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月廿三
草是从泰州来的,一船四千斤。
船靠在盐仓西边的小码头上,船身很宽,舱里草压得实,压到船帮。卸草的用铁叉,一叉挑起来,抖两下,抖掉碎末,扔到岸上。岸上有人接,接了往车上装,一车二百斤。
老臧站在船头记账。他不写,他用一根竹片,竹片上有刀刻的口子,一斤一道。
“多少斤。”
“四千。”老臧说,“四千斤,四贯。”
“一船四贯。”
“一船四贯,是船上的价。”老臧说,“上了岸,加了车钱。一车二百斤,车钱三十文,一斤加一钱五。”
“一千四百四十斤,一日。”
“一日一千四百四十斤,七车二分。”老臧说,“车不能装半分,你一日要七车,第七车装一半。七车,二百一十文。”
“草一斤一文,一千四百四十斤,一贯四百四十文。车钱二百一十文。一日一贯六百五十文。”
“一贯六百五十文。”老臧说,“一个月四十九贯五百文。你要吃几个月。”
“不知道。”
“不知道,就按月买。”老臧说,“按月买,价是浮的。冬天的草贵,春天的草贱。你现在买,是贵的时候。”
“冬天的草为什么贵。”
“因为草要干。”老臧说,“割下来的草,要晒三日。三日里下一天雨,草就霉。霉了的草,马吃了拉稀。拉了稀的马,三日掉一层膘。今年九月下了十二天雨,草霉了一半。霉的一半,我扔了。扔了的草,钱要算在好草上。”
“所以一捆草,你卖两次价。”
“我卖一次。”老臧说,“我扔了的,我自己认。可我认了,下一船就要卖贵些。不卖贵,我就赔。赔两船,我就不做草了。我不做草,淮上就没草。”
周阿满在旁边听着,手里那根绳换了三回手。
“郎君。”
“嗯。”
“官给的草料钱,你收到了么。”
“没有。”
“为什么。”
“按季支。”他说,“一季一给。我十月到的,上一季的钱,九月就支完了。支给谁,不知道。这一季的钱,要十二月才给。”
“那这两个月。”
“我垫。”
周阿满把手里的绳举起来,绳上有两个结。
“垫不起呢。”
“垫不起,就少喂。一匹一日吃八斤,吃到六斤。吃到六斤,马就瘦。瘦了,走不了。”
“那还是垫。”
“还是垫。”
老臧把竹片插回腰上。
“李押马。”
“嗯。”
“我认得一个姓陈的。”老臧说,“去年也在这里管马,管一百三十匹。他也垫。垫到十一月,垫不起了,短了九匹。他报倒毙。”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在扬州,等审。”
“他没有罪。”老臧说,“他的罪,是没有钱。”
草车往棚里去。七车,最后一车装一半。草卸在棚后的空地上,堆成一个垛,垛上盖席,席上压石。
顾五郎来的时候,草垛刚堆好。
他带了六个人,六辆小车,车上也是草。
“这三日的草,我出。”
“多少钱。”
“不要钱。”
“要钱。”他说,“多少钱,我照价给。”
顾五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一车二百斤,三十文车钱,草是我自家田里的,不算钱。六车,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顾五郎说,“你给一百八十文,这三日的草就是我卖的。你不给,这三日的草就是我送的。卖的和送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卖的,我明日还能卖。”顾五郎说,“送的,我送三回,第四回就送不起了。送不起的那一天,你就要恨我。”
他数了一百八十文,一文一文数在顾五郎手里。数完,顾五郎把钱交给身后的一个人,那个人把钱串起来。
“走。”顾五郎说,“我儿子在东院。”
顾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门前一对石狮,狮子的前爪磨平了。门内一道影壁,壁上嵌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一个“顾”字。
东院有一间屋,屋门关着,门上挂一张帘,帘是蓝布的,布上补过。
“这间。”
“这间潮。”他说。
“潮。”
“墙根有霉。”
顾五郎低头看墙根。墙根有一道白,白上起了一层绒毛,绒毛是灰的。
“底下是旧盐窖。”顾五郎说,“我父亲手里挖的,存私盐。后来不存了,窖填了半边,还有半边空着。”
“空着的窖,夏天存水,冬天返潮。”
“返潮。”
“孩子睡在潮屋里,咳三个月,不算多。”
顾五郎把帘子掀开。
屋里暗。窗上糊着纸,纸上有一层黄。床在墙边,床上一个孩子,七岁,被子盖到胸口。他的脸是白的,白里透青,嘴唇干,干到起皮。
孩子在咳。咳的时候肩膀缩起来,缩成一个团,咳完了松开,喘两口气,又缩起来。
“一日咳几回。”
“夜里多。”顾五郎说,“夜里咳到天亮,天亮就不咳了。白天能吃点东西,吃了就睡。”
“咳出来的东西。”
“白的。”顾五郎说,“一口白沫,不稠。”
他走过去,坐在床沿。
“手。”
孩子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很小,手心是热的,手背是凉的。他把孩子的手翻过来,看指甲。指甲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
“舌。”
孩子把嘴张开。舌是淡的,舌面上有一层薄白,边上有一圈齿印。
他把手放在孩子的额上,放了有一会儿,又把手拿开,放在自己的额上。
“额是热的,汗是凉的。”
“凉汗。”
“凉汗是虚。”他说,“虚的人不能吃药。药是往下压的,压下去,人就起不来了。”
“那吃什么。”
“吃饭。”他说,“先搬家。搬到西厢,西厢朝南,日头照得进去。床离墙三尺,不要贴墙。窗子白日开着,开到日头过午。”
“就这些。”
“还有。”他说,“生姜三片,蜜一匙,滚水冲,夜里咳起来的时候服。服三日。”
“不用别的药。”
“不用。”
顾五郎站着,没有动。
“我在淮上请过四个郎中。”他说,“四个都开了方。一个开人参,一个开附子,一个开阿胶,一个开川贝。四个方,我一共花了十一贯。孩子吃了,越吃越瘦。”
“方子还在么。”
“在。”
顾五郎叫婢女去拿。婢女拿来四张纸,纸上有字,字写得肥。还拿来三只药罐,罐底有渣,渣已经干了。
他把四张纸摊在膝上,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人参二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
第二张:附子一枚,干姜二钱,肉桂五分。
第三张:阿胶三钱,麦门冬三钱,生地四钱。
第四张:川贝母一钱,杏仁二钱,桑白皮二钱。
他把药罐拿过来,把罐底的渣倒在手心里。
第一只罐,渣是黄的,有一片一片的东西,片上有一圈一圈的纹。
第二只罐,渣是黑的,黑片上有一层白霜,白霜是咸的。
第三只罐,渣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透明的边。
“附子。”他把黑片拈起来,“附子一枚,附子是大热的药,给寒证的人吃。这孩子的毛病在夜里,夜里咳,白天不咳。夜里属阴,阴的时候咳得厉害,是虚,不是寒。虚的人吃附子,火往上走,走到喉咙,夜里更咳。”
“吃了三日。”
“三日。”他说,“三日的附子,够他咳一个月。”
顾五郎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开方的人知道。他知道这孩子不是寒证,可他要开一味贵的药。贵的药,病家才信。”
“附子贵么。”
“附子不贵。”他说,“人参贵。他第一张方开了人参,你嫌贵,第二张方他就换附子。换了附子,价钱下来了,药性上去了。他不知道你嫌贵,他只知道你没再来。”
“人参是好药。”
“好药也要看人。”顾五郎说,“你的意思是,我儿子不是病。”
“是病。”
“什么病。”
“屋子的病。”他说,“屋子潮,人睡在潮里,气就短。气短的人,夜里躺下就咳。你把他搬到干屋子里,他的咳就好了七分。剩下三分,用姜和蜜。”
顾五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是说错了呢。”
“三日以后,他还咳,你再来找我。”
顾五郎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叫了一个婢女,说了三句话。婢女出去了。
他往外走。走到廊下,看见廊子尽头有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一件青灰的衫子,头发在脑后挽着,没有簪。她背对着廊子,正在看墙上一张画。画上是一只鸟,鸟站在一根枯枝上。
她没有回头。
顾五郎也没有叫她。他走过去,走到她身侧,停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她点了一下头。
顾五郎回来。
“后日有一席。”他说,“在花厅。请了韩勾检,还有盐仓的吴仓监,还有两个同行。你来。”
“我不吃酒。”
“不吃酒也来。”顾五郎说,“你坐在那里,就是一句话。”
“什么话。”
“话说,马的事有人管。”顾五郎说,“我请的四个人,三个是为了引,一个是为了印。你坐在那里,我的引就好说一些。”
“我不坐席。”
“那你站着。”顾五郎说,“站着也行。”
他出东院,走过影壁。影壁上的“顾”字刻得深,字口里积着土。
门外有卖花的,挑两只筐,筐里是菊。十月的菊快败了,花瓣卷起来,卷成一个小卷。
“一枝三文。”
“不买。”
“不买也看看。”卖花的说,“看一眼,三文不要。”
他看了一枝。花瓣是白的,白的边上一道紫。
卖花的挑着筐走了。走的时候,筐在扁担上晃,晃出一股水,水洒在石狮的爪上。
他手里还捏着一把草。
那把草是他在棚里搓过的,搓了有半刻。草屑落在掌心里,跟汗和在一起,搓成一个小团。
小团硬的,像一粒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