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六月廿二
走山路的脚夫姓吴,四十上下,腿肚子上有一道疤,从膝弯一直拉到脚踝。
他的鞋是皮的,补了七块。补的皮颜色不一样,最深的一块在脚背上。
“九日。”他说,“从山脚到长安九日。”
“路塌了。”
“塌了三处。”吴脚夫说,“六月里雨多。塌的那三处,一处是石头上滑下来的,两处是土。”
“怎么过来的。”
“翻过去。”他说,“翻的时候手要抓草。草根浅,一抓就起。我抓断了两把。”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是油布包的,扎了三道绳。解开,里头是一个竹筒,筒口用蜡封着。
蜡是黄的,封上没有印。
他把蜡抠掉,把筒里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纸。
纸是粗纸,不是宣州的。纸上有水渍,渍是圆的,一共四个。
纸上三样东西。
上头一个数:八分七厘五毫。
中间一个日子:六月初一。
底下有一个字:满。
“满”字写得歪。左边的三点水,只写了两点。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有一会儿。
“山上的人,识字么。”吴脚夫问。
“识三十个。”
“三十个字,写得成这样,不算差。”吴脚夫说,“我认得两百个,写出来还没他齐。”
“他一个人。”
“一个人。”吴脚夫说,“我上去的时候,他在门口坐着,手里一把刀,在削一根木头。看见我,他把刀放下了。”
“他长多高。”
吴脚夫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
“到这儿。”他说,“比我矮一头。十八九岁的样子,肩膀宽。手上有茧,茧在虎口,是握刀握的。”
“狗呢。”
“两只。”吴脚夫说,“一只是黄的,一只是黑的。黑的那只瞎了一只眼。”
“原来三只。”
“他说死了一只。”吴脚夫说,“去年冬天死的。死在门口,他把狗埋在门左边的石头底下。”
“他一天做什么。”
“量火。”吴脚夫说,“早上起来量一回,太阳落山量一回。量完了,把数写在一张纸上。纸是他自己造的,糙得很。”
“洞里的灯还亮么。”
吴脚夫想了一下。
“亮。”他说,“我上去的时候是白天,洞口看不见灯。夜里我睡在门外,看见了,里头有一点红。”
“门呢。”
“门是石头的。”吴脚夫说,“门口那块石头上长了苔。苔有一指厚。”
“一指厚。”
“一指厚。”吴脚夫说,“我问他,这石头上的苔怎么这么厚。他说,六年没有开过。”
院子里的日头往西挪了一尺。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三句。”吴脚夫说,“第一句,让郎君不要回来。”
“第二句。”
“第二句,说火还在烧。”
“第三句。”
吴脚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第三句,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把火还能烧多久。”
李轩宇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纸上的水渍,四个,排成一个斜的。他看了看,把纸翻过来。背面的水渍是四个,位置一样。
“这四个渍,是怎么来的。”
“雨。”吴脚夫说,“竹筒漏了一点。我在路上换过一回蜡,换的时候雨大。”
“漏的是哪一处。”
“筒口。”
“筒口漏,纸上该是一个渍。”
吴脚夫过来看。
“四个。”他说,“那就不是筒口。”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这四个渍,是在纸上原来的。”他说,“不是漏的。是写字的纸上本来就有的。”
“为什么。”
“纸是他自己造的。”吴脚夫说,“造的时候,帘上落了水。落了水的地方,纸就薄。薄的地方,墨一上去就散。”
“散成四个圆。”
“散成四个圆。”吴脚夫说,“他写字的时候,笔走到这四块地方,墨就散开了。所以你看这个‘满’字,三点水少了一点——那一点走到渍上去了,散了。”
李轩宇把纸放回桌上。
“你从山上下来,他还给了你什么。”
“给了我这个。”吴脚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干兔。兔已经硬了,皮皱在身上,四条腿捆着。
“他给的。”
“他给的。”吴脚夫说,“他说,路上吃。”
“你吃了么。”
“没有。”吴脚夫说,“我拿它换了三升米。”
“为什么换。”
“兔子我一个人吃,三升米三个人吃。”吴脚夫说,“我家里有老母,有一个妹妹。”
他把干兔放在桌上。
“郎君要,我还给你。”
“你留着。”李轩宇说,“米已经吃了。”
他从袖里摸出钱。
“五十文。”
“不要。”
“脚钱。”
“山上的小郎君给过了。”吴脚夫说,“他给了我一包药。他说这个药,长安城里卖二百文。”
“什么药。”
“黄芪。”吴脚夫说,“一包,半斤。”
李轩宇把钱收回去。
“你下回什么时候上山。”
“八月。”吴脚夫说,“七月里我不走。七月里路上有兵,兵要抓人挑担。抓了挑担,一日给两升米,不给钱。”
“八月什么时候。”
“八月初。”吴脚夫说,“八月初我上来,把七月的信带下来。”
“七月的信,他自己会写么。”
“会写数。”吴脚夫说,“数他会写。日子他会写。别的他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他写了。”
“因为每个月他都写。”吴脚夫说,“我上山六回,六回他都写好了,放在门口那块石头上,用一块瓦压着。”
“瓦上有没有字。”
“没有。”吴脚夫说,“瓦是破的。”
“那道门。”李轩宇说,“门上有什么。”
吴脚夫想了一下。
“门是两块石头对起来的。”他说,“对起来的地方有一道缝。缝从上头一直通到底,缝里塞着一种黑的东西,像蜡。”
“门上有没有刻痕。”
“有。”吴脚夫说,“门的下头,离地三尺的地方,有一圈刻痕。一圈一圈的,我数过,七圈。”
“七圈。”
“七圈。”吴脚夫说,“刻得很浅,要用手摸才摸得出来。我是坐在门口歇脚,手在石头上摸,才摸到的。”
“刻痕宽不宽。”
“一指宽。”吴脚夫说,“七圈加在一起,正好一只手掌。”
李轩宇把桌上的碗挪开,把自己的手掌放在桌面上。
“你量过。”
“我没量。”吴脚夫说,“我在山上住了两夜,夜里没事,就摸那个门。摸了两夜,摸熟了。”
“门里有没有声音。”
吴脚夫看着他。
“有。”他说,“夜里有一种声音,很低,像水在锅里要开没开。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火。”
“火有声音。”
“他说有。”吴脚夫说,“他说火到八分以上,就有声音。八分以下是静的。”
“八分以上是什么声音。”
“他说像水。”吴脚夫说,“像水要开没开。”
“现在呢。”
“现在。”吴脚夫说,“现在的声音,比去年响。”
“你去年也上去过。”
“去年八月上去过一回。”吴脚夫说,“去年我在门外听,听不见。今年听见了。”
“他量火,怎么量。”
“炉边上有一根铜管。”吴脚夫说,“铜管一头在炉里,一头在外头。管口对着一个水盂。他量的时候,把一根竹签从管口插进去,插到湿了为止,看湿到哪一节。”
“竹签上有刻。”
“有。”吴脚夫说,“刻得很密。一根竹签上刻九十道,一道是一分。九十分是九分,九分到头。”
“湿到几分,就是几分。”
“湿到几分,就是几分。”吴脚夫说,“他量两回,卯时一回,酉时一回。量完了把竹签擦干,插回筒里。”
“一天两回,六年。”
“一天两回。”吴脚夫说,“我问他闷不闷。他说不闷。”
“为什么。”
“他说,火在里头,他在外头,两下里都有人。”
吴脚夫走了。
他把六封信摊在桌上。
第一封是三月里的,纸上只有一个数:八分七厘。
第二封是四月的,八分七厘二毫。
第三封是五月的,八分七厘三毫。
第四封是六月的,八分七厘五毫。
第五封和第六封是同一封。六月这封信,吴脚夫送过两回。第一回他在潼关被拦了三日,纸被雨打湿了。那一张他没有交,退回山上重取。这是第二回。
所以桌上摆着五个数。
他拿了一根算筹,在桌上摆。
三月到四月,涨二毫。四月到五月,涨一毫。五月到六月,涨二毫。
平均一毫半。
他把算筹收起来,又摆了一回。
从八分七厘到九分,是三厘。
一厘十毫。三厘,三十毫。
三十毫,按一毫半算,是二十个月。
二十个月,是明年四月。
他把算筹放下。
“郎君。”阿蛮在门口。
“嗯。”
“那个小郎君,一个人在山上了六年。”
“六年。”
“他今年十八。”
“十八。”
“十二岁到十八。”阿蛮说,“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灶上烧火。烧糊了锅,有人骂。”
她把一碗水放在桌角。
“他在山上,烧糊了谁骂他。”
李轩宇把六封信收起来。
他把三月那一封放在最底下,六月那一封放在最上头。顺序不能乱,乱了就看不出涨。
收好了,他拿一根线把六封信捆起来。线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结打好了,他用手把结按了一下,按得很平。
“阿蛮。”
“在。”
“你明天去买一口锅。”
“锅。”
“小的。”他说,“一个人用的。”
“买锅做什么。”
他把信放进怀里,和那张白纸放在一起。
“九月里我要走远路。”他说。
“走多远。”
“四十日。”
阿蛮没有再问。
她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井水,苦的。
他把碗放下。
他把六月那一封信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满”字。三点水只有两点。
他把灯挪近,看那两点。第一点在,第二点在,第三点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位置往下,是那四个水渍里最下的一个。
他把手指按在水渍上。
水渍的地方,纸比别处薄。薄的地方,墨一上去就散。
他用指甲在水渍上刮了一下。
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他又刮了一下。
黑的多了一点。
“阿蛮。”
“在。”
“把灯端高。”
阿蛮把灯端高。
光落在纸上,水渍里那一小片黑,看得见了。黑是散的,散成一个极淡的圆,圆的中间浓一点。
浓的那一点,是那一笔的落笔处。
他把指甲在袖子上擦了。
擦了两下,指甲缝里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