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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09 六家

第十五章 三拨

※ ※ ※

八月里来的第一拨人,是留守衙门的。

两个兵,一个书吏。兵站在门外,书吏进来。

书吏姓卢,三十上下,脸上有一层薄汗,手里的簿子卷成一个筒。

“这库,要报。”他说。

“报什么。”

“报存什么,存多少,谁的。”卢书吏说,“燕军进了城,城里的库都要报。报了才许开。”

“这是私库。”

“私库也要报。”

“报给谁。”

“报给留守。”卢书吏说,“留守要清点城里的粮。清点完了,才好分。”

“分给谁。”

卢书吏把簿子展开。

“这话不该我说。”他说。

李轩宇把手里的一串钥匙提起来,提在半空。

“五间库。”他说,“里头是空的。”

“空的也要看。”

“看可以。”他说,“钥匙不在我手里。”

卢书吏的手停在簿子上。

“钥匙在谁手里。”

“在主人手里。”

“主人在哪。”

“润州。”

“润州在江南。”

“在江南。”

卢书吏把簿子合上。

“江南的主人,长安的库。”他说,“这库封了三年,没有人报过。”

“三年里也没有人开过。”

“没有人开过,为什么门上没有灰。”

李轩宇没有说话。

卢书吏往前一步,走到甬道口,往里看。

“后院有门。”他说。

两个兵往前挪了一步。他们的鞋底在砖上蹭了一下,声音很齐。

李轩宇站在甬道口。

“这一间是我住的。”他说,“库在里头,门锁着。你要看,你去看锁。”

“锁也要看。”

“锁在外五的门上,三道。”

卢书吏回头看两个兵。

“进去。”

兵往前走。走到李轩宇跟前,前头那个伸手推了他一下,推在肩上。

他没有让。

那一推推在他肩上,他的身子往旁边偏了半寸,脚没有动。

兵又推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让。

“让开。”兵说。

“锁在门上。”他说,“你去看锁,我不拦。你要进门,钥匙不在我手里。”

兵的手放到刀柄上。

“郎君。”阿蛮在门房门口。

“进去。”他说。

阿蛮没有进去。她走到他身边,站住。

她的手里有两把钥匙,一把是灶上的,一把是门房的。她把钥匙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卢书吏看着这两把钥匙,看了一会儿。

“三日之内。”他说,“你到衙门来一趟。”

“我去。”

“带库的册。”

“库没有册。”

“没有册,就带钥匙。”

“钥匙不在我手里。”

卢书吏把簿子卷起来。

“三日。”他说。

他带着两个兵走了。

阿蛮把两把钥匙摊在手心里。

“他看见钥匙了。”她说。

“他看见的是门。”李轩宇说。

“门。”

“他进门先看甬道,不看书吏的笔。”他说,“看甬道的人,是来数门的。数门的人,不是来清粮的。”

“清粮的看什么。”

“清粮的看仓底,看仓底有没有老鼠屎。”他说,“他看的是墙。”

阿蛮把钥匙收进袖里。

“三日后你去衙门。”

“我去。”

“带什么。”

“带过所。”他说。

“过所上写的是送书。”

“写的是送书。”他说,“底下的印,是长孙家的。”

第二拨人是午后到的。

杨家的二管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

他四十上下,瘦,左手的拇指上有一个玉环。他在门槛外站了一刻,看院子里的枣树,看甬道,看门房的窗。

看完了,他走了。

阿蛮在门房里。

“他看了三样。”她说。

“哪三样。”

“枣树,甬道,我的窗。”阿蛮说,“看枣树是看院子多深。看甬道是看里头有几道门。看我的窗,是看我什么时候起身。”

“你起身了么。”

“我起身了一回。”阿蛮说,“添水。”

“他数了。”

“他数了。”阿蛮说。

第三拨人是夜里来的。

子时前后,坊里静下来。坊门关了,门吏在门房里打呼。

阿蛮先听见的。

她敲他的门,敲了两下,很轻。

“墙外有人。”

他们没有点灯。

院墙在枣树西边,土墙,六尺高,墙头压着瓦。

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宽三尺,只通一头。

有一个人在巷里站着。

听不见脚步,也听不见衣裳响。听得见的只有呼吸,很轻,一吸一呼,隔得很匀。

“几个人。”他小声问。

“一个。”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

“呼吸是一道的。”阿蛮说,“两个人,吸的时候会撞。”

李轩宇把手放在刀柄上。

刀是赵石头的刀,鞘上二十九道刻痕。

他把刀从腰后解下来,提在手里,没有拔。

“郎君。”阿蛮小声说。

“嗯。”

“拔刀要响。”

“我知道。”

“他有刀么。”

“不知道。”

阿蛮把手放在墙上。

“我数他的呼吸。”她说,“他要是往前走,呼吸会短。他要是往后退,呼吸会长。”

他们在墙里站着。

墙外那个人也站着。

站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那个人换了三回脚。换脚的时候,鞋底在土上蹭一下,很轻。

子时三刻,那个人往巷口走。

走得很慢。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走了。”阿蛮说。

“等一等。”

他们又等了半刻。

然后他们开门出去。

巷子里没有人。

巷子里的土是干的,踩上去有印。

墙根下有一双鞋印,一左一右,朝着墙。

鞋印不深,说明站的人不重。鞋印的底是平的,没有纹。

右脚的鞋印,前掌的地方有一块方的印。

“补丁。”阿蛮说。

“方的。”

“方的。”阿蛮说,“补鞋的人用了一块方皮,四个角没有剪圆。”

李轩宇蹲下去。

鞋印的后跟比前掌深。后跟深,说明站着的时候重心在后头。

他用手指量了鞋印的长度。

九寸二分。

“你的脚多少。”他问。

“九寸。”阿蛮说。

“他的脚,和你差不多大。”

他把手指按在鞋印前掌那块方的补丁上。

补丁的四个角,在土里留下四个小坑。

他把手拿到眼前看。

手指上是泥。

泥是红的。

这坊里的土是黄的。城西的土是黑的。红土只有一处:城南八里,一个坡。

他把手指上的泥抹在门框上。

抹了一道,两寸长。

“郎君。”阿蛮说。

“嗯。”

“为什么抹在门上。”

“留着。”他说。

第二天,八月里初二。

他到坊门口去。

坊门口有一个卖水的,一个卖饼的,一个补鞋的。

补鞋的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摊着一块皮,手里一把锥子。他面前摆着七八只鞋,都是等人的。

李轩宇走过去,蹲下来。

“补一双多少。”

“三文。”补鞋的说,“掌上加皮,五文。”

“方皮的补丁,多少钱。”

补鞋的抬头。

“方皮费料。”他说,“方皮六文。”

“长安城里补方皮的,有几家。”

“三家。”补鞋的说,“我一家,西市一家,城南一家。”

“城南哪一家。”

“城南八里,红土坡底下。姓黄,瘸一条腿。”

“城南那一家,生意好么。”

“不好。”补鞋的说,“城南八里,那一带没有人。他一个月接三双。”

“三双都是方皮。”

“三双都是方皮。”补鞋的说,“都是同一个人送来的。”

“同一个人。”

“一个人。”补鞋的说,“我不认得他。他送鞋来,不说话,放下就走。取鞋的时候也不说话,放下钱就走。”

“钱给多少。”

“一双十文。”补鞋的说,“方皮六文,多给四文。”

“多给四文,说明什么。”

“说明不急。”补鞋的说,“急的人不多给,急的人催。”

“他补方皮,为什么。”

“因为他只有方皮。”补鞋的说,“方皮是裁剩的。裁剩的皮,边是直的。要圆,要剪。剪一刀费工夫,他不剪。”

李轩宇站起来。

“你的补丁是圆的还是方的。”

“圆的。”补鞋的把自己的鞋抬起来给他看。

鞋底前掌,一块补丁,边是圆的。

“圆的好看。”补鞋的说。

“方的呢。”

“方的省事。”补鞋的说,“穿方补丁的人,不在乎好看。”

他从坊门口往里走。

走到十字街,街口停了一辆车。

车是从西边来的,车头朝东。车到了街口,停下来。

街口有一匹马,马上坐一个人,穿褐袍,腰间一把刀。

车停了,让马先过。

马走到街心,马上的人看见街那头有一个老者,步行,手里拄一根杖。

马上的人下马,牵着马,站到路边,让老者先过。

老者走过街心,走到东边一个门口,站住。

门里出来一辆车。

老者站在门边,让车先出门。

三个动作,没有一个人说话。

车走了。马走了。老者进了门。

街口空了。

李轩宇站在街边,从头看到尾。

他数了三个动作,记在衬布上。

街边有一个卖饼的摊子。他走过去,买了两个饼。

“刚才那三个人,是谁家的。”他问。

卖饼的把饼用纸包好。

“不知道。”他说。

“这条街上的人,你都不认得。”

“认得脸,不认得家。”卖饼的说,“这条街上一日过几十个这样的人。穿褐袍的,腰里带刀的,骑马的。谁也不问谁。”

“为什么不问。”

“问了要答。”卖饼的说,“答了要记。记了要担。”

他把饼递过来。

“你买饼,我就卖饼。”他说,“你问我他是谁,我就得想。我一想,饼就糊了。”

记的是:车让马,马让人,人让门。

写完,他把布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把“让”字写了三遍。

三遍的“让”字,一个比一个小。

回到院里,他把后门的闩看了一遍。

闩是外头的,一根横木,插在两个铁环里。从外头拨得开。

“换。”他说。

“换成什么样的。”

“换成里头的。”他说,“里头的闩,外头推不开。”

“铁环要重打。”

“重打。”他说,“打两个,一上一下。”

阿蛮记下了。

“还有。”他说。

“在。”

“灶上那口小锅,收起来。”

“为什么。”

“九月里走的时候再拿出来。”他说,“摆在灶上,人看见,就知道要走。”

阿蛮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抱在怀里。

锅是她八月里买的,铁的,一尺二寸,一个人用。锅底还没有黑。

她抱着锅站在院里。

“放哪。”

“床底下。”

她抱着锅往门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郎君。”

“嗯。”

“那口锅,我一个人背得动。”

至圣唐 卷09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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