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五月廿八
他在里间的门口站了一刻。
门锁着。锁上的划痕朝上。
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那个凹里。凹有三寸宽,四寸高,凹的边缘被手磨圆了。他的手掌放进去,掌根还空着一指。
撑出这个凹的人,手比他大。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白纸从怀里拿出来,铺在桌上。
纸在怀里带了五十日,边角软了。纸的中间起了两道折痕,是衬布压的。
他先把纸放在水面上。
木盆里盛了半盆水,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放了一个时辰,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膜。
他把纸平着放下去。
纸浮着。纸的四边先吸水,吸了水就往下卷,卷成一个很浅的碗。
纸的中间还是干的。
他等了半刻。纸上什么也没有出来。
他把纸捞起来,水从纸边上滴下来,滴在水面上,滴出一圈一圈的纹。
第二个办法是湿布。
他把一块布浸在水里,拧到半干,铺在桌上,把纸放上去,背面朝上。
然后用手指在布上按。
按一下,纸背后就深一块。按到第四下,纸的背面全湿了,湿的地方颜色比干的地方深半分。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湿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第三个办法是火。
炭盆里的炭是昨夜的,上面压着一层灰,只从灰的缝里露一点红。
他用一根铁签把炭拨开,拨出一条缝。
“郎君。”阿蛮在门口。
“嗯。”
“火太近,纸要焦。”
“我知道。”
他把纸拿在手里,离炭三寸。
纸的一边先黄。黄从边上往中间走,走得很慢。
他把纸转了一下,让另一边的边朝火。
四边都黄了。
中间还是没有。
“再近一点。”阿蛮说。
他把纸往下压了半寸。
纸面上起了一层细的皱。皱是从左边起的,往右边走。
皱走到中间的时候,中间显出一块淡褐。
淡褐不是一片,是一道一道的。一道一道,横的。
“有字。”阿蛮说。
“有。”
他把纸在火上慢慢地移。
移得快,字就断。移得慢,纸就焦。
他移了十七下。
纸上的褐成了形。
字是反的。
他把纸翻过来。
正面看不见。正面是黄的,黄得均匀,什么也没有。
背面有字,可是背面朝下,看不见。
“镜。”他说。
秦九从门房里拿了一面镜子来。
镜是铜的,直径五寸,背面有一个钮,钮上穿一根绳。
他把镜面对着纸背。镜里的字是反的,反了两次,成正的。
可是镜面不平,字在镜里是弯的。
“窗。”他说。
他们把窗上的纸撕了一块。
日头从缺口进来,落在桌上,是一条两寸宽的光。
他把纸举到光里。
光从纸背后透过来。纸太厚,透不过。
他把纸贴在窗框上,让日头从外头照。
外头的日头比他想的强。
纸在光里变成了半透的。褐色的字从纸里浮出来。
字是正的。
从上往下,一共两行。
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
第二行:收一支一。
他把纸从窗框上拿下来。
手指按在“十七”两个字上。
按了很久。
手指上有一个泡,是刚才烤纸的时候起的,在食指的第二节。泡是白的,泡的边上有一圈红。
泡破了。
水从泡里出来,落在纸上。
纸上的字化开一点。“七”字的那一横淡了一分。
他把手拿开。
“郎君。”阿蛮说。
“嗯。”
“这是什么。”
他没有答。
他把纸放在桌上,把炭盆里的灰推回去,把铁签插在灰里。
然后他坐下来,把纸摊平,数上头的字。
第一行十一个字。第二行四个字。
十五个字。
他又数了一遍。第一行是十个字: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第二行是四个字。
十四个字。
“收一支一。”秦九在门口说。
“你认得这几个字。”
“认得。”秦九说,“这是账上的写法。”
“怎么讲。”
“收一笔,支一笔。”秦九说,“收在上头,支在下头。上头下头一样,中间画一条线。这条线叫平。”
“收一笔支一笔,账就平了。”
“账就平了。”秦九说。
“一个人的账,怎么平。”
秦九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的扫帚靠在门框上,靠稳了才说话。
“收一个,支一个。”他说。
屋里静下来。
炭盆里的灰塌了一块,塌下去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
“这院里的账,也这么记。”秦九说,“三月里收进来一个短工,四月里支出去一个短工。账上不写名字,写‘收一’‘支一’。”
“那个人呢。”
“走了。”
“走到哪。”
“不知道。”秦九说,“账上写‘支一’,就是支了。支到哪,账不管。”
“开元廿三年。”阿蛮说,“郎君生的那年。”
“开元廿三年。”
“十二月十七。”
“十二月十七。”
阿蛮把手放在桌沿上。
“郎君,这纸是空白的。”
“是空白。”
“空白纸上的字,是哪里来的。”
“是吸的。”他说。
他把纸翻过来,让她看背面。
“纸压纸。”他说,“写字的纸,墨没有干,压上一张空白的纸。墨吃到空白纸里,就成了反字。原纸上的字是正的,这张是反的。”
“那原纸呢。”
“原纸在别人手里。”
“别人是谁。”
他把纸折起来。
四折。
第一折折下去,折痕和原来的折痕不重合,差了半分。
他把纸展开,重新折,让新的折痕压在旧的折痕上。
压了三次,才压准。
“萧家。”他说。
他把纸放进怀里,贴着衬布。
“这纸是萧家给的。”阿蛮说,“萧家知道你生在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
“萧家知道。”
“萧家怎么知道。”
“因为原纸是萧家的。”
“原纸上的字是谁写的。”
他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井边走。
井台上有半只瓦盆,盆里是水。他把手伸进去。
水冷。冷到骨头。
他洗了很久。洗完,他把手举起来看。
食指上的泡破了,皮翻起来,翻成一小片白。他把那片白皮撕掉,撕掉的时候有一点疼。
他回屋。
桌上多了一张纸。
同一种纸。一尺长六寸宽,帘纹一寸十二道。空白。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
一张是他刚才烤过的那张,边上黄,中间有褐色的字。
一张是新的,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拿起新的那张,对着窗看。
白的。帘纹十二道。没有字,没有凹痕,没有指印。
他把它放到炭盆上烤。
烤了很久。四边黄了,中间也黄了。什么也没有出来。
这张纸上没有字。
他把纸放回桌上。
“阿蛮。”
“在。”
“你出去过么。”
“没有。”阿蛮说,“我一直在门房里。”
“有人进来过。”
“我没有看见。”
“窗是开的。”
阿蛮看了看窗。窗是支着的,支窗的木棍还在原位。
“窗支着,人爬不进来。”她说,“窗离地四尺。”
“那就不是爬进来的。”
“那是走进来的。”
“门是你看着的。”
阿蛮的脸白了一下。
“我在门房里坐着。”她说,“我坐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我起身了一回,去灶上添了水。”
“多久。”
“一小会儿。”
他把新纸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印。
印在右下角,很小,比方印还小。
印上没有字。
他把纸凑到眼前。
那是一个方框,方框的四条边很清楚,框里是空的。
不是没有盖到,是印面上本来就没有字。
“秦九。”
“在。”
“这院里有没有没字的印。”
秦九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有。”他说。
“谁的。”
“这院里的。”秦九说,“三十一年前就有。我来的时候,它就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么。”
“有一块印泥。”秦九说,“印泥干了。”
他把纸放下。
“秦九。”
“在。”
“这院里三十一年,有没有人拿这枚印盖过东西。”
秦九想了一下。
“有一回。”他说,“开元二十九年,主人拿它盖过一张纸。盖在纸上,纸上什么也没有。主人看了很久,把纸烧了。”
“烧了。”
“烧了。”秦九说,“烧完了,他把灰收进一个小匣里。”
“那个匣呢。”
“跟他一起埋了。”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一张有字,一张没有。
有字的那张,字是别人的笔迹。没有字的那张,印是别人的印。
他把两张纸一起折起来。
折四折。这一回两张一起折,折痕对上了。
他把纸放进怀里,压在衬布上。
衬布上那一行“无信”,被纸压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院走。
里间的门还锁着。他把手在锁上摸了一下,锁是凉的。
他没有开。
秦九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灯。
“郎君。”
“嗯。”
“那张新纸,是这院里的纸。”秦九说,“库里剩的,还有十一张。”
“你怎么知道剩十一张。”
“我数过。”秦九说,“三月里掸灰,我数过。十二张,一张不少。”
“现在呢。”
“现在。”秦九把灯往前举了举,“郎君去看。”
他没有去看。
“秦九。”
“在。”
“这院里除了你,还有谁能进里间。”
“没有人。”秦九说,“门是我锁的。”
“钥匙呢。”
“钥匙在郎君身上。”秦九说,“还有一把,在家主身上。”
“家主的钥匙,开得了里间么。”
秦九把灯放下来,放在地上。
“开得了。”秦九说,“六把外库的钥匙,头五把挂在墙上,开的是外头五间。第六把在家主身上,开的是里间。里间的锁,只有第六把能开。”
“为什么只有第六把。”
“因为锁里有六道簧。”秦九说,“头五道簧,五把钥匙各过一道。第六道簧在最后头,只有最长的那把钥匙够得着。”
他把手按在锁上。
“这锁开过几回。”
“不知道。”秦九说,“断了的簧,看不出来。看得出来的是钥匙——钥匙的齿上有铁屑。齿磨光了,就知道开过多少回。”
他把自己的钥匙拿出来看。
齿上的铁屑掉了一半。
“五十日。”他说。
“五十日。”秦九说,“掉了一半。再五十日,就光了。”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手指在钥匙上握了一下。
锁上的划痕朝上。他把锁翻了一下,让划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