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0·妖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0 妖王

第九章 毡

※ ※ ※

顾家的花厅三间通,中间的隔扇卸了,靠墙立着。

地是砖的,砖是青砖,砖缝里嵌着灰。厅里摆了四张桌,两张在里,两张在外。里桌八副箸,外桌六副。

灯有十二盏,挂在梁上,灯罩是纱的,纱上画着兰。

顾五郎站在门口迎客。他换了一件袍,褐色的,腰上仍是那条银带。

韩勾检来得最早。他进门不看人,先看灯。

“十二盏。”

“十二盏。”

“一盏一夜,油二两。”韩勾检说,“十二盏,二十四两。一夜二十四两,一个月七百二十两,四十五斤。一斤十二文,五百四十文。”

“韩勾检会算。”

“我不算。”韩勾检说,“我看。看一眼,就知道这家人过什么日子。”

吴仓监来得晚。他胖,进门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身后跟两个同行,一个姓邵,一个姓卜,都穿绸,绸是暗花的。

李轩宇站在末座。

“坐。”

“我站着。”

“站着不像话。”顾五郎说,“你坐末座,末座是给客的。”

他坐了。末座离门最近,风从门缝进来,吹在背上。

菜上了一半。蟹是洪泽湖的,一只四两,蒸了八只,摆在铜盘里。吴仓监吃蟹吃得响,壳在手里捏碎,碎的声音很清楚。

韩勾检不吃蟹。他吃一碗羹,羹是鱼羹,他用勺子舀,一勺舀半勺,送到嘴边,吹两下。

顾五郎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引。今年淮上的引额一千二百,他报了六百,批了四百二。

“少了一百八。”

“少了一百八。”韩勾检说,“你去年报了六百,卖了五百一。今年报六百,转运使那里有底册,去年剩的九十引没销号。没销号的引,不能补。”

“九十引,我补过价了。”

“补过价,不等于销号。”韩勾检说,“销号要截角。截了角,号才死。你那九十引,角没截。”

“截角要缴回。”

“缴回。”韩勾检说,“你不缴,号就是活的。活的号,明年还能用。你今年用,明年就少。”

第二件是仓。七号廒的空位,顾五郎想租。

吴仓监把一只蟹腿咬断,吸了一下。

“空位不租。”

“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是官的。”吴仓监说,“租给你,就是你的。你的东西,官要收,要问价。官的,官说用就用。”

第三件是印。顾五郎说到一半,韩勾检抬了一下手。

“印的事,明日到厅里说。”

顾五郎把话咽回去,端起杯子,喝了半杯。

厅外的院子里有月亮。十月的月亮升得早,升到屋脊上,屋脊的兽头在月里是黑的。

顾五郎放下杯子。

“我请了一位舞师。”

韩勾检把勺子放下。

“什么舞。”

“胡旋。”

厅里静了一下。

“胡旋是胡人的舞。”邵姓的说,“淮上还有人会。”

“会的人不多。”顾五郎说,“会转的人多,会收的人少。转一百圈不难,转完一百圈站得住,难。”

“几个钱。”

“一场三百文。”

“三百文。”韩勾检说,“三百文,够一户人吃两个月。”

“够。”顾五郎说,“三百文,也够买一句话。”

他抬了一下手。

厅东头的屏后有人出来。

先出来的是两个婢女,抬着一卷毡。毡是白的,卷得紧,两头用绳扎着。

她们把毡铺在厅心。铺的时候,顾五郎说了一句。

“不要扫。”

婢女的手停在毡上。

“毡上有灰。”

“有灰不要扫。”

毡铺开了。三尺见方,毡面是白的,白上有一层灰,灰落得很匀,匀得像筛过。

她出来了。

她穿一身胡服,窄袖,袖口收在腕上,腰上一条革带,带上没有饰物。下身穿裤,裤脚塞在锦靴里,靴是红的,红已经旧了,靴尖上有一块补。

头发在顶上盘成一个髻,髻上不簪花,插一根骨头簪。骨头是白的,磨得很亮。

她四十上下。看脸,像三十五。

她走到毡前,站住。

她没有看席上的人。她看毡。

她蹲下去,用手在毡上摸了一下,摸完了,把手指在指腹上搓了搓。

“灰是新落的。”她说,“落了两日。”

“两日。”顾五郎说。

“两日,够了。”

她站起来,把左脚放在毡上,脚尖点地,划了一个圈。圈划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毡上的灰被脚尖推着走,走到一个地方,堆起来,堆成一条细线。

划完一圈,她把脚收回来,看了看那条线。

“地不平。”她说,“东边低一分。”

“要不要垫。”

“不垫。”

她退回毡外三步,站住。她把两只袖子抖了一下,袖子垂下来。

“鼓。”

康十五坐在厅西头。他六十八,脸上皱纹深,眼皮垂着,看不见眼珠。他面前一只鼓,鼓是羯鼓,两头大,中间细,鼓身画着花。

他把两只手放在鼓面上,不响。

“先起慢的。”她说。

康十五点了一下头。

鼓响了。

第一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门。第二声跟上,第三声,第四声,一声一声,间隔一样。

她上了毡。

她的脚落在毡上,没有声音。

鼓到第十二声,她开始转。

转的时候,她的身子不弯,头不低,眼睛看着前方。她的裙摆开出去,开成一个圆,圆的边在灯下是亮的。

鼓一声,她一圈。

席上的人开始动。

吴仓监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腿。他掐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邵姓的把箸掉在地上。箸落在砖上,响了一声,他没有去捡。

韩勾检端着杯子,杯子停在嘴边。他没有喝。杯里的酒在晃,晃出一圈一圈的纹,酒面斜了,斜到快要溢出杯沿,又平回去。

顾五郎不看舞。他看韩勾检。

厅角有一张小桌,桌边坐一个六岁的孩子,是顾五郎的侄子。孩子拿了一把筷子,一根一根摆在桌上。

摆到第十九根,他的手停了。

“多少了。”

“忘了。”

他把筷子推乱,重新摆。

康十五的手指在膝上动。

动的不是鼓点。鼓点在外面,一下一下,谁都听得见。他手指动的是里头的另外一层,一层比鼓点慢半拍的拍子。他的手指动一下,鼓就跟着慢半分;他的手指再动一下,鼓又回来。

她没有看康十五。可她的脚落在那个慢半拍上。

李轩宇看的是毡。

毡上的灰,被她的脚尖推着走,走成一个圆。圆一圈一圈地大,灰被推到边上,堆成一个灰色的圈。

圆心那一块,没有动。

圆心只有一寸见方。那一寸里的灰,还是两日前落下来的样子,匀的,平的,一粒也没有挪。

每一圈,她的脚从那一寸边上过两回。一百二十圈,二百四十回。

二百四十回,一寸不差。

鼓一百二十声。她一百二十圈。

鼓停了。

厅里没有人说话。

她把两只袖子收回来,袖子在腕上绕了一圈,绕完,手垂下去。

她站着。

胸前的起伏只有三下,三下以后就没有了。

鼓又响。

这一回是快的。快到她转起来的时候,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髻上那根骨簪,骨簪在灯下是一个白点,白点绕着圈走。

转了四十圈,她反过来转。

反过来的那一下,裙子没有停。裙子还是往原来的方向开,开到一半,被身子带着,倒着开回去。

席上有人低下了头。

吴仓监的头低得最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的绸在抖。

鼓停。

她的手落下来。

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灯芯烧到头,爆了一下,一小点火星落下来,落在灯罩里,灭了。

静了很久。

多久,说不清。顾五郎说是半炷香。半炷香,一厅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个六岁的孩子拍了一下手。

他的手刚合上,他娘就把他的手捂住了。捂得很紧,孩子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她蹲下去。

她把右手伸到毡心,用两根手指,把圆心那一寸灰抹了。

抹完,她站起来,把手指在袖口上擦干净。

“这舞不合制。”

说话的是韩勾检。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胡旋本来不合中原的制。”她说。

韩勾检看着她。

“你知道我要说这句。”

“我知道。”她说,“你从进门起就在等这句。你等这句,是为了说出来以后,好说下一句。”

“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是,这样的舞,不该在淮上跳。”她说,“不该在淮上跳,就该在长安跳。可在长安跳的人,去年六月都死了。”

厅里没有人动。

韩勾检把杯子放下。

“你是哪里人。”

“徐州的。”

“徐州人,怎么会胡旋。”

“跟一个胡人学的。”她说,“那个人姓康,天宝四年在徐州教舞,教了两年,死了。他教了十一个,活下来三个。”

“你男人呢。”

“死了。”

“死了几年。”

“六年。”

“六年。”韩勾检说,“六年,够一个女人把一件事忘干净。”

“忘不干净。”她说,“记着才活得下去。”

她退了三步,站在毡外。

顾五郎站起来,走到韩勾检身边,弯着腰说了几句话。韩勾检听着,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明日。”

“明日。”

顾五郎直起腰,向屏后抬了一下手。婢女进去,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只盘,盘上放着一串钱。

三百文。

她接过钱,没有数,交给身后的一个女孩子。

她转身,往屏后走。

走到屏边,她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的是毡。

毡上的灰,被推成一个圆。圆心那一寸,被抹了,露出毡底的白。

香炉里的三支香,烧到一样齐。

至圣唐 卷10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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