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月廿八
客舍在顾家西院,一间正屋,一间耳房。
正屋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桌上堆着册、纸、笔、墨、一块砚。砚是顾家的,砚池里有一层干墨,干了很久,刮不下来。
早上,阿蛮在院子里晒被。
被是客舍的,蓝布面,面上有一块补,补的线是红的。她把被搭在竹竿上,用一根木棍打,打一下,灰飞起来一片。
“打轻些。”
“不打,被里有虫。”她说,“虫在夜里咬人。郎君昨夜挠了三回。”
“我没有挠。”
“挠了。”她说,“挠的是左边肩。”
顾家的老仆送来早饭。粥一碗,饼两张,盐豉一小碟。老仆姓张,六十多,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
“张伯。”
“在。”
“昨日席上那位舞师,姓什么。”
“姓檀。”张伯说,“人都叫她檀师。四娘。”
“哪里人。”
“徐州的。”张伯说,“来淮上两年了。头一年在扬州,扬州待不住,到楚州来。顾家请她教家伎,一个月两贯,管饭,不住家,住在城南。”
“扬州为什么待不住。”
张伯把托盘往腋下一夹。
“扬州大。”他说,“大地方人多,人多眼多。她那个脸,在扬州容易被人认错。”
“认错成谁。”
张伯看着他。
“不认得。”他说,“认错成谁,我不说。这话在淮上讲,要惹事。”
他把托盘夹紧,往门口走。
“郎君。”
“嗯。”
“今日有汤。”
“什么汤。”
“醒酒汤。”张伯说,“顾家的规矩。席后第二日,送汤给客。汤是席上的人送。”
“为什么是席上的人。”
“因为汤要热。”张伯说,“汤从灶上端到客舍,一百二十步。婢女端,走到半路要歇,歇了汤就凉。席上的人端,走得稳,不歇。”
“这个规矩谁定的。”
“老太太定的。”张伯说,“老太太说,客喝汤的时候,看见送汤的人,就想起昨日那一席。想起来,就记得顾家。”
他出了门。走出去几步,又回来。
“郎君。”
“嗯。”
“汤是檀师送。”
“我知道。”
“她端汤,从来不歇。”张伯说,“我看了两年,她端汤,一百二十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日头升到院墙上。
他在桌边抄册。抄的是第七栏的齿录,十二匹,一匹一行。写到第九行,笔停了。
门帘下有一条影子。
影子不动。影子的边压在地上,压得很实。
他没有抬头。
过了有一会儿,影子动了。帘子被掀开一角,掀得很慢。
她进来了。
她穿一件青灰的衫子,衫子洗得发白,袖口有一道补。头发在脑后挽着,没有簪。手里一只托盘,盘上一只碗,碗上盖一只碟。
“郎君。”
“放桌上。”
她把托盘放在桌角。放的时候,托盘底在桌面上蹭了一下,没有声音。
“汤要趁热。”
“我知道。”
他没有动笔。她把碗上的碟揭开。
汤是清的,清里有几片薄的东西,是姜。汤面上浮着一点油,油是圆的,三四个。
“什么汤。”
“葛花。”她说,“葛花、枳椇子、陈皮,加三片姜。昨夜喝了酒的人,喝了这个,头不疼。”
“我没有喝酒。”
“没喝酒的人也喝。”她说,“一夜坐着,气就滞。姜能把气推开。”
她把碟子放下,碟底有一圈水。
屋里暗。窗在他背后,光从他肩上过来,照在桌上,照在册上。
她低头看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她看的是他的脸。
她的手在碗底停了一下。
碗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凉的手贴在热碗上,碗壁上起了一层雾。雾起来得很快,起在碗的下半截,起成一个形状。
形状是四个指头,一根拇指。
雾往上走,走到碗沿,散了。
“郎君。”
“嗯。”
“你的册,抄了几日。”
“两日。”
“两日抄到第几栏。”
“第七栏。”
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第七栏的马,有一匹裂了蹄。”
“你知道。”
“我在棚外看过。”她说,“前日。棚外有一道墙,墙上有一个洞,狗能进。我从洞里看。”
“看什么。”
“看马。”她说,“看马比看人准。人会说谎,马不会。马瘦了,就是瘦了;马疼了,就是疼了。”
她抬眼看墙上。
刀挂在墙上,挂在钉子上,刀鞘朝外。
“这把刀,不是你的。”
“是我的。”
“是你的,不是你打的。”她说,“刀鞘上有刻痕。刻痕是拿刀尖刻的,一道一道,深浅不一。你这种人刻痕,会用刀背,刻得齐。用刀尖刻的,是另一个人。”
“给我刀的人。”
“他刻到第几道。”
“二十八。”
“你刻了第二十九。”
“我刻了第二十九。”
她走过去,站在墙下,看着刀鞘。
“三十道。”
“二十九。”
“三十。”她说,“第十九道和第二十道之间,有一道斜的,很浅。那一道不是年,是手滑。刀尖扎进去,往下拉了一寸,拉到一半停了。”
他走过去看。
刀鞘上第十九道和第二十道之间,确有一道斜痕。痕很浅,浅到要斜着看才看得见。痕的尽头有一个小坑,坑里发黑。
“我看了两年。”他说,“没有看见。”
“你看刀,不看鞘。”她说,“刀是杀人的,鞘是收刀的。收刀的地方,才有人的手。”
她退回桌边。
“刻痕的人,是猎户。”
“你怎么知道。”
“猎户刻痕,刻在鞘的内侧。”她说,“鞘挂左腰,内侧面贴腿。贴腿的那一面,磨得最快。刻在那一面,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你是猎户。”
“我不是。”她说,“我见过猎户。”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下,推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旧痕,痕是白的,横着,有一寸长。
“这道痕,是十三年前的事。”
“我没有问。”
“你会问。”她说,“你现在不问,晚上会想。想了,明日再问,就不好答了。”
他把笔搁在砚上。
“那就现在问。”
“不问了。”她说,“我改主意了。”
她把手腕收回袖里。
“郎君从长安来。”
“从长安来。”
“长安今年的米,一斗多少。”
“我走的时候,四十二。”
“四十二。”她说。
她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并着,没有动。
“我记得是三十五。”
“三十五是一年前的价。”
“一年。”她说,“一年,涨了七文。”
“涨了七文。”
“七文。”她说,“一户五口,一月三斗,多二十一文。二十一文,是一个挑水的人两天工钱。”
“你算得清。”
“我算了很多年。”她说,“算得清,是因为斤两不变。米价会变,斤两不变。一斤十六两,一斗十升,一升十合。变了的是钱,不变的是秤。”
“顾家那个孩子,昨夜没有咳。”
“搬屋了。”
“搬屋是对的。”她说,“可你少说了一件。”
“什么。”
“那间屋的床底下,有一只坛子。”她说,“坛口封着泥,泥裂了。坛里是旧盐,盐受了潮,化了半坛。化了的水在坛底,坛在床底下,屋子就永远是潮的。搬屋只治一半,坛不搬走,潮还在。”
“你怎么知道有坛子。”
“我在这家两年。”她说,“顾家七个屋子,我进去过六间。哪一间潮,哪一间漏,哪一间的梁上有白蚁,我都知道。知道这些,不是为了治病。”
“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这家人能撑几年。”她说,“撑不住的宅子,教不得。教了两年,宅子塌了,我的两年就白教了。”
她抬起头。
“郎君的眉心。”
屋里没有风。灯芯笔直。
“胎里带来的。”
“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胎里带来的印,是平的。”她说,“你这个,是陷下去的。陷下去的地方,皮肤比别处薄,薄到看得见底下的青。这不是胎里长的,是后来烙的。”
她把话说到这里,停住。
她本来要问的是别的。
她进门的时候,问的是册,问的是马,说的是米价。她要说的是这些。她要把这些话说完,然后问一句“郎君在淮上住几日”,问完就走。
她问的不是这句。
“哦。”她说。
她把碗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推完,把手收回来。
“汤要凉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
帘子掀开,光进来一片,又没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走了七步,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又起,往院门去。
桌上那只碟子底下有一圈水。碗盖没有盖回去,斜搁在碟子上。
碗盖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停。
阿蛮从耳房出来,站在门口。
“郎君。”
“嗯。”
“她方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多久。”
“我数被上的补,数到四十。”阿蛮说,“她站着,不动。后来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摸眉心。”
“摸了三下。”阿蛮说,“摸完,手放下来,走了。”
“往哪边走。”
“往院门。”
“走得快么。”
“不快。”阿蛮说,“走得很慢。走到院门,她扶了一下门框。”
他坐着,没有动。
过了有一会儿,他伸手把碗端起来。
汤还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姜的味先上来,辣的,辣到舌根;然后是葛花的味,涩;最后有一点甜,是枳椇子。
他把碗放下。
碗底在纸上印了一个圈。
圈是湿的,边上深,里头浅。
他把那张纸挪开,挪到桌角。纸上有一个圈,圈里是他方才抄的字,字被水浸了,笔画涨开,看不出来。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一个圈,比正面淡。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收进册里,夹在第三十一张和第三十二张之间。
然后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院墙外有卖炭的,喊一声,停一停,再喊一声。喊声从墙上过来,进了屋,落在桌上。
他把剩下的汤喝完。碗底有一点渣,渣是褐的。
碗盖上有一道水痕,是她拇指按出来的,指纹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