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9·六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9 六家

第十四章 复盘

※ ※ ※

七月廿八,六家又聚了一回。

这一回是为了尾账。

盐引的交接要分三次:第一回交引,第二回交账,第三回交仓。头两回在五月里办完了,第三回在同州,要等仓封解了才办。

尾账在崇仁坊的前院账房办。

这一回不在那间没匾的宅子里,在李轩宇住的这个院子。九张桌挪开了六张,剩下三张拼成一张长桌。

巳时,人陆续到。

李瑜来得最早,早了一个时辰。他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后头,桌上放着一只盏,盏里是白水。

长孙昶站在他身后,站了一个时辰。

张固自己走进来,鞋上还是有土。

苏钺来得晚。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五上下,个子比苏钺矮,肩宽,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在颧骨上。

“我儿子。”苏钺说,“苏铤。军里做队正。”

苏铤向在座的人一个一个拱手。拱到李瑜,他弯得最低。

杨铎最后到。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看见苏铤,脚步慢了一下。

尾账对的是三样:引数、引号、引价。

引数九百四十五,对上了。引号从“同字第一号”到“同字第九百六十号”,缺的十五个号在耗里,也对上了。

引价这一样没有对上。

“补价三十一贯二百。”长孙昶说,“补了两次。”

“补两次是三十一贯二百。”杨铎说,“账上记的是三十一贯二百。”

“账上记的是三十一贯二百。”长孙昶说,“可是引只补了一回。多出来的十五贯六百,进了杂支。”

“杂支是马账记的。”杨铎说。

“马账的人没了。”

账房里静了一下。

“那这笔就挂着。”长孙昶说,“挂到十二月,年结的时候一笔勾。”

尾账对到午时。

对完了,账合上,笔搁下。

苏铤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只有小指在动。

苏钺坐在他前头半步。他没有回头看儿子。

“我还有一句话。”苏铤说。

账房里没有人动。

“我想看看第一百三十四手。”苏铤说。

张固把手放在桌上。

“复盘。”他说。

“复盘。”苏铤说。

规矩是这样的:有疑,可以复盘。复盘的人要押东西,押的东西要和输的一样重。

苏铤从怀里拿出一块牌。牌是军牌,铜的,上头的字磨掉了一半。

“我押这个。”他说。

“不够。”长孙昶说。

苏铤的脸白了一下。

“这一手是我父亲走的。”他说,“我父亲押的是同州。我要看这一手,我押的不能比同州轻。我只有这一块牌。”

“那就不看。”长孙昶说。

“看。”

说话的是苏钺。

他把手放在儿子的肩上,按了一下。

“看。”他说,“规矩里有一条:自己家的人要看,别家不能拦。”

“押的东西呢。”长孙昶说。

“押的东西,我来找。”萧剑说。

他转过身,看着李轩宇。

“你会摆。”

账房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我不会下棋。”李轩宇说。

“摆棋不用会下。”萧剑说,“摆棋要会记。”

“记什么。”

“记手。”萧剑说,“一百三十六手,你看了五个时辰。你看的时候,手在袖子里动。”

李轩宇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从袖里拿出来。

“押什么。”他说。

“押你的名字。”萧剑说。

“名字怎么押。”

“摆对了,名字还你。”萧剑说,“摆错了,名字留下。留在这一本账上,写在‘杂支’底下。”

“写在杂支底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这个人,从今日起,在账上是一笔支。”

账房里很静。外头有蝉。

“筹码。”李轩宇说。

吴管杂端来一只木盘,盘里是算筹,一共一百根。

“不够。”李轩宇说,“要一百三十六。”

吴管杂又端来一盘。

他把算筹倒在长桌上。

算筹是竹的,一根三寸长,一头红,一头黑。红的当红子,黑的当黑子。

他先摆红方。

帅一根,摆在底线正中。车一根,摆在六路河口。士一根,摆在四路的角上。炮一根,摆在二路。

再摆黑方。

帅一根,摆在底线正中。马一根,摆在中路。炮一根,摆在八路。卒两根,一根五路,一根七路。

“这是第几手。”苏铤说。

“第一百三十三手之后。”李轩宇说,“第一百三十四手之前。”

“你怎么记得这样清。”

“因为第一百三十三手,张公的兵动了。”他说,“兵动之前,七路上没有子。兵动之后,七路上有了一个卒。”

苏铤看着桌上那两根黑筹。

“我父亲看见这个卒,才把马退到七路。”

“他看见这个卒,停了很久。”李轩宇说,“停的时候,他的手在马背上。”

“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李轩宇说,“我只看见他的手,没有离开马背。”

他把黑方那根马筹拿起来。

“第一百三十四手,马从中路退到七路。”

他把马筹放在七路,放在那个卒的后头。

“退到这里,马只有四个去处。”他说,“三个被自己的子占住,一个被红方的车看着。这条路,是死路。”

“那还有别的路么。”

“有。”李轩宇说,“六路。”

他把马筹拿起来,放到六路。

“马走六路。”他说。

苏铤看着那一根筹。

“走六路,会怎么样。”

李轩宇没有答。他开始摆。

“第一百三十五手,杨公的炮平到七路。”

他把黑方的炮筹挪到七路。

“炮架在七路,隔着七路那个卒,指着红方的车。”

“红方的车不能吃炮。”苏铤说。

“不能吃。”

“那红方怎么办。”

“红方的车退。”李轩宇把红方的车筹退了两格,“退到四路。”

“第一百三十六手。”

“黑方的马进。”他把马筹从六路跳到四路,“跳到四路,吃红方一个士。”

“第一百三十七手。”

“红方的帅平。”帅筹往右一格。

“第一百三十八手。”

“黑方的卒进。”卒筹往前一格。

“到这里。”李轩宇说。

他把手从桌上拿开。

桌上剩的子,他一个一个数。

红方:帅一、车一、炮一。

黑方:帅一、马一、炮一、卒一。

“单車对单炮单马。”苏铤说。

“单車难胜。”李轩宇说,“再走三十手,也是这个局面。红方吃不了黑方的子,黑方也吃不了红方的子。”

“那是和。”

“那是和。”

账房里静了很久。

张固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收在膝上。

“我们家的棋,没有和。”他说。

“我知道。”李轩宇说。

“没有和,就只有输赢。”

“和了要重下。”李轩宇说,“重下,是三家一起下。三家一起下,输的是三家。三家各输一城。”

苏铤的脸从颧骨那道伤开始白,白到耳根。

“三家各输一城。”他说。

“苏公输一城,是五千零六十二人。”李轩宇说,“三家输,是一万五千一百八十六人。”

苏铤的手在桌上撑了一下。

苏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倒了。凳子倒在地上,声音很响。

他没有扶。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

“铤儿。”

“父亲。”

“走。”

苏铤跟着他出去了。

杨铎坐着没动。

他的两只手从袖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放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

李瑜把自己那只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盏里是白水。

“摆得对。”他说。

“谢李公。”

“摆得对,名字还你。”李瑜说,“可是你从今日起,欠六家一个人情。”

“人情怎么还。”

“不知道。”李瑜说,“欠着的人,自己会知道。”

他站起来。长孙昶在他身后一步。

他们走了。

张固最后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筹。

“你数过一百三十六手。”他说。

“数过。”

“你数的时候,是在替谁数。”

李轩宇没有答。

张固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到眼睛。

“替输的那个人数。”他说。

他走了。

李轩宇把算筹一根一根收进盘里。

收的时候要按颜色分。红的放一盘,黑的放一盘。

收到第十七根,他的手指上沾了漆。

算筹上的漆掉了一块,掉在桌上。漆是红的,很小的一片。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不掉。

他端着一盘算筹往后院走。

井边有人。

苏钺站在井台边,两只手垂着。

他的手上是湿的。

“你洗过手了。”李轩宇说。

“洗过。”

“井水苦。”

“苦。”苏钺说,“苦的水洗手,手上有味。”

他把手举起来,闻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手。”他说。

“我没有家。”

“没有家的人,摆不了这一盘棋。”苏钺说,“这一盘棋,摆的人要知道六家怎么走。六家怎么走,只有六家的人知道。”

“我看了一夜。”

“看一夜不够。”苏钺说,“我看了三十年。”

他把手放下来。

“你摆对了。”他说,“可是你摆的是第一百三十四手。第一百三十三手,是我等的。”

“等张公那个兵。”

“等张公那个兵。”苏钺说,“他那个兵,是他自己想走的。他走的时候没有抬头。他要是抬头看我一眼,我就不能走那一步。”

“他没抬头。”

“他没抬头。”苏钺说,“所以我走得了。”

他往院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你欠六家一个人情。”他说,“六家欠我一条命。这条命,将来有人来收。”

他走了。

井台上留下一个手印。

手印是湿的,五指张开,印在石头上。

石头是青的,湿手印在青石上,颜色深了一块。

李轩宇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掌比那个手印小一寸。

他把手拿开。

他的手上没有水。

井台那个手印,过了一个时辰才干。

干了以后,石头上留下一个白圈。白圈是水里的盐留下的。井水苦,苦在盐。

白圈第二天还在。

第三天,扫地的人把井台扫了一遍,白圈没有了。

至圣唐 卷09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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