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一月廿五
她住在网子巷最里头。
院门是木的,门板薄,门上没有钉。门后头一根横木,横木搁在两只铁托上。
他敲门。敲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门开了。
她站在门里,手里一块布。布是湿的,她在擦东西。
“碗。”
“碗。”
他把碗递过去。碗是从客舍带来的,碗上盖着碟,碟用纸包着。
她接了,把纸揭开,看了碗一眼。
“你洗过了。”
“洗过了。”
“洗过三遍。”她说,“碗沿上有一道油,洗两遍洗不掉。”
院子小。三面是墙,一面是屋。院里有灶,灶上一只锅,锅盖着。灶边一口水缸,缸上一只木盖。院角有一根竹竿,竿上晾着两件衫子。
地上铺着砖,砖缝里长着草。草是黄的,被踩得贴地。
“进来。”
屋里一间,隔成两半。一半是床,一半是桌。桌上一面镜,镜上蒙着一块布。布是青的,布上落了灰。
两只箱在墙根。一只合着,一只开着。
开的那只箱里,是衣。衣叠得很齐,一件压一件。衣上头放着三双鞋,都是软底的,一双红的,两双青的。
“你要走。”
“三日以后。”
“去哪里。”
“扬州。”
“扬州待不住。”
“扬州待不住。”她说,“待不住才要去。待得住的地方,住久了就要生事。”
她把碗放在桌上,把碟子收进箱里。
“坐。”
他坐在床沿。床是板床,板上铺一层草,草上盖一条毡。
“毡。”
“毡是从顾家带回来的。”她说,“顾家的毡,是席上铺的。席散了,毡就归我。”
“毡上的灰。”
“灰我留着。”她说,“灰在毡上,毡就是新的。扫了灰,毡就旧了。”
她在灶上烧水。灶膛里的火很小,火苗舔着锅底。
“你来得巧。”她说,“今日烧水,明日就不烧了。走之前,柴要烧完。”
“柴有多少。”
“三捆。”她说,“三捆柴,烧三日。三日以后,我走,灶里是空的。”
水开了。她把水倒进一只壶,壶是陶的,壶嘴缺一小块。
“喝茶。”
“好。”
她倒了两碗。碗里没有茶叶,只有水。水上浮着一点白,是水垢。
“没有茶。”
“没有茶。”她说,“茶要钱。一斤茶八十文,够买四斤盐。我一个人,不喝茶。”
她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膝上。
“郎君。”
“嗯。”
“你从长安来,走了几日。”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一千九百里。”她说,“一日六十五里。这个走法,是有车。”
“有车,有船,有骡。”
“骡是私盐的路。”她说,“官道上没有骡。官道上走骡,要报关。报关要税,税比骡贵。”
“你走过。”
“我走过。”她说,“天宝十五年,我从长安走到徐州。”
“走了多久。”
“四十日。”她说,“四十日,一个人。走到徐州,鞋烂了三双。”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郎君。”
“嗯。”
“你在山上,住的是洞,还是屋。”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山上有洞。”
“你的手。”她说,“你手背上的裂,是山风裂的。山上住屋的人,风裂在手背靠外那一侧。住洞的人,风裂在手背靠里那一侧。你的裂靠里。”
他没有说话。
“洞里有几间。”
“你要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问。”她说,“我说。”
她把碗放下。
“洞里有三间。”她说,“第一间是药铺,石柜台,三面药柜,一百零八罐。第二间有一张床,床是玉的。第三间有一道门,门矮,人要弯腰才进得去。门上有七圈纹,纹里嵌着白石头渣。”
屋里没有声音。灶膛里的火塌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她说,“不是这个洞。是另一个。另一个洞,也是三间,也是第三间不能开。”
“你进去过。”
“我进去过。”她说,“我进去的那一日,门是从外头关的。我在里头待了四十一日。第四十一日,门开了,我从里头出来。”
“里头有什么。”
“有一个人。”她说,“那个人坐在第三间的门后头。他不动,也不出声。我跟他说话,说了四十一日。他一句也没有答。”
“他是死的。”
“他是活的。”她说,“活着的人才不答。”
她站起来,走到箱边,把合着的那只箱打开。
箱里是纸。一箱的纸,纸卷成卷,一卷一卷,竖着插在箱里。
“这是什么。”
“册。”她说,“我抄的册。抄了六年。”
“什么册。”
“人的册。”她说,“一个人一页。页上有生辰,有籍贯,有身上的记号,有他几时该死。”
“几时该死。”
“几时该死。”她说,“册上写日子的,都死了。册上没写日子的,还活着。”
“我的呢。”
她把箱子合上。
“你的没有日子。”
“为什么。”
“因为你的日子,还没有到写的时候。”她说,“写日子的人,要等。等到有一日,那个人站在你面前,你才知道该写哪一日。”
她坐回桌边。
“郎君。”
“嗯。”
“你再坐一会儿。”
他坐着。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她不去添柴。
“郎君。”
“嗯。”
“山上的门,是石的,还是土的。”
“石的。”
“门有多宽。”
“一尺。”
“一尺。”她说,“一尺的门,人要侧着身子进。”
“侧着进。”
“进去了以后,身后是什么。”
“甬道。”
“甬道几步。”
“七步。”
“七步。”她说,“七步的甬道,走完了,身后的门就看不见。看不见的门,人就不敢回头。”
她没有再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他说话了。
“甬道两边的石壁,凿痕下深上浅。”
“为什么下深上浅。”
“因为凿的人站着凿。”他说,“站着凿,手往下走,凿得深。往上走,手抬起来,凿得浅。”
“凿了多少年。”
“五十三年。”
“五十三年,一个人凿不完。”
“不是一个人。”
“那是几个。”
“不知道。”他说,“册上没有名字。册上只有数。”
“什么数。”
“收,支。”他说,“收一,支一。一笔一笔,记了五十三年。”
“收的是什么。”
“人。”
“支的是什么。”
“也是人。”
她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扣在桌上。
“第一间里,有几面柜。”
“三面。”
“几罐。”
“一百零八。”
“一百零八罐,对着一百零八坊。”她说,“长安一百零八坊。罐子空了,就是坊里空了。”
他看着她。
“你去过长安。”
“我住在长安。”她说,“住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里,我数的就是一百零八。”
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下去一层。
“第二间里,那张床。”
“暖玉的。”
“床上有几道刻。”
“十二道。”
“十二道,是十二个时辰。”她说,“第六道最暖,第十二道最凉。手凉的人不能碰,碰了,一床尽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张。”她说,“我的那张,不在洞里,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里没有窗。我在那张床上躺了四十一日。”
“哪一日。”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她说。
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院子外头有人在洗东西,水泼在石头上。
“那一日,六军不发。”他说。
“那一日,六军不发。”
“你死了。”
“我死了。”她说,“天下人都知道我死了。天下人知道的,是真的。”
“你没有死。”
“我也没有死。”她说,“死的是那一个。活着的是这一个。这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她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郎君。”
“嗯。”
“你方才说到第三间。”
“我说到第三间。”
“第三间的门,你开过没有。”
“没有。”
“你想开。”
“想。”
“为什么想。”
“因为门后有脚步。”他说,“门后有脚步,说明里头有东西。有东西,就要知道是什么。”
“知道了,就要开。”她说,“开了,就要进去。进去了,就要留在里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里头待过。”她说,“四十一日。第四十一日,门开了,我出来。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回。回头看的那一眼,我记了六年。”
“看见了什么。”
“看见门里头是黑的。”她说,“黑里头有一个人,坐在门后头。”
他停住了。
他没有再说。
她也不问。
院子里有人在洗东西,水泼在石头上,泼了三回。
过了有一会儿,她伸手到袖子里。
她摸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半股金钗。
钗是金的,金的颜色发暗,暗里透着黄。钗身细,一头尖,一头是钗头。钗头是一只鸟,鸟的翅膀收着,鸟的眼是空的。
空的眼窝里,没有珠子。
“这是半股。”
“半股。”
“另半股,在别人手里。”她说,“那一股,跟我一起下了土。土里那一股,是真金的。我这一股,是假的。”
“假的。”
“假的。”她说,“真是假的,假是真的。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身上没有一件旧东西。”她说,“你身上的东西,都是别人的。刀是别人的,钥匙是别人的,契是别人的。一个人身上没有一件自己的旧东西,走到哪里都是客。”
他把钗拿起来。
钗比看上去重。金的凉,凉从指尖上来,走到手腕。
断口是新的。断口上有一道锉痕,锉痕一道一道,很密。
“什么时候断的。”
“前日。”
“为什么断。”
“因为要分。”她说,“分东西,要用锉。用刀砍,断口是斜的;用锉,断口是平的。平的地方,两股能对上。”
他把钗放回桌上。
“我不要。”
“拿着。”
“我不要。”
她把钗推过来,推到他的手边。
“郎君。”
“嗯。”
“你听我说一句话。”
他看着她。
“说。”
“八个都是空的。”她说,“我这六年,见过八个。八个,都是空的。空的意思是,里头没有人。人在外头,气在里头。气在里头,烧完了,人就空了。”
“第九个。”
“第九个。”她说,“第九个里头的,还没有装人。”
“装谁。”
“不知道。”她说,“装进去了,你就得替他死一回。”
她停了一下。
“死不成,就替他活。”
屋里很暗。桌上的碗扣着,碗底朝天。
“你是谁。”
“我是从那道门里出来的人。”
“我问你的名字。”
“檀四娘。”她说,“这个名字,我用六年了。六年里,没有人问过第二遍。”
他站起来。
“我走了。”
“走。”
他走到门口。
“郎君。”
他回头。
“三日以后,扬州。”她说,“扬州城西,有一座桥,桥名叫二十四。桥底下有一间屋子,门口种一棵石榴。你要是有一日到扬州,去那棵石榴底下站一站。”
“站了做什么。”
“站一站,我就知道你来过。”
他出了门。
院子里黑。灶膛里没有火,锅盖上有一层白汽。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我明日再来。”
“不要来。”
“为什么。”
“明日我不在。”她说,“明日我去城里,把该结的账结了。结了账,就只剩三日。”
他站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门带上。带上以后,他把袖口卷了一下。
走了七步,他又卷了一下。
袖口卷了两遍。
第二遍卷在第一遍上,一分不差。
钗的断口是新的,断口上有一道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