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9·六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9 六家

第八章 里间

※ ※ ※

萧剑来得很早。天刚亮,他已经站在后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青的,袖口窄,下摆短。这样的衣裳在库里走不会挂着东西。

“钥匙。”他说。

李轩宇从怀里把钥匙拿出来。

钥匙是铜的,三寸长,七个齿。齿上的铁屑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齿根上,颜色发黑。

“你带了多少日。”萧剑说。

“五十日。”

“铁屑掉了一半。”萧剑说,“再带五十日,就光了。光了以后,这把钥匙跟别家的钥匙一样。”

“一样不好么。”

“一样,就有人敢配。”

外五的门开了三道锁。

三道锁是萧剑自己开的。他从袖里摸出一串钥匙,一共五把,一把一把试。第三把开第一道,第一把开第二道,第四把开第三道。

“为什么不用一把。”

“一把钥匙开三道锁,丢一把就全丢。”萧剑说,“三把钥匙开三道锁,丢一把还丢不了。”

门开了。

外五里面是空的。

一丈二尺见方,地是砖的,墙是白的,白的墙上有一圈水痕,离地二尺。屋顶有一根梁,梁上挂着两只铁钩,钩上什么也没有。

屋里只有一样东西:北墙上有一道小门。

门三尺宽,六尺高,门框是石头的。门板是木头的,两寸厚,木头上包着一层铁皮,铁皮上有一百多枚钉,钉头是圆的。

门上一把铜锁。

锁不大,三寸见方,锁身上有一道划痕,划在锁孔上头半寸的地方。

这一道划痕,和润州萧家外库五把锁上的划痕是同一道。

“开。”萧剑说。

他把钥匙插进去。

插进去的时候,锁眼里有一点涩。他转了半圈,卡住。

他把钥匙退出来半分,再往里推,推到听见一声轻响。

再转。

过了。

锁开了。

锁开的声音很小,是铁在铁里滑了一下。

秦九在门外提灯。灯举得很高,光照进门里,照出一条三尺宽的地。

里间一丈见方。

一桌,一柜,一只匣。

桌上没有灰。桌面上有一层蜡,蜡打得薄,摸上去有一点粘。

柜在桌后,五尺高,三尺宽,三层。柜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木榫,榫头是活的。

匣在桌上,一尺二寸长,八寸宽,五寸高。樟木的,没有锁,盖上有榫。

墙上没有画,没有字,没有一个钉眼。

“先开柜。”萧剑说。

他把柜门打开。

柜里是空的。

三层,每层铺着一张纸。纸是白的,已经黄了。

第一层的纸上有一个圆印,直径四寸,印子浅,是东西压出来的。第二层的纸上有一个方印,一尺二寸见方。第三层的纸是平的,什么印也没有。

“这是……”

“这是我父亲的柜。”萧剑说。

“里头原来放什么。”

“第一层放过一只瓶。”萧剑说,“汝窑的,一尺二寸。碎了。第二层放过一只匣,方一尺二寸。那只匣在润州。第三层放过一只窄长匣,一尺八寸。”

“窄长匣是谁的。”

萧剑把柜门关上。

“我妹妹的。”他说。

“匣里装什么。”

“不知道。”萧剑说,“她死的那年,匣子从长安送回润州。送回的时候,匣子是封的。封上盖着她的印。她的印,我没有钥匙。”

“印呢。”

“跟她一起埋了。”

“那这匣子……”

“匣子在润州。”萧剑说,“架子空了二十年,匣子还在。我没有开过。”

柜门合上,木榫自己落下去了,落得很轻。

“匣。”萧剑说。

他把匣盖揭开。

匣里是十二张纸。

纸是空的。一尺长六寸宽,帘纹一寸十二道。

十二张纸摞在一起,边上齐得像一刀切的。

纸的旁边有一枚印。

印是铜的,方一寸五分,印背上一只兽,兽的头磨平了。

“翻过来看。”萧剑说。

他把印翻过来。

印面上刻着一个字。

“李”。

字是反的。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有一会儿。

“反的。”

“反的。”萧剑说,“这枚印盖不出字。”

“盖不出字的印,做什么用。”

“等另一半。”萧剑说。

“什么另一半。”

萧剑把印放回匣里。

“六家各有一枚别家的印。”他说,“印是两半的。一半在我家,一半在别家。两半对上,才是一个字。”

“对上了,做什么。”

“对上,才有一家能开口。”萧剑说,“一家开口,五家不认,这个字就不算字。”

“谁认。”

“五家都认。”

“那谁先开口。”

萧剑看着他。

“帅。”他说。

匣里还有一本册。

册是纸的,没有封面,第一页就是内容。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日子:圣历元年,五月廿五。

第二页:圣历二年,五月廿五。

第三页:圣历三年,五月廿五。

他往后翻。

一页一年,一页一个日子。日子都是一样的:五月廿五。

翻到第四十页,年号变了,日子没有变。翻到第五十页,年号又变了,日子还是没有变。

最后一页写的是:至德二载。年号底下,日子的位置是空的。

他数了页数。

五十九页。

“五十九年。”他说。

“五十九年。”萧剑说。

“每页只有一个日子,没有人名。”

“人到齐了,就不用写名。”萧剑说,“有人没到,才写名。”

“五十九年,有没到过的人么。”

“没有。”

“一家也没有。”

“一家也没有。”萧剑说,“五十九年,六家,三百五十四回,一回不缺。”

他把册翻回第一页。

“圣历元年,是谁起的。”

“我不知道。”萧剑说,“我父亲说是他父亲起的。他父亲的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这册上的年号,是印的。”他说。

“印的。”

“日子是写的。”他把册往前翻,“五十八页,五十八个日子,笔迹有三个人的。前二十页是楷,中二十页是行,后十八页又是楷。写的人换了三个,日子没有换。”

“为什么日子不换。”

“换了日子,就不是同一回了。”萧剑说,“五十九回,要是一回的日子不一样,那五十九回就成了五十九件事。日子一样,才是一件事,做了五十九回。”

“这册跟谁报。”

“不报。”萧剑说,“这册是给自己看的。”

“看什么。”

“看有没有断。”萧剑说。

他把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日子的底下,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

他把手指放上去。

指印。

指印很淡,是拇指按的,按在“廿五”两个字的底下。指印的边缘有一点糊,说明按的人手上有汗。

“这是谁的。”

萧剑没有答。

他把册从李轩宇手里拿过去,合上,放回匣里。

“今年的日子,还没有写。”他说。

“什么时候写。”

“人齐了就写。”

“人齐了。”

萧剑的手停在匣盖上。

他把匣盖合上。

合上以后,他用手在盖上按了一下。按完了,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有一层灰。灰是白的,很薄。

“这屋里没有灰。”他说。

“没有灰。”

“那这灰是哪来的。”

他把掌心给李轩宇看。

李轩宇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没有灰。

秦九在门外说了一句。

“家主。”

“嗯。”

“这屋的门,上一回开是三月廿五。”秦九说,“开了半个时辰,关上的时候是我锁的。”

“三月廿五,谁来的。”

“我一个人来的。”秦九说,“家主叫我进来掸灰。”

“掸了么。”

“掸了。”秦九说,“掸完了,我锁门。锁门的时候,锁是开的。”

萧剑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锁是开的。”他说。

“锁是开的。”秦九说,“钥匙在家主身上。”

里间里静下来。

灯在秦九手里,火苗被门口的风压得往一边倒。光落在匣上,匣盖的榫头上有一道亮。

萧剑把匣盖上的榫按下去。

榫落进去,响了一声。

“出去。”他说。

他们出来。秦九锁门。锁的时候,他把锁在手里翻了一下,让划痕朝上。

锁好了,他把钥匙递给李轩宇。

“郎君的钥匙。”

他接过来。钥匙上有一层新的手汗,是秦九的。

萧剑走到院子里,站住。

“你看那本册的时候,数了页数。”

“数了。”

“五十九页。”

“五十九页。”

“你有没有数日子。”

他没有说话。

“五十九个五月廿五。”萧剑说,“你数日子,会数出五十九个。你数年份,会数出五十九年。两样都对。可这册不是记年份的。”

“记什么。”

“记人。”萧剑说,“一页一年,一年一回。五十九页,五十九回。回回都齐。”

他往院门走。

走到枣树底下,他停下来,伸手摘了一颗枣。

这一颗是红的。

萧剑把枣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咬了一口。

“今年的枣,只有这一颗是红的。”他说。

他把剩下的半个枣扔在树根下。

扔下去的时候,枣碰到一块砖,弹了一下,滚进砖缝里。

他走了以后,李轩宇回到后院。

门锁着。锁上的划痕朝上。

“秦九。”

“在。”

“再开一回。”

秦九看了他一眼,把钥匙从腰里摸出来。他的腰上有一根绳,绳上拴着三把钥匙,都是外库的。

“郎君不该再看。”秦九说。

“我知道。”

“知道还看。”

“看一眼就走。”

秦九开了锁。

他进去,把匣盖揭开,把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第五十九页。年号是印的。日子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地方有一个墨点。

墨点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墨已经干了,边缘不糊,说明落下去的时候笔上的墨不多。

墨点的位置,正好在日子第一个字的起笔处。

有人把笔放在这里,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他把册合上。

合的时候,第五十九页的边翘起来,翘在半空,又落下去。

至圣唐 卷09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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