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一月十五
阿蛮去马棚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提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的,纸上有一个洞,光是漏的。走到棚门口,她把灯笼放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周阿满。”
棚里有人应了一声。
周阿满从第十二栏后头出来,手里一根绳,肩上搭一件旧袄。他昨夜睡在棚里,因为第八匹死了以后,夜里要有人起来看两回。
“你怎么来了。”
“我弟弟睡在哪里。”
周阿满没有说话。
“他睡在哪里。”
“第十二栏后头。”
第十二栏后头有一块地方,三尺宽,五尺长,靠着北墙。地上铺草,草上盖一条麻布。麻布卷起来,卷成一个卷,放在墙根。
草上有印。
身印。一个人侧躺着压出来的印,头在里头,脚在外头,肩的地方压得最深。草被压服了,压成一片平。
“他睡在这里。”
“睡了十日。”周阿满说,“九月十七来的,廿七走的。十日。”
“为什么睡在草上。”
“因为栏里暖。”周阿满说,“马身上有热。一百四十匹马,一夜出的热,能把棚里烘暖。人睡在栏外,比睡在屋里暖。”
“屋里没有床么。”
“有。”周阿满说,“屋里两张床,四个人轮着睡。他不睡床,他睡草。”
“为什么。”
“他说草上能听见马。”周阿满说,“马要出事,夜里先有动静。人不起来,马就死了。”
阿蛮蹲下去。
她把手放在草上,按了一下。草弹回来一点。
“这草,是他铺的。”
“是他铺的。”周阿满说,“他自己去草垛上抱,抱三抱,铺一层。铺完了,把麻布盖上。”
“麻布呢。”
“麻布卷在墙根。”
她把麻布拿过来,抖开。麻布上有一块补,补的线是黑的。补在靠头的那一头。
“这是他的。”
“是他的。”周阿满说,“他从马塘带来的。来的时候,身上就一件单衣,一块麻布,一双鞋。”
“鞋呢。”
周阿满往草铺的东头抬了一下下巴。
草铺东头,草缝里有一只鞋。
单只。是左脚的。鞋面是青布的,布上有一块泥,泥干了,干成灰白。鞋底是麻线的,纳得很密,前掌的地方磨穿了一个洞,洞有铜钱大。
阿蛮把鞋捡起来。
她把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的线断了几根,断的地方毛了。洞的边上有一圈黑,是脚汗浸的。
“他走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鞋。”
“穿的是另一只。”周阿满说,“另一只也是青布的。两只鞋,一双。他走的那一日,脚上穿一只,手里提一只。”
“手里提一只。”
“他说,路上要过水。过水的时候,鞋要脱。”周阿满说,“脱了鞋,提在手里,过了水再穿。他怕丢,所以提在手里。”
“那这一只,怎么留在这里。”
周阿满看着那只鞋。
“不知道。”他说,“他走的那一日,我送他到门口。他脚上穿着一只,手里提着一只。我看着他走的。”
“走了几步。”
“走了十几步。”周阿满说,“走到棚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老葛从栏里出来。他手里一把草,草是给第九栏的。
“葛伯。”
“在。”
“他跟你说过话么。”
“说过。”老葛说,“他话少。十日里,跟我说过七回。第一回是问我,马一日吃几斤草。第二回是问我,夜里有几回起来。第三回是问我,蹄子裂了怎么办。第四回是问我,马死了,谁拉走。第五回是问我,拉走以后,皮归谁。第六回是问我,盐场的肉,卖几文一斤。第七回,他没有问,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他姐姐在润州。”老葛说,“他说,他姐姐手大,能一只手扣住两个包袱角。”
阿蛮的手在鞋上紧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姐姐会看门。”老葛说,“他说,他姐姐看门,门烂了也不走。”
阿蛮把鞋放下。
她把鞋放在草铺的东头,摆正,鞋尖朝外。
“他去范阳。”
“去范阳。”周阿满说,“霍成押马,一百七十一匹,要人。他最小,能上驮子,能钻舱,能跑腿。霍成给他一日八文。”
“八文。”
“八文。”周阿满说,“押一趟四十日,三百二十文。三百二十文,够他姐姐赎一半。”
“赎什么。”
周阿满看着她。
“没什么。”
阿蛮在草缝里摸。
摸到一根绳。
绳是麻的,一尺长,粗一指。绳上打着结,一个挨一个,打了十四个。
“这是他的。”
“是他的。”周阿满说,“他一来就打。一日打一个。打在手里,不打在绳上他记不住。”
“十四个。”
“十四个。”周阿满说,“他从马塘出来那一日打第一个。到这里,四个。走的那一日,第十四个。”
“四个到十四个,十日。”
“十日。”周阿满说,“他一日打一个。打完了,把绳揣在怀里。”
阿蛮把绳上的结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第十四个,停了。
“最后一个结,打得松。”
“松。”周阿满说,“那一日天没亮,他要走,绳在手里,结打了一半,霍成在门口喊。他把绳放下,就出去了。”
她把绳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系上。
“还摸到什么。”
她又摸。
草底下有一个布包,布是青的,包成一个三角,用线缠着。她把线解开。
三文钱。
三文,两文是新的,一文是旧的。旧的那文边上缺了一块。
“三文。”
“三文。”周阿满说,“他一来就藏在草底下。他说,钱放在身上,会花掉。放在草底下,看不见,就不花。”
“三文,是他全部的钱。”
“全部的钱。”周阿满说,“他来的时候,身上一文也没有。这三文,是他在这里挣的。霍成给他一日八文,扣饭钱五文,一日剩三文。十日的钱,他花了二十七个,剩三个。”
“他攒钱做什么。”
周阿满看着那三文钱。
“他说,攒够二十文,写一封信。”
阿蛮的手停住。
“写给谁。”
“他没有说。”周阿满说,“我问他,他说,写给该收的人。”
阿蛮把三文钱放回布包里,把线缠上。缠了三圈,打一个结。
“二十文。”她说,“一封短信十五文,长信二十文。”
“他说二十文。”周阿满说,“他说,要写长的。短的信,说不完。”
阿蛮站起来。
她把麻布叠起来,叠成方的,抱在怀里。
“这草,潮了。”
“潮了。”周阿满说,“霜落了,地上返潮。草铺贴地,底下湿。”
“要晒。”
“今日有日头。”
她开始抱草。一抱一抱,抱到棚外的空地上,摊开。草摊成一片,摊得很薄。摊完了,她用一根木棍把草翻了一遍。
“晒几日。”
“两日。”她说,“两日,日头好,草就干了。干了,收进来,铺回去。”
“铺回去做什么。”
“他回来要睡。”
周阿满没有说话。
她把最后一把草摊开,蹲下去,把草里的一块土捡出来,扔到一边。土块砸在地上,散了。
“周阿满。”
“在。”
“九月廿七,那一日,你在哪里。”
“在码头上。”周阿满说,“那一日,我送他们上船。一百七十一匹,五条船。船开的时候,是辰时。”
“辰时。”
“辰时。”周阿满说,“那一日的风是北风,船走得快。走了半日,就到河口。”
阿蛮站在草堆边上。
“九月廿七,我在潼关。”
“潼关。”
“我在潼关的一条街上。”她说,“街上有一家代写的摊子。我问了价,二十文一封,短的十五文。我站在摊子前,站了很久。”
“写了没有。”
“没有。”她说,“郎君摇了一下头。”
她把木棍立在草堆上,立得很直。
“那一日辰时,他在上船。我在潼关的街上,问一封信的价。”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知道了,我就写了。二十文,我有。”
风从棚口进来,把草堆上的一层草吹起来,吹到墙根。阿蛮过去,把草捡回来,放回堆上。
“郎君来了。”
他站在棚门口。
“找到了。”
“找到了。”她说,“草铺在第十二栏后头。他睡了十日。”
“鞋呢。”
“一双,剩一只。”
他把鞋拿起来看。鞋底的洞,铜钱大,洞边上有一圈黑。
“左脚的。”
“左脚。”
“他走的时候,右脚穿着,左手提着另一只。”
“周阿满说的。”
“周阿满说得对。”他说,“可是不对。”
“哪里不对。”
“他手里提的是右脚那只。”他说,“留下的这一只,是左脚。人走路,先迈右脚。过水的时候,先脱右脚,提在手里。过了水,先穿左脚。”
“所以左脚这只,是他脱下来的。”
“是他脱下来的。”他说,“他脱了左脚那只,放在草上,穿上右脚的,走了。”
“为什么只脱一只。”
“因为另一只已经湿了。”他说,“湿的鞋穿在脚上,走不了远路。他把湿的那只脱了,放在草上晾。干了,再回来拿。”
阿蛮看着那只鞋。
“他没有回来拿。”
“他没有回来拿。”
她把鞋从李轩宇手里接过来。
“郎君。”
“嗯。”
“他要是回来了,鞋还在这里。”
“鞋在这里。”
她把鞋放回草铺的东头,摆正。摆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半步,把鞋尖挪了一寸。
“这样正。”
“正了。”
“他的鞋少一只。”
“一只就够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走的时候,另一只已经在脚上了。”
她把麻布抱起来,抱得很紧。
“郎君。”
“嗯。”
“我想给他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他。”她说,“他不识字。可我写了,放在草铺上。他回来,看见纸,就知道有人来过。”
“他不识字,看见纸,会以为是别人的。”
“那我就画。”她说,“我画一只鞋。”
她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草铺。
草铺上的身印还在。草被压服的地方,还没有弹起来。
身印比她的手掌长出两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