。架子的一条腿底下垫着一块瓦,因为地不平。
“刮不干净。”他说。
“刮不干净。”卖饼的说,“下一回还在这上头。”
一队兵从街上过去。十个人,脚上都是草鞋,走得很齐。最后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杆旗,旗卷着,没有打开。
他们的鞋底都是湿的。街面上没有水,湿的是别处带来的。
崇仁坊在城东第三街。
他走到坊门口的时候,日头在西边两个坊宽的地方。
坊门开着,门吏坐在门里的一张凳上,头靠在墙上,睡着了。他的嘴张着,嘴里有一颗牙是黑的。
坊墙是新补的。补的那一块砖比别处新,颜色浅,砖缝里的灰还没有被雨冲黑。
他进了坊。
坊里是十字街。横的一条,竖的一条,交在中间。
他从南往北走,数左边的门。
第一个门,锁着。第二个门,锁着。第三个门,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一只鸡,鸡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他数到第十五个门的时候,停下来。
四十五个门里,十九个门上有锁。
锁都是新的。锁身上有一个印,印是两个字的,字被刀划过,划在第一个字上。
他站在一个锁着的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不动,锁响了一声。
锁眼里有东西,是一小截草茎。草茎是干的,说明这把锁有几个月没开过。
一个推车的人从横街上过来。车上装着两只木桶,桶里的水晃,晃出来的水在车板上积成一条线。
“甜水。”他喊,“一文一桶,两文送上门。”
喊完了看他一眼。
“新来的。”
“新来的。”
“这坊的水苦。”推车的说,“井挖下去二丈四尺,出的水是咸的。要喝甜的,喝我的。”
“坊里多少人。”
“十九户。”
“四十五个门。”
“十九户。”推车的说,“剩下的锁着。锁是三月里锁的,一家一家锁,锁了三天。”
“锁了三年。”
“锁了三天。”推车的说,“三天里锁的。人是四月里走的,走的时候门是从外头锁的,所以走的人没带钥匙。”
他看了一眼那把锁。
“那他们回不来。”
“回不来。”推车的把车把往上抬了一下,“所以这坊里,锁着的门比开着的多。”
他推着车往横街去了。车轮是木头的,压在砖上,一格一格地响。
第七曲,倒数第二个门。
门是两扇的,黑漆掉了大半,露出来的木头是灰白的。门上没有匾,门楣上有两个钉眼,钉眼之间的距离是四尺二寸——那里挂过一块匾,匾摘了,钉眼还在。
门环只有一只。左边那一只,右边那一只的地方有一个圆痕,痕是深色的。
他推门。
门没有闩。
门轴响了一声,很长。
院子是砖地,砖缝里长着草,草被踩过,倒着。院中间一棵枣树,枣树上有小枣,青的,硬的,还没到红的时候。
树下有一个人,正在扫地。
五十上下,背有点驼,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袖口卷到肘上。扫帚是自己扎的,扎得很密。
他扫得很慢。一扫帚,一停,再一扫帚。
扫到他的脚边,扫帚停了。
老人抬头。
“郎君来得早了。”
“早了多少。”
“还有廿二日。”
他没有说话。
老人把扫帚立在手里,两只手叠在扫帚柄上。
“我姓秦。”他说,“排九,叫秦九。这个门我扫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
“开元十四年来的。”秦九说,“那时候这院里九个人。”
“现在几个人。”
“一个。”
“那八个呢。”
秦九把扫帚在地上顿了一下,把帚上的土顿掉。
“开元二十二年走的。一夜走的,走了八个,剩下我一个。”
“为什么留你。”
“我那时候三十。”秦九说,“三十的人不值钱,带走要管饭。”
秦九伸手来接他的布囊。他没有给。
“里间在哪。”他问。
秦九看着他怀里的地方,看了有一会儿。布囊挂在肩上,钥匙在布囊里,隔着布,看不出形状。
“郎君身上有钥匙。”秦九说。
“你怎么知道。”
“走路的声音。”秦九说,“一把钥匙,走路的时候响一下。两把响两下。郎君走一步,响一声。”
院子里很静。枣树上有一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里间在外五里面。”秦九说。
“明日开。”
“明日不开。”
“为什么。”
秦九把扫帚从手里挪到另一只手。
“家主要来。”他说,“家主要来,才开。”
他往院里走了一步。秦九退了一步,退得不多,半步。
“家主什么时候来。”
“六月里。”秦九说,“六月十九。”
“还有四十六日。”
“四十六日。”秦九说。
他往第二进院子走。走过枣树底下,脚底下踩到一个东西,低头看,是一颗青枣,被踩扁了,核露出来。
他回过头。
秦九又在扫地。扫到门槛那一道,他把扫帚抬起来,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