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二月初一
天没亮,棚里就空了。
空不是没有东西。栏还在,十二栏,栏上的绳一根一根系在横木上,系的是活结。槽还在,槽里的水他昨夜舀过一遍,舀干了,槽底剩一层沙。地上铺的沙三寸,沙上全是蹄印,蹄印是一个一个的坑,坑底踩得硬。
一百一十九匹马,昨日辰时被盐场牵走。牵的时候排成一列,从棚口出去,往东,绕过盐仓,上了那条到卤池的土路。沈三牵第一匹,绳头在手上绕三圈。最后一匹是黑马,走到棚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才走。
他在棚里等。
等的东西有三样。一样在长安,一样在范阳,一样在他怀里。
长安那一样是一张纸。九月里卢主事在通化门廊下说过:明春之前不要回长安。文书三月才下。三月下了文书,文书走到楚州,又要二十日。
范阳那一样是阿黍的回文书。九月廿七上船,四十日到,回文书再走四十日,就是正月。
怀里那一样是借条。三十日,从十一月廿九到十二月廿八。三十日满,一百一十九匹要还;死一匹,二十四贯。
三样东西,一样也催不得。
他怀里还有一片竹,是从盐仓后墙下捡的,二寸宽,五寸长。竹上刻了三十道,一道一日。每日天黑,他刻一道。刻到第十二道,这个月就过去一半。刻完三十道,借满。
他不刻多,也不刻少。有一日他刻了两道,第二日就没有刻——刻过的日子,不能再刻一遍。
周阿满夜里起来两回。
第一回是子时,第二回是四更。他起来不看别的,看栏。栏是空的,他也看。看完把手放在横木上,从第一栏摸到第十二栏,摸到第十二栏就回去睡。
“你摸什么。”
“数。”
“数什么。”
“绳。”
“绳都在。”
“绳在,就少一匹。”周阿满说,“绳子是解下来的,不是割的。解下来的绳子,还是活的。”
他说完就躺回去。草铺在第十二栏后头,三尺宽,五尺长,草上有一个身印,头在里头,脚在外头。
天亮以后,阿蛮在院里晒草。
草是剩下的,三百斤,晒了三日,晒干了捆成把,一把三斤。她捆了九十七把,剩下十一斤散的,散草装在筐里,筐沿上压一块砖。她数把,数到五十就从头数。
“九十七。”他说。
“我数到五十就忘了。”
“忘了就忘了。”
“忘了,就要重数。”阿蛮说,“不重数,我怎么知道是九十七。”
她把最后一捆立在墙根,立得笔直。草捆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根柱子。
“三月。”阿蛮说。
“三月。”
“三月,信就到了。”
“到了。”
“到了,我就回去看门。”她说,“门烂了,我也不换,拿草塞一塞。”
老葛走了三日。棚里的粪堆还在,堆在西墙下,堆了三尺高,上面落了一层霜,霜化了一半,粪堆上冒着一点白气。铲子插在粪堆上,铲柄上有一道裂缝,是老葛的手磨出来的。
第七栏的槽被马啃过一个缺,缺在槽沿上,半个拳头大。他找了一块松木,比着缺画了一道,锯下来,比缺大两分。大两分塞不进去,他刨。刨了三回,塞进去,用木楔楔住。楔子是斜的,敲进去以后,木块往上一分,正好与槽沿平。
他倒水试。水到缺口那里,不漏。
米价落了。十一月一斗六十,十二月一斗四十。河路通了,淮南的米船能北上,北上的米船也能南下。米一落,城里的人多了,城外的粥棚少了两处。
日头到棚顶的时候,沈三来了。
沈三是盐场的场头,四十来岁,脸黑,左边眉毛断了一截。他带一张收状,收状上写:十二月初一,草料钱三贯五百七十文。
“头一日。”沈三说。
“头一日。”
“吴仓监说,一匹一日三十文,一百一十九匹,三贯五百七十。一日一结,结三十日。”
“一日一结。”他说,“钱呢。”
“钱在场上。”沈三说,“场上没有现钱。吴仓监说,先记,三十日一起算。”
“记在哪里。”
“记在收状上。”沈三把收状推过来,“你画个押,我拿回去入账。”
他看收状。收状是盐场自己的纸,纸角上盖着盐场的印,印上是一个“吴”字。
“这不是我的账。”他说,“草料是盐场的草料,钱是盐场的钱。盐场自己出,为什么要我画押。”
“吴仓监说,马是你的。”
“马是我的,草料是你的。”
沈三把收状收回去,折了一下,折成四折。
“那我回去说。”
“你说。”
沈三走到棚口,回头。
“李押马。”
“嗯。”
“场上今日死了一匹。”
死的是白嘴。
白嘴是一匹白马,嘴白,四蹄也白,牙上九星。它倒在卤池西边的坡上,倒的时候侧着,四条腿伸出去,蹄子朝东。
皮已经剥了。剥皮的是场上三个人,一个断眉的,一个瘸的,一个少年。皮摊在坡下的草席上,摊得很平,四角压着石头。火印那一块没有剥,留着,多留两寸。印上一个“萧”字。
“为什么留着。”他问。
“皮上没有印,这张皮就是野马的皮。”断眉的说,“野马皮二百文,有印的四百。”
他蹲下去看蹄。四个蹄,前左的蹄叉已经烂穿,烂到肉里,肉是白的,白里带黄。蹄壁上有一圈黑,黑到蹄腕。
“几日了。”
“昨日就不吃料。”断眉的说,“夜里站着,不卧。今日卯时倒的。”
“倒在卤水里。”
“倒在坡上。”断眉的说,“它自己走上来的。走上来,倒下去。”
那个少年蹲在皮边上,手里一把小刀,刀尖在火印边上转。
“印要割下来么。”少年问。
“不割。”断眉的说。
“我阿爹说,有印的皮,能多卖二百。”
“有印的皮,卖的是官。”断眉的说,“官要问,这匹马几时死的,死在哪里,谁看着。你答得出,才多二百。”
少年把刀收起来,看了一眼白嘴的头。头在坡上,嘴张着,舌头伸出来一寸,牙上九星。
“它叫什么。”
“白嘴。”
“白嘴死了。”少年说,“册上还写着它么。”
“写着。”他说,“死了也写着。写死了,才有人认这十一匹。”
少年没有听懂,点了点头,去搬石头压席角。
坡下的卤池三丈见方,池水是灰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池边一溜木槽,槽上套着马,一匹挨一匹,马尾上结着盐,硬得像一把一把的干草。
吴仓监不在。廒门口的人说,吴仓监一早就进城了,去转运使的衙。
他回去,把私册摊开。
私册是十二张纸,一匹一行。写到第十七匹,笔尖秃了。他在第十八行上写:白嘴,六岁,十二月初一,卤池西坡,蹄烂。
写完,他把笔尖在砚上舔,舔出一根毛。
“第十八匹。”他说。
周阿满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根绳。绳上十七个结,他摸着结,摸到第十七个,手停住。
“还要打一个。”周阿满说。
“打。”
他把绳头绕一圈,穿过去,拉紧。第十八个结比前十七个都小。
“为什么小。”
“手冷了。”周阿满说,“手冷,绳就拉不紧。”
回城的路要过盐仓。盐仓后墙下堆着空包,包上印着引号,一堆一堆,堆到墙头。风从包缝里穿过去,包上的盐屑落下来,落在地上,地上白了一小片。
王五挑两桶卤,从盐场往城里去。桶上盖着荷叶,卤水从荷叶边上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土上。他赤脚,脚上是草鞋,鞋帮上结着一层盐,白得像霜。
“李押马。”
“你认得我。”
“场上的人都认得。”王五说,“你来了三日,看了三回马蹄。”
“你也看马蹄。”
“我看槽。”王五说,“槽底的盐厚了,卤就流得慢。刮一斗,两文。”
“一日刮几斗。”
“好的时候十二斗。”王五说,“今日刮了八斗。天冷,盐结得硬。”
“你哪里人。”
“山阳。”
“城里,城外。”
王五把担子换了个肩。
“城外。”
“城外哪里。”
“窑上。”王五说,“城西三里,一个废砖窑,七家人在里头住。”
“几岁。”
“三十六。”
“家里几口。”
“一个女儿。”
“婆娘呢。”
“死了。”王五说,“天宝十三载,热病。走了三日,第三日夜里没的。”
“女儿多大。”
“十四。”
“叫什么。”
“阿兜。”
他问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的籍,在县里,还是在场上。”
王五挑着担子往前走,走了七八步。
“李押马。”
“嗯。”
“你问这个做什么。”
“名籍要清。”他说,“场上死了马,皮上有印,要对名籍。对不上,皮就归盐场。”
“对不上呢。”
“对不上,皮就归盐场。”
王五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牙是黄的。
“那你对吧。”他说,“我的对不上。”
他挑着担子走了。卤水从荷叶边上滴下来,一滴一个坑,坑很小,落在土上就看不见了。
夜里他又去棚里。
周阿满已经睡了,睡在第十二栏后头的草上,头朝里,脚朝外。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第七栏,把白天补的那块木摸了一遍。木是平的,楔子是紧的。
他把槽里的水舀干。一瓢一瓢,舀到槽底见沙。
槽前的沙上有一个蹄印。
印是圆的,比别的大,比别的深半分。白嘴的左前蹄烂了,重心压在右前,右前落地就重。
他把手放进印里。印比他的手大一圈,指头伸不到边。
棚外有风,风从西边来,吹过空栏,栏上的绳一根一根动。绳动的时候没有声音,绳上系的是空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