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一月十二
早上,沙地上有一层白。
这一回不是盐。他用手摸了一下,白是硬的,摸上去有颗粒,手指一搓,化了,化成一点水。
“霜。”
“霜。”周阿满说,“淮上的霜,来得比长安早。霜一落,草就黄。草黄了,马吃,吃不饱。”
“第几场。”
“头一场。”周阿满说,“头一场霜,落得薄。第二场就厚。第三场,水面上结冰。”
棚里的马都站着,头朝里,屁股朝外。它们把屁股对着风。
“它们知道风从哪里来。”
“知道。”周阿满说,“马比人知道。人在屋子里,不知道风从哪来。马在栏里,风一吹,毛就竖。毛竖起来,就挡风。”
水槽结了一层冰。
冰不厚,一指。老葛拿一根木棍,把冰敲开,敲成几块,用筛子捞出来。冰捞出来,放在沙上,一会儿就化了。
“水凉。”
“凉水马不喝。”老葛说,“霜后的水,马喝了要咳。咳了,肺就伤。”
“怎么办。”
“兑热的。”老葛说,“灶上烧一锅,一桶凉水兑半桶热的。兑到手伸进去不冰,就给马喝。”
“一日几锅。”
“六锅。”老葛说,“一百四十匹,一匹一日喝两桶。两桶,二百八十桶。一锅烧三桶,六锅十八桶。剩下的,靠凉水兑。”
“烧一锅多少柴。”
“十斤。”老葛说,“一斤柴二文。六锅,六十斤,一百二十文。一日一百二十文。”
“一个月三贯六百文。”
“三贯六百文。”老葛说,“这笔钱,账上没有。”
“账上有什么。”
“账上有草,有料,有盐。”老葛说,“没有柴。柴是烧水的,烧水是人的事,不是马的事。”
他把筛子里的冰倒在沙上。
“郎君。”
“嗯。”
“没有柴,就烧不了水。烧不了水,马就喝凉水。喝凉水,就要咳。”老葛说,“咳嗽的马,走不了路。走不了路的马,到了春天,就是我们自己拉着走。”
“柴我出。”
“你出。”老葛说,“你出到几时。”
“出到出不起。”
第八匹死在晌午。
是一匹枣骝,六岁,牙上八沟现。早上它还站着,站在第九栏的最里头,头低着,嘴在沙上蹭。
“它不吃料。”
“不吃几日了。”
“三日。”老葛说,“三日里只喝水。喝水喝得多,一日喝两桶。”
“尿呢。”
“尿少。”老葛说,“尿是黄的,黄得发红。”
他蹲下去看马。马的眼下有一层膜,膜是灰的,盖住了半个眼珠。他把手放在马的耳朵上,耳朵是凉的。他把手放在马的前腿上,前腿的膝是热的。
“膝热。”
“膝热是走多了。”老葛说,“可它三日没走。”
“三日没走,膝还热,是里头的病。”
“治得了么。”
“治不了。”他说,“三日不吃料,膝还热,是里头的血坏了。血坏了,人治不了,马也治不了。”
晌午,马倒了。
倒的时候,它先跪前腿,跪下去,头往前伸,然后后腿一软,整个身子侧过去。
四条腿是直的。
“周阿满。”
“在。”
“打结。”
周阿满把绳拿出来,在第七个结后头,打了第八个。
“八个。”
“八个。”
“前面七个,怎么死的。”
“一匹蹄烂,烂到骨头。”周阿满说,“两匹倒在栏里,夜里倒的,早上才看见。一匹喝水呛了,呛进肺里。一匹老了,牙磨平了,吃不动。两匹,是拉稀,拉到第三日,站不起来。”
“八匹。”
“八匹。”周阿满说,“册上要写八个‘故’字。”
盐场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短褐,腰上挂刀。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四十上下,脸黑,眉毛断了一截。
“死马。”
“死了。”
“按例,死马归盐场。”
“皮归官。”
“皮归官,肉归我们。”断眉的说,“肉烂了也是烂了。烂在棚里,招蝇。我们拉走,埋了。”
“埋在哪里。”
断眉的看了他一眼。
“埋在地里。”
“盐场的地,是盐地。”他说,“盐地里埋肉,三年不长盐。”
断眉的不说话了。
“肉你们拉走。”他说,“皮留下。”
“皮我们不要。”
“皮要留火印。”
三个人把马拖到棚外的空地上。拖的时候,用绳套住马的后腿,两个人拉,一个人在前面扶着头。
马在沙上拖出一条沟。沟有半尺深,沟底是湿的。
“谁来剥。”
“我来。”断眉的说。
他从腰上解下刀。刀不长,刃是弯的。他在马的左后腿内侧摸了一下,摸到一处,刀进去。
刀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为什么从腿内侧下刀。”
“因为那里的皮薄。”断眉的说,“皮薄的地方好起。起了头,后头就顺。”
他把皮从腿上剥下来,剥到肚子,剥到胸口。剥到右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火印在这里。”
“在。”
火印是一个“萧”字,方一寸五分,烙在离尾根一掌、离脊三指的地方。印是黑的,黑里发亮,印边的毛被烙焦了,焦毛贴在皮上。
“印要留。”他说,“印周围的皮,多留两寸。”
“多留两寸,皮就不整。”
“不整也要留。”他说,“皮上没有印,这张皮就是野马的皮。野马的皮,不收。”
断眉的重新下刀。他在火印周围留了一圈,圈留得不圆,一边宽一边窄。
皮剥下来,摊在地上。
皮是湿的,湿的皮摊开,边上卷起来。血在皮上,血是黑的,流到沙上,沙把血吸了,吸成一块深色。
“肉。”
三个人把马肉分成几块。前腿两块,后腿两块,肋条一整片,脖子一块。
“这么多肉,你们三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
“吃不完怎么办。”
“卖。”断眉的说,“死马肉,一斤三文。一匹马,出肉三百斤,九百文。”
“九百文,你们三个人分。”
“不分。”断眉的说,“交场里。场里给我们一人一日十二文工钱。”
“场里拿了肉,做什么。”
“场里腌。”断眉的说,“腌了,冬天给盐工吃。盐工吃肉,才有力气挑卤。”
他把刀在马的毛上擦干净,插回腰上。
“李押马。”
“嗯。”
“这匹马,瘦。”
“瘦。”
“瘦的马,肉少。”他说,“三百斤,是好的。这匹,二百四十斤。”
“你要报二百四十斤。”
“我报三百斤。”断眉的说,“场里按三百斤收。多的六十斤,是我自己的。”
“你报三百斤,册上写什么。”
“册上写死马一匹,肉三百斤。”他说,“册是你们的册。你们的册上,只写皮。”
“皮上写什么。”
“皮上写火印。”断眉的说,“火印是真的,皮就是真的。皮是真的,肉就是真的。”
他把肉装上一辆小车。车是两轮的,轮子小,走在沙上,陷下去半寸。
三个人推车走了。走到棚口,断眉的回头。
“李押马。”
“嗯。”
“你这棚里的马,还能死几匹。”
“不知道。”
“我猜还有九匹。”他说,“霜落了,草黄了,你的草不够。草不够,马就瘦。瘦的马,过不了冬。”
“你猜得准。”
“我在盐场看了十一年。”断眉的说,“每年冬天,都有一批马死。死了,我们拉。拉完了,第二年春天,又有新马。”
车走远了。轮子在沙上留下两道印,印很浅,走十步就没了。
皮摊在地上,晾着。
他把皮翻过来,看里面。里面是白的,白上有一层膜,膜上有血丝,血丝一根一根,排成一种纹。
“这张皮,值四百文。”
“四百文。”周阿满说,“四百文,是官价。官价收了皮,给钱,钱要报。报了,钱到手里,要三个月。”
“三个月,皮在库里。”
“皮在库里。”周阿满说,“库里有鼠。鼠咬皮,咬了就废。废了,钱就没了。”
“那就早点交。”
“早点交,也一样。”周阿满说,“交了,就是官的。官的东西,你催不得。”
他把皮卷起来,卷成一个筒,用绳捆上。捆的时候,他把火印那一面卷在外头。
“为什么卷在外头。”
“收皮的人,先看印。”他说,“印在外头,他一看就收。印在里头,他要拆开看,拆开要费事。费事的东西,他压价。”
他把八张皮的账算了一遍。
一张皮四百文。八张,三千二百文。
三千二百文,三个月以后到。
三个月,八张皮在库里。库里有鼠。鼠咬一张,废一张。废一张,四百文。
一张皮要交一份皮状。皮状是一张纸,写马号、齿、毛色、火印、死因。纸三文,八张二十四文。
二十四文,现在出。
他把这两笔写在纸上:一笔三个月以后到,三千二百;一笔现在出,二十四。
写完,他在纸上又添了一笔。
一匹马活着,一日吃草料二十文。死了,一日省二十文。死一匹,官给四百文。
四百文,等于二十日的草料。
一匹马死了,省二十文一日,还得四百文。所以一匹马死了,比活着划算。
这笔账,他算了三遍。
第一遍,他算成四百八十文。第二遍,四百文。第三遍,四百文。
第四遍他没有算。
他把笔搁在砚上。笔滚了半圈,停在砚池边上。
“这账不对。”
“哪里不对。”
周阿满站在门口,手里那根绳垂着。
“马死了,省二十文。”他说,“可马不是我的。马是官的。官的马死了,官给四百文。四百文给我,不是给马。”
“那这账,算什么。”
“算我的。”他说,“我算的每一笔,都是我的账。马没有账。马只有一日两桶水,八斤草。”
周阿满把绳举起来。
“郎君。”
“嗯。”
“我打了八个结。”他说,“八个结,我摸得出来。摸第一个,是蹄烂的那匹。摸第八个,是今日这匹枣骝。我摸得出来,可我记不住它们长什么样。”
“记住做什么。”
“记住了,夜里睡不着。”周阿满说,“睡不着的夜里,我就摸绳。摸一遍,八个。摸两遍,还是八个。摸到第三遍,就睡了。”
夜里,他在灯下写册。
第一百四十行,写“第一千零七十三号,齿六,枣骝,故”。
“故”字写得很大,占了两个格。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笔尖在砚上舔了一下,在下一行写“故”。
这一行的“故”小了一半。
写到第五个,字只有前头那个的三分之一。
灯芯烧短了,火苗偏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直起来。
棚里有马在踢墙。踢了三下,停了。
马倒下的时候,四条腿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