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二月初三
盐场在城东,七号廒后头。
卤池三丈见方,深三尺,四边用砖砌,砖缝里塞着麻,麻上结着盐。池水是灰的,不是清,也不是浑,是灰,水面上浮一层白,白是盐花,风一吹就散,散了又结。
池边六道木槽,槽一丈二尺长,一尺宽,一头在池里,一头架在岸上。槽上套马,一具槽四匹,二十四匹一班。马的眼睛上蒙着皮罩,罩上开两个洞。它们看不见池,也看不见彼此,只跟着前面的绳走。
一圈十二步。一匹马一日转四百圈,提四百桶。桶是木的,一斗。一桶卤倒进岸上的大缸,缸满了,灶上的人来挑。
他站在池边数圈。
数到第十七圈,一匹马慢了。那匹马是青的,肋上有一块秃,秃的地方露出一层粉红的皮。它的后腿在抖,抖的时候蹄子在砖上蹭,蹭出一声细响。
“它慢了。”他说。
“它天天慢。”沈三说,“第十七圈慢,第四十圈又快回去。马知道还有多少圈。”
“它怎么知道。”
“它数。”沈三说,“马会数。你不信,你看着。”
他站着看。那匹青马慢了三圈,第四十一圈果然快回去,脚步落在前头的点上,一点不差。
“四百圈。”沈三说,“一圈不多,一圈不少。多一圈,它就不走。”
“人不数。”
“人也数。”沈三说,“人拉到三百圈,眼睛就往外看。看日头,看缸,看还有几桶。人一看,手就松。”
“所以用马。”
“所以用马。”沈三说,“一匹马顶六个人。六个人一日工钱七十二文,一匹马草料二十文。省五十二文。马还多转一百圈。”
“六个人拉一具槽。”
“六个人拉一具槽,一日三百圈。”
他蹲下去,看池边那道槽。槽的一头在池里,槽底比池沿低三寸。
“这槽低了三寸。”他说。
“槽是官定的。”
“官定的槽,也要平。”他说,“槽低了,池里的卤往槽里流,马不用力,卤自己来;槽里的卤往池里倒,马就得多使三分力。你这道槽,是往池里倒的。”
沈三看了看槽,又看了看他。
“你怎么看出来的。”
“水痕。”他说,“槽帮上有一道水痕,痕在里头,不在外头。水往里头走,就是倒流。”
沈三蹲下去,用手指在水痕上抹了一下。
“抹不掉。”他说,“痕是盐结的。”
“垫三寸。”他说,“槽下垫三寸砖,马少使三分力,一日多转五十圈。”
“垫了要报。”
“报给谁。”
“报给吴仓监。”沈三说,“吴仓监报转运使。转运使批了,才能动。”
“批几日。”
“三个月。”
“三个月,马都死了。”
沈三不说话。他把手在水里洗了洗,在裤子上擦干。
“李押马。”他说,“马是借的,槽是我的。你的马死了,你赔;我的槽垫了,我挨骂。”
“你的槽垫了,马少死几匹。”
“少死几匹,我省的是赔钱。”沈三说,“赔钱是赔给你。挨骂是挨给上头。上头骂人,不赔钱。”
吴仓监在廒门口。
廒门口摆一张桌,桌上一本册,一把算盘,一杆秤。吴仓监坐在桌后,胖,脖子上的肉压着领口。他在算引:一包一包点,点一包,算盘上拨一颗。
他走过去,站在桌前。
“吴仓监。”
“嗯。”
“七号池边那道槽,低了三寸。”
“哪一道。”
“西边第二道。”
“那道槽是官的。”
“官的槽,也要平。”
吴仓监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
“李押马,你今日来,是为槽,还是为马。”
“为马。”
“为马,就说马。”吴仓监说,“槽的事,你写一张状,我递上去。三个月以后批下来,你还在淮上,我就垫。”
“三个月以后,马剩不下几匹。”
“剩几匹,赔几匹。”吴仓监说,“借条上写着,死一匹二十四贯。我认三匹。”
“三匹不够。”
“够不够,月底再说。”吴仓监把册翻开,“你今日来,还有别的事没有。”
“有。”他说,“我要看场上的马籍。”
“马籍在册上。”
“我要看每一匹的号、齿、印。”
“册上都有。”
“册上是借出去的册。”他说,“我要看场上的草料账、蹄烂的记、死马的皮状。”
吴仓监把手按在册上。
“你要这些做什么。”
“月底结账,一笔一笔结。”他说,“没有这些,我结不清。”
“结不清,就慢慢结。”吴仓监说,“腊月里,谁家不死几匹马。”
“死的是官马。”
“官马也是马。”吴仓监说,“盐场一年死三十匹,没有人为这三十匹写过状子。”
“今年有。”
“今年有你。”吴仓监说,“你写。写完了,我拿去过目。”
他把手收回去,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响,一颗一颗,响得很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廒后走。
廒后是草垛。草垛三座,一座两千斤,顶上压着席,席上压砖,砖上落着霜。他抽出一把草,草是黄的,黄里带灰,闻着有一股霉。掰开一根,里头是黑的。
“这草是几时的。”
“九月的。”看草垛的老汉说。老汉六十多,一只眼是瞎的,瞎的那只眼上蒙着一块布。
“九月里下过雨。”
“下过。”老汉说,“晒了三日,第四日下雨,抢不及,湿了一半。湿的晒干,就是这个色。”
“马吃这个,拉稀。”
“拉稀比饿死强。”老汉说,“三十文的草料,一匹一日草十斤、料三升、盐一两。十斤草里,好草三斤,霉草七斤。料是三升麸皮,麸皮里掺糠。盐是粗盐,一两,拌在料里,马才肯吃霉草。”
他蹲下去算。好草一斤一文半,三斤四文半;霉草一斤半文,七斤三文半;麸皮三升,一升四文,十二文;糠一升,二文;盐一两,一文。合二十三文。
“二十三文。”他说。
“三十文是账上的数。”老汉说,“余下七文,是草料的脚钱、垛钱、席钱,还有我的工钱。”
“七文里,你拿几文。”
“一文。”老汉说,“我看三座垛,一日一文。”
“死马的皮,谁收。”
“城里的皮商,姓卫。”老汉说,“一张四百,有印的。他一个月来一回,赶一辆车,车上有秤,秤砣是铁的,比官秤大一号。”
“大一号,秤出来是重还是轻。”
“重。”老汉说,“他的秤,一斤称出十二两。”
他把手里的草放下。草落回垛上,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池边的马换了班。新上来的一班二十四匹,蒙着眼罩,套上槽,头一低就开始走。走到第七圈,一匹栗色的马前蹄一软,跪下去,套绳勒住脖子,它又挣起来。
他走过去,把那匹马的肚带松了一扣。
“你做什么。”沈三在后头喊。
“肚带太紧。”他说,“紧了,它喘不上气,前蹄就软。”
“肚带是照例的。”
“照例的肚带,也要看马。”他把手伸进肚带底下,四指并排塞进去,塞不进。“塞不进四指,就是紧。”
沈三走过来,看了看,没有说话。
他把肚带松了一扣,又松半扣。马站了一会儿,前蹄落地,落稳了。它低下头,去够槽里的卤,嘴唇碰到水,没有喝。
“它不喝。”他说。
“卤不能喝。”沈三说,“喝了就死。它知道。”
“它知道,还去碰。”
“碰一碰,解渴。”沈三说,“碰了不喝,就死不了。”
王五在池子那头刮槽底的盐。
他跪在槽边,手里一把铁刮子,刮子刃口磨得发亮。槽底的盐结了一层,厚的地方半寸,刮下来是青白的,装在木斗里。一斗两文。
“今日刮几斗。”
“六斗。”王五说,“西边那道槽,盐厚。东边那道薄。”
“西边那道,卤倒流。”
王五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看出来了。”
“水痕在里头。”
“水痕在里头,盐就结在里头。”王五说,“盐结厚了,槽就浅,马走起来绊脚。我一日刮六斗,刮完了,第二日又结。”
“刮一斗两文。”
“两文。”王五说,“六斗十二文。够买三升米。”
“三升米,几个人吃。”
“两个人。”王五说,“我,和我的女儿。她吃得少。”
“她十四。”
“十四。”王五说,“十四的女子,吃得比七岁的男娃还少。她说她不饿。”
他把刮子往槽底一推,刮下一层盐,盐落在斗里,声音是沙的。
“李押马。”
“嗯。”
“你那日问我籍。”
“问了。”
“我的籍,在县里是逃。”王五说,“逃了三年。”
“你在场上做了三年。”
“三年。”王五说,“场上的名册上没有我。场上按日给钱,不记名。记名要籍。”
“没有籍,也能做。”
“能做,钱少。”王五说,“有籍的一日十文,我六文。有籍的能领冬衣,我没有。有籍的能进城里抓药,我进不去。”
“你女儿病过。”
“病过两回。”王五说,“第一回是前年冬天,咳。我在城门口等了一夜,托一个卖炭的进去买药。药买出来,天亮了,人也咳坏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今年。”王五说,“今年没有买药。我用生姜,熬水,熬了三碗。”
他把刮子推到槽尽头,刮子撞在槽帮上,响了一声。
“李押马,你是官。”
“我是摄。”
“摄也是官。”王五说,“你能不能给我写一个字。”
“写什么字。”
“写我在场上做了三年。”王五说,“有这一句,我去县里报籍,县里也许认。”
“报籍要保人。”
“我找不到保人。”王五说,“有籍的人不肯保无籍的。保了,人要跟着赔。”
他没有说话。
王五把斗里的盐压实,压实了又添一捧。
“我随口说的。”他说,“你不必记。”
池子北边是灶房。灶房三间,屋顶压着茅草,草上结着盐霜,白得像雪。
灶上六口锅,锅口四尺,锅下烧草。一个灶户守两口锅,一日起三回火。卤水倒进锅里,烧到剩三成,起盐。盐起出来,摊在席上,席上一天翻八回。
他走过去看。锅里的卤翻着白花,白花一起一落。
“一锅出多少盐。”
“三十斤。”灶户说,“好卤三十斤,坏卤二十斤。”
“一日几锅。”
“六锅。”灶户说,“六锅一百八十斤。一百八十斤归官,官给我十二文。”
“十二文。”
“十二文,加两斤盐。”灶户说,“两斤盐我拿回家,换米。”
“你做了几年。”
“二十六年。”灶户说,“我爹做,我做。我儿子八岁,也在锅边站。”
天快黑的时候,他往回走。
手上沾的卤水干了。手背上一层白,白是一圈,圈在虎口上,像一道旧绳痕。
他用另一只手去搓,搓下来一层盐末,搓完了,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