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八月初一
八月里来的第一拨人,是留守衙门的。
两个兵,一个书吏。兵站在门外,书吏进来。
书吏姓卢,三十上下,脸上有一层薄汗,手里的簿子卷成一个筒。
“这库,要报。”他说。
“报什么。”
“报存什么,存多少,谁的。”卢书吏说,“燕军进了城,城里的库都要报。报了才许开。”
“这是私库。”
“私库也要报。”
“报给谁。”
“报给留守。”卢书吏说,“留守要清点城里的粮。清点完了,才好分。”
“分给谁。”
卢书吏把簿子展开。
“这话不该我说。”他说。
李轩宇把手里的一串钥匙提起来,提在半空。
“五间库。”他说,“里头是空的。”
“空的也要看。”
“看可以。”他说,“钥匙不在我手里。”
卢书吏的手停在簿子上。
“钥匙在谁手里。”
“在主人手里。”
“主人在哪。”
“润州。”
“润州在江南。”
“在江南。”
卢书吏把簿子合上。
“江南的主人,长安的库。”他说,“这库封了三年,没有人报过。”
“三年里也没有人开过。”
“没有人开过,为什么门上没有灰。”
李轩宇没有说话。
卢书吏往前一步,走到甬道口,往里看。
“后院有门。”他说。
两个兵往前挪了一步。他们的鞋底在砖上蹭了一下,声音很齐。
李轩宇站在甬道口。
“这一间是我住的。”他说,“库在里头,门锁着。你要看,你去看锁。”
“锁也要看。”
“锁在外五的门上,三道。”
卢书吏回头看两个兵。
“进去。”
兵往前走。走到李轩宇跟前,前头那个伸手推了他一下,推在肩上。
他没有让。
那一推推在他肩上,他的身子往旁边偏了半寸,脚没有动。
兵又推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让。
“让开。”兵说。
“锁在门上。”他说,“你去看锁,我不拦。你要进门,钥匙不在我手里。”
兵的手放到刀柄上。
“郎君。”阿蛮在门房门口。
“进去。”他说。
阿蛮没有进去。她走到他身边,站住。
她的手里有两把钥匙,一把是灶上的,一把是门房的。她把钥匙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卢书吏看着这两把钥匙,看了一会儿。
“三日之内。”他说,“你到衙门来一趟。”
“我去。”
“带库的册。”
“库没有册。”
“没有册,就带钥匙。”
“钥匙不在我手里。”
卢书吏把簿子卷起来。
“三日。”他说。
他带着两个兵走了。
阿蛮把两把钥匙摊在手心里。
“他看见钥匙了。”她说。
“他看见的是门。”李轩宇说。
“门。”
“他进门先看甬道,不看书吏的笔。”他说,“看甬道的人,是来数门的。数门的人,不是来清粮的。”
“清粮的看什么。”
“清粮的看仓底,看仓底有没有老鼠屎。”他说,“他看的是墙。”
阿蛮把钥匙收进袖里。
“三日后你去衙门。”
“我去。”
“带什么。”
“带过所。”他说。
“过所上写的是送书。”
“写的是送书。”他说,“底下的印,是长孙家的。”
第二拨人是午后到的。
杨家的二管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
他四十上下,瘦,左手的拇指上有一个玉环。他在门槛外站了一刻,看院子里的枣树,看甬道,看门房的窗。
看完了,他走了。
阿蛮在门房里。
“他看了三样。”她说。
“哪三样。”
“枣树,甬道,我的窗。”阿蛮说,“看枣树是看院子多深。看甬道是看里头有几道门。看我的窗,是看我什么时候起身。”
“你起身了么。”
“我起身了一回。”阿蛮说,“添水。”
“他数了。”
“他数了。”阿蛮说。
第三拨人是夜里来的。
子时前后,坊里静下来。坊门关了,门吏在门房里打呼。
阿蛮先听见的。
她敲他的门,敲了两下,很轻。
“墙外有人。”
他们没有点灯。
院墙在枣树西边,土墙,六尺高,墙头压着瓦。
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宽三尺,只通一头。
有一个人在巷里站着。
听不见脚步,也听不见衣裳响。听得见的只有呼吸,很轻,一吸一呼,隔得很匀。
“几个人。”他小声问。
“一个。”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
“呼吸是一道的。”阿蛮说,“两个人,吸的时候会撞。”
李轩宇把手放在刀柄上。
刀是赵石头的刀,鞘上二十九道刻痕。
他把刀从腰后解下来,提在手里,没有拔。
“郎君。”阿蛮小声说。
“嗯。”
“拔刀要响。”
“我知道。”
“他有刀么。”
“不知道。”
阿蛮把手放在墙上。
“我数他的呼吸。”她说,“他要是往前走,呼吸会短。他要是往后退,呼吸会长。”
他们在墙里站着。
墙外那个人也站着。
站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那个人换了三回脚。换脚的时候,鞋底在土上蹭一下,很轻。
子时三刻,那个人往巷口走。
走得很慢。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走了。”阿蛮说。
“等一等。”
他们又等了半刻。
然后他们开门出去。
巷子里没有人。
巷子里的土是干的,踩上去有印。
墙根下有一双鞋印,一左一右,朝着墙。
鞋印不深,说明站的人不重。鞋印的底是平的,没有纹。
右脚的鞋印,前掌的地方有一块方的印。
“补丁。”阿蛮说。
“方的。”
“方的。”阿蛮说,“补鞋的人用了一块方皮,四个角没有剪圆。”
李轩宇蹲下去。
鞋印的后跟比前掌深。后跟深,说明站着的时候重心在后头。
他用手指量了鞋印的长度。
九寸二分。
“你的脚多少。”他问。
“九寸。”阿蛮说。
“他的脚,和你差不多大。”
他把手指按在鞋印前掌那块方的补丁上。
补丁的四个角,在土里留下四个小坑。
他把手拿到眼前看。
手指上是泥。
泥是红的。
这坊里的土是黄的。城西的土是黑的。红土只有一处:城南八里,一个坡。
他把手指上的泥抹在门框上。
抹了一道,两寸长。
“郎君。”阿蛮说。
“嗯。”
“为什么抹在门上。”
“留着。”他说。
第二天,八月里初二。
他到坊门口去。
坊门口有一个卖水的,一个卖饼的,一个补鞋的。
补鞋的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摊着一块皮,手里一把锥子。他面前摆着七八只鞋,都是等人的。
李轩宇走过去,蹲下来。
“补一双多少。”
“三文。”补鞋的说,“掌上加皮,五文。”
“方皮的补丁,多少钱。”
补鞋的抬头。
“方皮费料。”他说,“方皮六文。”
“长安城里补方皮的,有几家。”
“三家。”补鞋的说,“我一家,西市一家,城南一家。”
“城南哪一家。”
“城南八里,红土坡底下。姓黄,瘸一条腿。”
“城南那一家,生意好么。”
“不好。”补鞋的说,“城南八里,那一带没有人。他一个月接三双。”
“三双都是方皮。”
“三双都是方皮。”补鞋的说,“都是同一个人送来的。”
“同一个人。”
“一个人。”补鞋的说,“我不认得他。他送鞋来,不说话,放下就走。取鞋的时候也不说话,放下钱就走。”
“钱给多少。”
“一双十文。”补鞋的说,“方皮六文,多给四文。”
“多给四文,说明什么。”
“说明不急。”补鞋的说,“急的人不多给,急的人催。”
“他补方皮,为什么。”
“因为他只有方皮。”补鞋的说,“方皮是裁剩的。裁剩的皮,边是直的。要圆,要剪。剪一刀费工夫,他不剪。”
李轩宇站起来。
“你的补丁是圆的还是方的。”
“圆的。”补鞋的把自己的鞋抬起来给他看。
鞋底前掌,一块补丁,边是圆的。
“圆的好看。”补鞋的说。
“方的呢。”
“方的省事。”补鞋的说,“穿方补丁的人,不在乎好看。”
他从坊门口往里走。
走到十字街,街口停了一辆车。
车是从西边来的,车头朝东。车到了街口,停下来。
街口有一匹马,马上坐一个人,穿褐袍,腰间一把刀。
车停了,让马先过。
马走到街心,马上的人看见街那头有一个老者,步行,手里拄一根杖。
马上的人下马,牵着马,站到路边,让老者先过。
老者走过街心,走到东边一个门口,站住。
门里出来一辆车。
老者站在门边,让车先出门。
三个动作,没有一个人说话。
车走了。马走了。老者进了门。
街口空了。
李轩宇站在街边,从头看到尾。
他数了三个动作,记在衬布上。
街边有一个卖饼的摊子。他走过去,买了两个饼。
“刚才那三个人,是谁家的。”他问。
卖饼的把饼用纸包好。
“不知道。”他说。
“这条街上的人,你都不认得。”
“认得脸,不认得家。”卖饼的说,“这条街上一日过几十个这样的人。穿褐袍的,腰里带刀的,骑马的。谁也不问谁。”
“为什么不问。”
“问了要答。”卖饼的说,“答了要记。记了要担。”
他把饼递过来。
“你买饼,我就卖饼。”他说,“你问我他是谁,我就得想。我一想,饼就糊了。”
记的是:车让马,马让人,人让门。
写完,他把布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把“让”字写了三遍。
三遍的“让”字,一个比一个小。
回到院里,他把后门的闩看了一遍。
闩是外头的,一根横木,插在两个铁环里。从外头拨得开。
“换。”他说。
“换成什么样的。”
“换成里头的。”他说,“里头的闩,外头推不开。”
“铁环要重打。”
“重打。”他说,“打两个,一上一下。”
阿蛮记下了。
“还有。”他说。
“在。”
“灶上那口小锅,收起来。”
“为什么。”
“九月里走的时候再拿出来。”他说,“摆在灶上,人看见,就知道要走。”
阿蛮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抱在怀里。
锅是她八月里买的,铁的,一尺二寸,一个人用。锅底还没有黑。
她抱着锅站在院里。
“放哪。”
“床底下。”
她抱着锅往门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郎君。”
“嗯。”
“那口锅,我一个人背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