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八月廿三
八月的信,该在八月初十前后到。
初十没有。十一没有。
十二那天,他去了开远门。
开远门在城西,三门里最北的那一个。从太白山来的人,走西路,进的就是这个门。
门洞里有一张桌,桌后坐着三个人。两个兵,一个书吏。
守门的老兵五十上下,左耳少了一块,是从耳垂往上缺的,缺得不齐。
“等人。”老兵说。
“等信。”
“信不是等来的。”老兵说,“信是走来的。走到就走到,走不到就走不到。”
“走不到的时候多不多。”
“多。”老兵说,“今年三月里,西路上断了二十天。断了二十天,来的人一个也没有。第二十一天,来了三个,都是走岔了路的。”
他在门洞里站着。
站了一刻,看进城的人。
第一天,进城四十三个。
他数脚。脚上有泥的是走远路的。四十三个里,脚上有泥的十一个。
十一个里,九个是挑担的,一个是牵驴的,一个是个和尚。
和尚的鞋是新的。
第二天,进城三十八个。
第三天,三十一个。
第八天,二十六个。
第十二天,十九个。
第十三天,十七个。
“人越来越少。”他说。
“越来越少。”老兵说,“西边在打仗,路上有卡。过一道卡要交钱,交不起就回头。”
“卡是谁的。”
“两边的。”老兵说,“这一头是燕军的,那一头是唐军的。中间有一段,谁的也不是。”
“中间那一段,谁管。”
“没有人管。”老兵说,“没有人管的地方,最贵。”
第十四天,下雨。
雨里没有人。
他坐在门洞里的那块木板上,把城门换岗的时辰记了一遍。
卯时二刻换第一班,午时一刻换第二班,酉时三刻换第三班。一日三班,一班八个人。
换班的时候,要把门板上的一道横闩抬起来。抬闩要四个人,两个人抬一头。
抬闩的时候,门洞里有一刻没有人。
一刻。
他把这三个时辰记在衬布上,记在第五十三行。
第五十三行原来写的是“城西米价”,他划了,重写。
门洞里有积水,水从门洞外头漫进来,漫到桌腿。
书吏把簿子垫高,垫在一块砖上。
他在门洞里站着,站在水边上。鞋湿了。
第十五天,他带了一块木板来,垫在脚下。
第十六天,八月廿五。
这一天进城十四个。十四个里,脚上有泥的三个。
三个里,没有一个是走山路的。
走山路的人,鞋底会磨薄,磨薄的地方在脚掌外侧。这三个人的鞋底都是厚的。
他站到日落。
门要关了,两扇门板往里推,推到一半,老兵抬手让人把门停住。
“明日还来么。”
“不来。”
“为什么。”
“十六天。”他说,“十六天里,走山路的一个也没有。”
老兵把门板推开一点,让他出去。
“郎君。”
“嗯。”
“走山路的人,不一定走这个门。”
他站在门槛外头,回过头。
“还有哪个门。”
“光化门。”老兵说,“走山路的人,有时候从北边绕,绕到光化门。绕那一段多走两日,可是不交卡钱。”
“多走两日。”
“多走两日。”老兵说,“两日换二百文,值。”
他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
他把六封信摊在桌上。
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五封,五个数。
八分七厘。八分七厘二毫。八分七厘三毫。八分七厘五毫。八分七厘六毫。
第六个位置是空的。
他把六封信排好,用手指在桌上点。
点一下,说一个数。
点到第六个,手指停在桌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
箱里是一只小秤。
秤是药材铺用的,秤杆是象牙的,秤盘是铜的,秤砣是铁的。
他把秤放在桌上,把秤盘擦干净。
然后他从袖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包里是药。一把,干黄芪。
他把药放在秤盘里,秤砣往外挪。
一钱,二钱。
秤杆平了。
二两一钱五分。
他把药倒回纸包,从箱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自己记的表。六年,一月一行。
第一行:天宝十载,五月,火候八分二厘,药二两七钱。
第二行:六月,八分二厘一毫,药二两六钱九分。
一行一行往下。
有的月涨一毫,药轻一分。有的月不涨,药也不轻。
他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三行。
至德二载,三月,八分七厘,药二两三钱八分。
四月,八分七厘二毫,药二两三钱三分。
五月,八分七厘三毫,药二两三钱一分。
六月没有记。六月里那封信是二十三到的,他记在别一张纸上,没有并进表里。
七月,八分七厘六毫,药二两三钱。
他先把七月那一封的字抄到表上,抄得很小,抄在两行之间。
抄完了,他看那张表。
表上第一行是天宝十载五月。那时候他十四岁,刚上山。
第一行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老人的笔迹:正月初一,火八分四厘,风。
他看这一行看了很久。
老人的字很难认。老人写字不用悬腕,手贴着纸,笔画粗,一横一竖像两根木棍。
整张表上,老人只写了七行。后面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把表上每一个月的药重减下一个月的药重,把差写在旁边。
差最大的一行,是天宝十二载九月。
那一行,差七分。
他在“七分”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今年八月,差一钱五分。
一钱五分,是七分的两倍还多。
他把笔放下。
“阿蛮。”
“在。”
“把后门的马牵出来。”
马是七月里买的,六贯,下等的马,褐色,右前蹄上有一块白。
马拴在后门里的墙边,一日喂一回。他没有骑过。
阿蛮把马牵到院里。
马瘦。肋骨一根一根,隔着皮看得出来。
“这马能走多远。”阿蛮说。
“二百里。”
“二百里以后呢。”
“换马。”
“哪里有马换。”
“驿站。”他说,“驿站有马,要给钱。”
他走到马跟前,把手放在马脖子上。
马没有动。
“它有名字么。”阿蛮说。
“没有。”
“为什么不取。”
“取了名字,就是家里的。”他说,“家里的东西,丢了要找。”
他把马牵回后门。
拴好了,他从墙边拿起一副鞍。
鞍是旧的,皮上有裂纹。他把鞍放在马背上,没有系带。
“鞍放上去做什么。”阿蛮说。
“放在这里。”他说,“用的时候不用找。”
他回到屋里,把方子抄了一份。
这是第三份。第一份在灶王像后头,第二份在门房的地砖底下,这一份他折起来,塞进刀鞘的夹层。
刀鞘是木头的,夹层在鞘口往下一寸,塞进去以后,从外头看不出来。
他把刀摇了摇。方子在里头没有响。
然后他磨刀。
磨刀石在井台边,是青石的,中间磨出一个槽。
他磨了半个时辰。磨完了,用布把刀擦干净,插回鞘里。
鞘上二十九道刻痕,他数了一遍。
二十九道。
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谷满的。写了三行。
第一行:火到九分,你就下山。
他看了这一行,划掉了。
第二行:火到九分,你把洞门关上,下来。
他看了这一行,也划掉了。
第三行:火到九分,把门关上。
这一行他没有划。
他把信折起来,折成四折。
“郎君。”阿蛮说。
“嗯。”
“这信怎么寄。”
“寄不了。”他说。
“那写它做什么。”
他把信放在桌上。
“写了,就是我说的。”他说,“寄不到,也是我说的。”
阿蛮把信拿起来,看了看折痕。
“折三折好。”她说,“三折是送,四折是藏。”
他把信展开,重新折。
三折。
折好了,他把信放进那只木箱,压在表底下。
最后,他把药分成三份。
一份放在怀里,一份放在门房,一份留在箱里。
分完了,他把三份药的位置记在衬布上。
写完,他在衬布上添了一行。
“八月廿三。药轻一钱五分。无信。”
他看了这一行。
又添了三个字。
“六年最多七分。”
写完,他把布折起来。
折到一半,他停住,把布展开,把“无信”两个字重写了一遍。
第二遍写得比第一遍大。
写完了,他把布折好,塞进袖里。
桌上的秤还在。
秤盘里的药已经倒回纸包,秤盘是空的。
秤砣停在一钱五分的位置上。
他没有把秤砣挪回去。
第二天早上,秤还在桌上。
秤砣还在那个位置上,一丝没有动。
阿蛮进来扫地,绕过了那张桌子。
“郎君。”
“嗯。”
“那匹马,我今早喂了两回。”
“为什么两回。”
“因为它的料没有吃。”阿蛮说,“我把料倒在槽里,它闻了闻,没有吃。我以为料坏了,换了新料,它还是不吃。”
“它喝不喝水。”
“喝水。”
“喝水就死不了。”他说,“马三日不食能走,一日不饮就走不动。”
“它为什么不吃。”
他走到后门,看那匹马。
马站在墙边,头低着。槽里的料是新的,一粒没有动。
槽边有一小堆旧料,是昨天倒的。旧料上有几个蹄印。
“它夜里刨的。”阿蛮说,“刨了一夜。”
他把手放在马脖子上,摸了很久。
“它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听不见的,比听得见的怕人。”他说,“它一晚上听不见别的马。”
他把手拿开。
“明日把它牵到坊门口,让它看一天人。”
“为什么。”
“看了人,它就知道自己还在城里。”
他回屋里,把桌上的秤收进木箱。
收的时候,他把秤砣从一钱五分的位置上拿下来,放在箱底。
秤杆上的那个位置,留着一点磨白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