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五月廿七
萧剑来得很早。天刚亮,他已经站在后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青的,袖口窄,下摆短。这样的衣裳在库里走不会挂着东西。
“钥匙。”他说。
李轩宇从怀里把钥匙拿出来。
钥匙是铜的,三寸长,七个齿。齿上的铁屑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齿根上,颜色发黑。
“你带了多少日。”萧剑说。
“五十日。”
“铁屑掉了一半。”萧剑说,“再带五十日,就光了。光了以后,这把钥匙跟别家的钥匙一样。”
“一样不好么。”
“一样,就有人敢配。”
外五的门开了三道锁。
三道锁是萧剑自己开的。他从袖里摸出一串钥匙,一共五把,一把一把试。第三把开第一道,第一把开第二道,第四把开第三道。
“为什么不用一把。”
“一把钥匙开三道锁,丢一把就全丢。”萧剑说,“三把钥匙开三道锁,丢一把还丢不了。”
门开了。
外五里面是空的。
一丈二尺见方,地是砖的,墙是白的,白的墙上有一圈水痕,离地二尺。屋顶有一根梁,梁上挂着两只铁钩,钩上什么也没有。
屋里只有一样东西:北墙上有一道小门。
门三尺宽,六尺高,门框是石头的。门板是木头的,两寸厚,木头上包着一层铁皮,铁皮上有一百多枚钉,钉头是圆的。
门上一把铜锁。
锁不大,三寸见方,锁身上有一道划痕,划在锁孔上头半寸的地方。
这一道划痕,和润州萧家外库五把锁上的划痕是同一道。
“开。”萧剑说。
他把钥匙插进去。
插进去的时候,锁眼里有一点涩。他转了半圈,卡住。
他把钥匙退出来半分,再往里推,推到听见一声轻响。
再转。
过了。
锁开了。
锁开的声音很小,是铁在铁里滑了一下。
秦九在门外提灯。灯举得很高,光照进门里,照出一条三尺宽的地。
里间一丈见方。
一桌,一柜,一只匣。
桌上没有灰。桌面上有一层蜡,蜡打得薄,摸上去有一点粘。
柜在桌后,五尺高,三尺宽,三层。柜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木榫,榫头是活的。
匣在桌上,一尺二寸长,八寸宽,五寸高。樟木的,没有锁,盖上有榫。
墙上没有画,没有字,没有一个钉眼。
“先开柜。”萧剑说。
他把柜门打开。
柜里是空的。
三层,每层铺着一张纸。纸是白的,已经黄了。
第一层的纸上有一个圆印,直径四寸,印子浅,是东西压出来的。第二层的纸上有一个方印,一尺二寸见方。第三层的纸是平的,什么印也没有。
“这是……”
“这是我父亲的柜。”萧剑说。
“里头原来放什么。”
“第一层放过一只瓶。”萧剑说,“汝窑的,一尺二寸。碎了。第二层放过一只匣,方一尺二寸。那只匣在润州。第三层放过一只窄长匣,一尺八寸。”
“窄长匣是谁的。”
萧剑把柜门关上。
“我妹妹的。”他说。
“匣里装什么。”
“不知道。”萧剑说,“她死的那年,匣子从长安送回润州。送回的时候,匣子是封的。封上盖着她的印。她的印,我没有钥匙。”
“印呢。”
“跟她一起埋了。”
“那这匣子……”
“匣子在润州。”萧剑说,“架子空了二十年,匣子还在。我没有开过。”
柜门合上,木榫自己落下去了,落得很轻。
“匣。”萧剑说。
他把匣盖揭开。
匣里是十二张纸。
纸是空的。一尺长六寸宽,帘纹一寸十二道。
十二张纸摞在一起,边上齐得像一刀切的。
纸的旁边有一枚印。
印是铜的,方一寸五分,印背上一只兽,兽的头磨平了。
“翻过来看。”萧剑说。
他把印翻过来。
印面上刻着一个字。
“李”。
字是反的。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有一会儿。
“反的。”
“反的。”萧剑说,“这枚印盖不出字。”
“盖不出字的印,做什么用。”
“等另一半。”萧剑说。
“什么另一半。”
萧剑把印放回匣里。
“六家各有一枚别家的印。”他说,“印是两半的。一半在我家,一半在别家。两半对上,才是一个字。”
“对上了,做什么。”
“对上,才有一家能开口。”萧剑说,“一家开口,五家不认,这个字就不算字。”
“谁认。”
“五家都认。”
“那谁先开口。”
萧剑看着他。
“帅。”他说。
匣里还有一本册。
册是纸的,没有封面,第一页就是内容。
第一页上写着一个日子:圣历元年,五月廿五。
第二页:圣历二年,五月廿五。
第三页:圣历三年,五月廿五。
他往后翻。
一页一年,一页一个日子。日子都是一样的:五月廿五。
翻到第四十页,年号变了,日子没有变。翻到第五十页,年号又变了,日子还是没有变。
最后一页写的是:至德二载。年号底下,日子的位置是空的。
他数了页数。
五十九页。
“五十九年。”他说。
“五十九年。”萧剑说。
“每页只有一个日子,没有人名。”
“人到齐了,就不用写名。”萧剑说,“有人没到,才写名。”
“五十九年,有没到过的人么。”
“没有。”
“一家也没有。”
“一家也没有。”萧剑说,“五十九年,六家,三百五十四回,一回不缺。”
他把册翻回第一页。
“圣历元年,是谁起的。”
“我不知道。”萧剑说,“我父亲说是他父亲起的。他父亲的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这册上的年号,是印的。”他说。
“印的。”
“日子是写的。”他把册往前翻,“五十八页,五十八个日子,笔迹有三个人的。前二十页是楷,中二十页是行,后十八页又是楷。写的人换了三个,日子没有换。”
“为什么日子不换。”
“换了日子,就不是同一回了。”萧剑说,“五十九回,要是一回的日子不一样,那五十九回就成了五十九件事。日子一样,才是一件事,做了五十九回。”
“这册跟谁报。”
“不报。”萧剑说,“这册是给自己看的。”
“看什么。”
“看有没有断。”萧剑说。
他把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日子的底下,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
他把手指放上去。
指印。
指印很淡,是拇指按的,按在“廿五”两个字的底下。指印的边缘有一点糊,说明按的人手上有汗。
“这是谁的。”
萧剑没有答。
他把册从李轩宇手里拿过去,合上,放回匣里。
“今年的日子,还没有写。”他说。
“什么时候写。”
“人齐了就写。”
“人齐了。”
萧剑的手停在匣盖上。
他把匣盖合上。
合上以后,他用手在盖上按了一下。按完了,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上有一层灰。灰是白的,很薄。
“这屋里没有灰。”他说。
“没有灰。”
“那这灰是哪来的。”
他把掌心给李轩宇看。
李轩宇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没有灰。
秦九在门外说了一句。
“家主。”
“嗯。”
“这屋的门,上一回开是三月廿五。”秦九说,“开了半个时辰,关上的时候是我锁的。”
“三月廿五,谁来的。”
“我一个人来的。”秦九说,“家主叫我进来掸灰。”
“掸了么。”
“掸了。”秦九说,“掸完了,我锁门。锁门的时候,锁是开的。”
萧剑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锁是开的。”他说。
“锁是开的。”秦九说,“钥匙在家主身上。”
里间里静下来。
灯在秦九手里,火苗被门口的风压得往一边倒。光落在匣上,匣盖的榫头上有一道亮。
萧剑把匣盖上的榫按下去。
榫落进去,响了一声。
“出去。”他说。
他们出来。秦九锁门。锁的时候,他把锁在手里翻了一下,让划痕朝上。
锁好了,他把钥匙递给李轩宇。
“郎君的钥匙。”
他接过来。钥匙上有一层新的手汗,是秦九的。
萧剑走到院子里,站住。
“你看那本册的时候,数了页数。”
“数了。”
“五十九页。”
“五十九页。”
“你有没有数日子。”
他没有说话。
“五十九个五月廿五。”萧剑说,“你数日子,会数出五十九个。你数年份,会数出五十九年。两样都对。可这册不是记年份的。”
“记什么。”
“记人。”萧剑说,“一页一年,一年一回。五十九页,五十九回。回回都齐。”
他往院门走。
走到枣树底下,他停下来,伸手摘了一颗枣。
这一颗是红的。
萧剑把枣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咬了一口。
“今年的枣,只有这一颗是红的。”他说。
他把剩下的半个枣扔在树根下。
扔下去的时候,枣碰到一块砖,弹了一下,滚进砖缝里。
他走了以后,李轩宇回到后院。
门锁着。锁上的划痕朝上。
“秦九。”
“在。”
“再开一回。”
秦九看了他一眼,把钥匙从腰里摸出来。他的腰上有一根绳,绳上拴着三把钥匙,都是外库的。
“郎君不该再看。”秦九说。
“我知道。”
“知道还看。”
“看一眼就走。”
秦九开了锁。
他进去,把匣盖揭开,把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第五十九页。年号是印的。日子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地方有一个墨点。
墨点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墨已经干了,边缘不糊,说明落下去的时候笔上的墨不多。
墨点的位置,正好在日子第一个字的起笔处。
有人把笔放在这里,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他把册合上。
合的时候,第五十九页的边翘起来,翘在半空,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