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0·妖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0 妖王

第六章 印

※ ※ ※

辰时,棚前的场子上摆了一张桌。

桌是从勾检厅抬来的,桌面有一道裂缝,缝里嵌着旧墨。桌上放三样东西:一只铜印盒、一盆炭火、一本新册。

火盆里的炭是松炭,烧到没有烟。炭上架一把铁钳,钳子头夹着一方小铜印,印面朝下。

烙印的老于蹲在火盆边。他六十上下,两只手背上有烫疤,疤是圆的,一个挨一个。

“烙一匹,工钱五文。”老于说,“二十匹一贯。一百四十六匹,七贯三百。”

“你一个人烙。”

“一个人。”老于说,“烙得快,马疼得短。烙得慢,马疼得长。马疼的时候会挣,挣得厉害,印就歪。”

场上来了二十几个人。马夫四个,盐仓的人六个,扛包的站在墙外看,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抱着手站在后头。

韩勾检到了。他今日换了一件袍,还是绿的,比昨日那件新,袖口没有磨。腰上仍是那根黑带,带上仍挂着那只布袋。

“钱。”

“钱在这里。”他说。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钱袋是布的,装四十三贯八百文,袋口扎着,扎得很紧。

韩勾检没有解袋。他先看册。

“一百四十六匹。”

“册上一百四十六。”

“棚里呢。”

“棚里一百四十四。”

“少两匹。”

“路上死的。”他说,“一匹在船上踩死,一匹在闸口倒毙。皮都交了,收皮的是吴仓监。”

“皮我看了。”韩勾检说,“两张,都在库里。皮上有印,印是全的。”

“那两匹不在这本册里。”

“不在这本册里,就在上一本册里。”韩勾检说,“上一本册是萧家的,我不看。”

他把新册翻开,翻到第一页,看了很久。

“你写的。”

“我写的。”

“字太正。”韩勾检说,“写册的字要歪一点。太正的字,一看就是外人写的。”

“歪了,将来查的人看不懂。”

“将来查的人,不看字。”韩勾检说,“看印。”

他把册合上。

“牵马。”

第一匹马牵过来。是一匹栗色的,七岁,肋条还看得出,可比棚里那些强。牵马的是那个十六岁的,脸上痘,手上有一根短绳,绳头绕在手掌上两圈。

老于把铜印从火里夹出来。印面暗红,红里透黑。他在印面上吹了一口气,吹掉一层灰。

“按住。”

两个人按住马头。一个人抱脖子,一个人抓耳朵。马的眼睛睁大,眼白露出来,鼻孔一张一合。

老于把印按在马的左颊上。

马叫了一声。叫声很短,像被什么截断了。它的四条腿同时往下沉了一下,又撑住。

印拿开。颊上是一个焦痕,焦痕上有一层白烟。烟散了,印文出来:淮南监牧。

“成了。”老于说。

“歪了没有。”

“没歪。”老于说,“这匹老实。”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烙到第七匹,马挣了。它把抱脖子的人甩开,前蹄抬起来,落地的时候踢在一个扛包的人腿上。那个人倒下去,抱着腿,不出声。

“按住。按住。”

四个人上去。老于等着,等马静下来,才把印按上去。

“这一匹,印歪了。”老于说。

韩勾检走过来看。

“歪了要重烙。”

“重烙三百文。”老于说,“歪的那一下不算,重烙要另收。”

“另收。”

老于把铜印放回火里。

“等一下。”

场上安静下来。

韩勾检转过身。他的胬肉在光里发黄。

“你说什么。”

“我说,等一下。”他把手里的册放下,“补印之前,我先问一句。”

“问。”

“补印的印,是监牧的印,还是你的印。”

场上没有人说话。风把火盆里的灰吹起来一点,灰飘了两尺,落下。

韩勾检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我的印,就是监牧的印。”

“这话,写在纸上么。”

“写在纸上,是给别人看的。”韩勾检说,“你我在淮上,看人不看纸。”

“那就看印。”

他从册里抽出一张薄纸。

薄纸是昨晚拓的那一张,纸上有印,印是反的。他把纸翻过来,对着日头。日头在纸后头,光把纸照透,印就正了。

“这是旧册上的印。”他说,“四十九匹,四十九个印,都是这个。”

他把纸摊在桌上。

“这是你袖里的印。”

韩勾检没有动。

“拿出来。”

“你凭什么。”

“凭这个。”他说,“旧册是你九月验马的时候造的,册上的印是你盖的。新册是我写的,我还没盖印。两本册,一个印。这个印要是有毛病,四十九匹的马,就都是毛病的马。”

韩勾检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那方铜印。

印放在桌上,印面朝上。

场上二十几个人都往桌前走了一步。

“看。”他说。

印文是“淮南监牧”。四个字,字口很浅,边上有一圈被磨圆的地方。

“牧字右下,一撇。”他说,“旧册上的印,这一撇是空的。”

老于凑过来看。他看了很久,把手指在印面上按了一下。

“这一撇,是刻漏的。”老于说。

“你怎么知道。”

“磨掉的不这样。”老于说,“印用久了,字口要圆,圆是往外圆的,边上还有一层油光。这一撇没有油光,边上还有刀痕。刻的时候,刀走偏了,这一撇就没刻出来。”

他把手收回去,在袍子上擦了擦。

“刻印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不肯重刻。”

韩勾检的脸,从耳根白到脖子。

“这印是我舅父留下的。”

“我知道。”他说,“你舅父做过一任盐监。”

韩勾检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查我。”

“我不查人。”他说,“我查册。册上有印,印上有字,字缺一笔。缺一笔的印,盖在四十九匹的马脸上,这四十九匹的马,就是没有印的马。没有印的马,是私马。私马,一匹罚二十四贯。”

他停了一下。

“四十九匹,一千一百七十六贯。”

场上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响。

“你要报。”韩勾检说。

“我不报。”

韩勾检看着他。

“我要换印。”他说,“这一方印,从今日起不用。补印用官印。官印盖上去,这四十九匹的马,就是有印的马。”

“官印在衙里的匣子里。”

“我知道。”

“匣子上三道锁,三个人管。开匣要三个人到。”

“那就三个人到。”

“今日只到了我一个。”韩勾检说。

场上没有人说话。

“换印要报。”韩勾检说,“报上去,转运使要问。问了要查。查了要批。批下来,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韩勾检说,“三个月,一百四十四匹马在这里吃草。一匹一日二十文,一百四十四匹,一日二贯八百八十文。三个月九十日,二百五十九贯二百文。”

“这笔钱,官出。”

“官出的钱,三个月以后到。”韩勾检说,“三个月里,草要现钱买。草农不收文书。”

“我垫。”

“你垫得起。”

“垫不起,就少喂。”

“少喂,马掉膘。”韩勾检说,“掉膘的马,到了范阳,收马的人不要。不要的马,退回淮上。退回淮上,还是我验。”

他把铜印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

“你要换印,我报。”他说,“报了,这三个月,你就留在淮上。”

“我留。”

韩勾检把印揣回袖里。

揣了一次,印从袖口滑出来,掉在桌上,响了一声。

他捡起来,又揣了一次。

这一次揣进去了。

钱袋还在桌上,扎着口,没有人动。

老于把火盆里的炭拨了一下,炭塌下去一层,火星飞起来,落到沙地上,一颗一颗灭了。

“今日不烙了。”老于问。

“不烙。”

老于把铁钳放下。

“那我回去了。”他说,“烙一匹五文的工钱,我等下个月。”

他走的时候,把火盆边的铜盆端起来,倒了一点水在炭上。炭响了一声,冒出一股白气。

场上的人散得慢。走到墙外,还有人在回头。

他走到第七栏。

裂蹄的那匹马站在栏里,头低着,嘴在沙上蹭。他蹲下去,把它的后蹄抱起来看。裂缝里的沙被清过了,裂缝边上涂着一层黑糊,糊已经干了,硬成一层壳。

“谁涂的。”

“阿蛮。”周阿满说,“白及,用醋调。她说马用的,人也用。”

“涂了几匹。”

“七匹。”周阿满说,“烙过的,都涂了。烙过的颊要烂三日,涂了就不烂。”

他把马蹄放下。马把蹄子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完,站得更稳。

棚外有人走进来。四十上下,穿一件褐袍,袍子是新的,腰上一条银带,带上一把小小的刀,刀鞘上包着鱼皮。

“李押马。”

“我不是押马。”

“摄的也是押马。”那人说,“我姓顾,排行五。城里卖盐。”

“顾五郎。”

“顾五郎。”他说,“方才那一下,我看完了。”

他把手里的一串钱举起来,钱串上有一百来文,数到一半,绳子还捏在手里。

“这一串钱,我数了三回。第三回数到六十七,就数不下去了。”

“钱不会少。”

“钱不会少。”顾五郎说,“我看的不是钱。我看的是他。”

他往场上抬了一下下巴。韩勾检还在场上,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册,册翻开,他没有看。

“他在淮上九年。”顾五郎说,“九年里,我给他送过十一回节礼。每一回,他都收,收了就办我的事。他办事,比谁都稳。他不贪大,只贪小的。小的贪多了,就成了大的。”

“你还要给他送么。”

“要送。”顾五郎说,“他还在这个位子上。他在位子上,我就得送。”

他把钱串收进袖里。

“李押马。”

“嗯。”

“我儿子病了三日,夜里发热。”顾五郎说,“你要是会看病,跟我去一趟。看好了,我这三日的草料,不要钱。”

“我不是郎中。”

“你是山上下来的人。”顾五郎说,“山上下来的人,都带一点药。”

韩勾检把印揣回袖里,揣了两次才揣进去。

至圣唐 卷10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