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月十九
纸是去城里买的。
卖纸的铺子在州衙西边,铺面很窄,柜台上压着一块玻璃样的东西,是磨薄的贝壳。掌柜姓丁,六十多,眼睛红。
“要什么纸。”
“写册的。”
“写册的用麻纸。”丁掌柜说,“一迭三十张,九十文。”
“一张三文。”
“一张三文。”丁掌柜说,“零买三文,整买九十。你要几张。”
“六十三张。”
丁掌柜从柜下搬出一迭,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六十三张,一百八十九文。”
“六十三张,你要是按迭卖,两迭是六十张,一百八十文,另三张九文,还是一百八十九。”
丁掌柜的手停在纸上。
“你算得比我还快。”
“我记了六年账。”
“记账的。”丁掌柜说,“记账的买纸,我不劝。”
他把纸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捆上,捆完,从柜底下摸出一支笔。
“笔送你。”
“为什么送。”
“你买了一百八十九文的纸,我赚你十九文。”丁掌柜说,“十九文里,拿出三文给你一支笔,我还赚十六。你要是不来买第二回,我这支笔就是赔了。你要是来买第二回,我这支笔就是本钱。”
“你这账,比我的清。”
“我做四十年生意。”丁掌柜说,“四十年,就学会一件事:账要清,人要糊涂。”
灯油是在码头上买的。一斤十二文,买了一斤。灯是棚里那盏,灯碗缺一个口,火苗从缺口往外偏。
他把纸摊在矮桌上,一张一张铺开,用手掌压平。纸是新的,压下去有声音。
第一张写总目。
“淮南监牧补解马一百四十六匹。”
写完,停住。
一百四十六。册上一百四十六,棚里一百四十四。
他把“一百四十六”四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改。
第二张起写马。一匹一行:号、齿、毛色、印。
写到半夜,写到第一千零七号。
上一行:第一千零七号,齿七,黑,印全。
下一行:第一千零七号,齿九,栗,印缺。
他把笔提起来,笔尖上挂着一滴墨,墨要落不落。
“郎君。”
阿蛮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绳,绳上打着结。
“这两个号。”
“重了。”
“重了怎么办。”
“重了要改。”他说,“改号要报。报了,上头要问为什么重。”
“为什么重。”
“因为写册的人图快。”他说,“一个号写完了,下一个号懒得看,接着写。写到九百多,眼睛花了,把一千零七写了两回。”
“那两匹马,哪一匹是真的第一千零七。”
“两匹都是。”他说,“号是给人的,马不认号。”
她把绳放下。
“我数到三百,就乱了。”
“乱在哪里。”
“乱在三百零一。”她说,“我数到三百,心里想着三百零一,手就打了一个结。打完,忘了那一个是三百还是三百零一。”
“那就重数。”
“重数三回,三回都在三百零一乱。”她说,“后来我不数十位,我数一栏。”
“一栏十二匹。”
“一栏十二匹。”她说,“十二个结,我数得清。十二栏,十二个十二。”
“十二栏,一百四十四。”
“我数出来是一百四十三。”她说。
他把笔放下。
“哪一栏。”
“第七栏。”她说,“第七栏我数了两回,两回都是十一。可周阿满说第七栏是十二,少的那个是骡子,骡子牵到后头去了。”
“骡子也算在栏里。”
“骡子吃料。”她说,“它吃料,就该算。可它不是马,算在册上,册就错了。”
他看着册。
“你说得对。”
她把绳举起来。
“那我打不打这个结。”
“不打。”他说,“骡子另写一行,写在册尾,注一句:借棚看夜,不在马数。”
她点头,把绳上的结解开一个。解的时候,指甲掐进绳里,绳上的麻丝散出来两根。
四更过半,棚外有人拍门。
拍得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阿蛮去开门。门外站一个年轻人,二十上下,穿一件不合身的青衫,袖子长出一截,手里捧着一张纸。
“勾检厅的帖。”
他接过来看。纸上八行字,盖一个印。
“明日辰时,补印。一匹三百文,一百四十六匹,四十三贯八百。钱先交,交到厅里。”
“交到厅里。”
“交到厅里。”年轻人说,“厅里收了钱,才发印。”
“入库么。”
年轻人的手动了一下,把袖子往回拉了拉。
“这个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年轻人说,“我只管送帖。送帖的不管钱。”
“你叫什么。”
“王十二。”
“摄的。”
“摄的。”王十二说,“摄了三年,还是摄。摄的人送帖,正的人收钱。”
他把纸折起来。
“你一日送几张帖。”
“七八张。”王十二说,“有时候十张。淮上就这些事:补印、补齿、补册、报死、报丢、领料、缴皮。七件事,一张帖一件。”
“七件事,一日七八张,一个月二百多张。”
“二百多张。”王十二说,“一张帖,纸三文,墨一文,笔不算。二百张,八百文。这八百文,厅里不出,我自己出。”
“为什么自己出。”
“因为我是摄的。”王十二说,“摄的人,笔墨自备。”
阿蛮端了一碗水过来。王十二接了,一口喝完,把碗还回去,还的时候弯了一下腰。
“郎君。”
“嗯。”
“你这个摄,是押马的摄。”
“是。”
“押马的摄,比送帖的摄大。”王十二说,“可还是摄。你在这里做一年,做得好,明年还是摄。你要是想正,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上头有人。”王十二说,“上头没人,做得再好,也是摄。上头有人,做坏了,也是正。”
他把空碗在手里转了半圈,放回桌上。
“我走了。辰时,不要迟。”
他出了棚,走了几步,回头。
“郎君。”
“嗯。”
“明日补印,你把马牵好。印烙在左颊上,烙的时候马要挣,挣得厉害,印就歪。印歪了,要重烙。重烙要再交三百文。”
他走了。夜里没有灯,他的青衫在墙根下晃了两下,就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三处错都找齐了。
第一处:两个号重了。
第二处:十一匹的齿与牌不合。牌上写七岁,嘴里是十岁。牌是木牌,牌上的字是烙的,烙得很深;牙是活的,牙上的沟一年深一分。
第三处:四十九匹的印缺一笔。
第三处他看了最久。
他把旧册翻出来。旧册是九月验马的时候造的,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他把旧册翻到补印那一页,一匹一匹看。
四十九匹,四十九个印。印都在马的左颊上,方一寸二分,印文是“淮南监牧”。
四十九个印,每一个都缺一笔。
缺的是“牧”字右下那一撇。
他把灯挪近,把脸凑到册上。纸上的印是朱的,朱已经干了,干成暗红。缺的那一笔,在纸上是一个空白,空白很干净,边上没有洇。
“印是坏的。”他说。
“坏了还盖。”
“坏了才盖。”他说,“好印盖上去,人人都看得出是新印。坏印盖上去,只当是旧印。”
他把旧册合上,从桌上拿起一张薄纸。
薄纸是他从丁掌柜那里多要的,一张,没算钱。他把薄纸覆在印上,用手指按住四角,另一只手拿炭,在纸上轻轻地擦。
擦了三下,纸上出来一个印。是反的。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灯在纸后头,光透过纸,印就正了。
缺的那一笔,也在。
“郎君。”
“嗯。”
“你拓它做什么。”
“明天用。”
“明天他们要补印。”
“他们要补印。”他说,“补印之前,我先把这一个印拓下来。拓下来,就不怕他们换。”
“换了怎么样。”
“换了,我就说不出话。”他说,“换之前,这个印是真的;换之后,这个印就是我编的。”
她把绳收起来,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郎君。”
“嗯。”
“你昨天晚上,一直在看那两个号。”
“嗯。”
“那两个号,改不改。”
“不改。”他说,“改了,两匹马就都成了假的。不改,两匹马都是真的,只是册上多了一行字。”
“多一行字,谁看得出来。”
“将来查的人看得出来。”他说,“查的人不看马,看册。册上多一行,他就知道写册的人看见了这个错,没改。”
“他没改,为什么。”
“因为改了要报。”他说,“报了要问,问了要三个月。三个月,马就死了。”
窗外有更声。三下。是四更。
棚里有马在踢墙,一下,一下,踢了七八下,停了。
天亮的时候,棚外的沙地上有一层白。
不是霜。是盐。夜里风大,风从盐仓那边过来,把盐末子吹过墙,落在沙上,薄薄一层。踩上去,脚下有细响。
周阿满睡在草堆上,身上盖一件破席。他醒了,坐起来,先摸腰上的绳。
“郎君没睡。”
“写了一夜。”
“写完了。”
“写完了。”
周阿满站起来,走到墙边,用脚在地上划了一下。盐末被划开,底下是湿的沙。
“盐落到地上,就收不起来了。”他说,“一粒盐,从场上晒出来,到装包,到上船,到扛进廒,一路上要掉。掉多少,没人算。算的人一算,就要赔。”
“你算过。”
“我不算。”周阿满说,“我打结。掉一粒盐,打不了结。”
日头出来了,从盐仓的屋脊后头。光照在沙地上,那层白就不见了,像被收走了。
阿蛮在井边洗脸。她洗得很慢,先洗左手,再洗右手,洗完把水泼在墙根下。
“郎君。”
“嗯。”
“今日辰时。”
“辰时。”
“要是钱不够呢。”
“够。”他说,“不够也先不交。”
她把袖子放下来,袖口湿了一圈。
他把六十三张纸收起来,用麻绳捆上,捆的时候,把拓印那张薄纸夹在中间,夹在第三十一张和第三十二张之间。
夹好了,他把绳解开,重新捆。
捆第二回,绳结打在同一个地方。
一百四十四个结,数到第三遍,是一百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