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1·龙气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1 龙气

第三章 台

※ ※ ※

城北门外八里,有一座土台。

出北门的时候,城门洞里摆着一口锅。

锅是官粥。腊八,城外施粥,一人一勺,木勺大,一勺带三颗豆。排队的人从锅边排到城墙根,排了三十来步。有老妇拿瓦罐,有孩子拿碗,碗上缺一口,缺的地方磨圆了。

掌勺的是个老军,一条腿短,站着的时候把短腿搭在锅台上。

“一人一勺。”老军说,“昨日来过的,今日不施。”

“你怎么认得。”

“我记得碗。”老军说,“他那碗上有个豁口,在左边。今日来个豁口在右边的,我就给。”

他站了一会儿,从队尾走到队头,又从队头走到队尾。

一个孩子端着碗,走到墙根下,把碗里的豆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手心里,数了两遍,才吃。

台三层,一层比一层小,最上一层一丈见方,四角埋着石头。台上立一根木表,八尺高,表身刷过漆,漆掉得只剩几块,露出来的木头是灰的,灰里裂着缝。表底下是一道石槽,一丈五尺长,一尺宽,槽两头各有一个铜人,铜人手里捧着一只小斗,斗口朝上。

台废了七年。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长到膝盖,草尖上挂着霜,霜化了,草就趴下去。

台是开元年间造的。造台的转运使姓元,在楚州做了六年,测了六年的水旱。台上有碑,碑上刻着:淮南道测景台,开元廿三年立。

碑在台根下,倒在草里,碑面朝上,字被雨水冲得浅了。

元转运使调走以后,台还用了二十年。后来的转运使不测水旱,测的是盐。盐不用台,用秤。台就荒了。

台下有一块布,布上摆着历日。布角压着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七十来岁,穿一件旧褐,袖口磨得发亮,一只耳朵上塞着一团棉花。他面前摆着两摞历日,一摞厚,一摞薄,厚的三文一本,薄的二文。

“买历。”

“三文。”老人说,声音很大。

“两种。”

“厚的三文,薄的二文。”老人说,“厚的是官历,薄的是私历。”

“差在哪里。”

“差一日。”老人说,“官历上冬至在十六,私历上在十五。”

“哪一个对。”

老人抬头看他。老人的左眼是浑的,右眼还亮。

“你问这个,是买历,还是问理。”

“问理。”

“问理不要钱。”老人说,“坐下。”

他坐在布边。台下的风比城里大,风从麦田里过来,麦苗贴着地,风一过,麦苗翻开一层白。

“官历是长安的。”老人说,“长安在楚州西边一千九百里。日头到长安,比到楚州晚一刻。长安的冬至,是长安的冬至;楚州的冬至,是楚州的冬至。差一刻,就差一日。”

“历上差一日,人有何碍。”

“碍在农。”老人说,“冬至早一日,播麦就早一日;早一日,霜还没有走,种下去烂在土里。晚一日,麦就薄。一年的收成,在一日上。”

“县里用哪一本。”

“县里用官历。”老人说,“官历是朝廷的历。朝廷的历,不能错。”

“错了呢。”

“错了也是对的。”老人说,“历是朝廷的,日子是天的。朝廷说初九,就是初九。”

他把两本历都拿起来看。官历是印的,纸白,字正;私历是抄的,纸黄,字歪,抄的人在边上添了小字:晴、雨、风、霜。

“私历上的小字,谁写的。”

“我写的。”老人说,“写了三十年。哪一日下雨,哪一日刮风,哪一日霜重,我都记。记了三十年,一本一本摞在屋里。”

“记得准么。”

“不准。”老人说,“人记得的,都是自己看见的。看见的,只是一块天。”

“你在司天台做过事。”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说‘一刻’。”他说,“说一刻的人,是量过的。”

老人把布包往怀里塞了塞。

“做了三十年。”他说,“司天台管历的,叫历生。一间屋,屋里一百二十本旧历,一本一年。我管那些本子,管了三十年。本子不能借,不能抄,不能带出去。我每日开门,关门,扫灰,看有没有虫。”

“后来呢。”

“后来我老了。”老人说,“老了就放出来。放出来那日,我给台里磕了一个头,台里给了我三匹绢。三匹绢拿到楚州,换了一间屋。屋里住着我儿子。”

“你儿子呢。”

“死了。”老人说,“天宝十四载,乱起,江淮抽丁,抽到楚州。他去了,走了四个月,一封信都没有。后来有人在睢阳那边看见一个姓卫的,说像个仓吏。我去找,找了半年,没有找到。”

“那你卖历。”

“卖历。”老人说,“一日卖四五本,够买米。卖不完,自己看。”

两个人在台下说话。

一个是瞎子,手里一把三弦,弦上缠着布;一个是瘦子,肩上搭一条褡裢,褡裢里露出一角纸。他们蹲在台根底下,背对着风。

“你看不见,你也说。”瘦子说。

“我看不见,我听得见。”瞎子说,“夜里星多,风顺;星少,风乱。冬至前后那几夜,风是从北边下来的,直,硬。这样的风,星要挪。”

“挪到哪里。”

“紫微边上那颗,挪了半个指头。”

“半个指头是多少。”

“一只手五个指头。”瞎子说,“半个指头,就是一分的五分。”

瘦子笑了一声。

“你连分都说得出来。”

“说得出。”瞎子说,“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看不见的人,要把数说细。数说得细,人才信。”

“那你说,是挪,还是暗。”

瞎子把三弦抱起来,拨了一下,弦没有响,布缠住了。

“不是挪。”他说,“是暗。”

“暗多少。”

“暗到看不出来。”瞎子说,“看不出来,才叫暗。看得出来,就叫坏了。”

瘦子还要问,一抬头看见台边坐着生人。他把褡裢往上提了提。

“今年冬天冷。”瘦子说,“冷得早,河上结冰也早。”

瞎子把三弦放下,也换了话头。

“冷。”他说,“冷好。冷,虫子就少。”

两个人站起来,往南走了。走过麦田的时候,瘦子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台上的木表。

“他们说的紫微,是什么。”他问。

老人正在把布上的历日收拢。

“紫微是天上的一圈星。”老人说,“中间一颗,叫帝星。帝星边上四颗,叫四辅。再外头一圈,叫藩卫。这一圈星,就是天上的朝廷。”

“帝星暗了,是什么。”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方才那个瞎子。”

“瞎子看不见。”老人说,“看不见的人说星,你听一半。”

“哪一半。”

“他说‘暗到看不出来’。”老人说,“这一半是真的。别的一半,是他自己添的。”

老人把历日摞好,用布包起来,包成两个包,一个塞在怀里,一个压在石头下。

“你来做什么。”老人问,“买历,不像。问理,问完就走的人多。”

“我想看表。”

老人看着他。

“看表做什么。”

“看日子。”他说,“我有一张借条,借三十日。三十日要还。我要一个准的日子。”

老人把怀里的包又拿出来,抽出一本薄历,翻到十二月。

“你数到哪一日。”

“廿八。”

“廿八。”老人说,“十二月小,廿九是晦。廿八还在月里。”

“我要知道,哪一日是廿八。”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牙床露出来。

“你这个人。”他说,“你数三十日,数得清;你问我哪一日是廿八,问得也对。日子是要人定的。人定的日子,要有一个人量。”

他站起来,走到台边。

“上来。”老人说,“我把表给你看。”

台三层的台阶都是土的,土被雨水冲过,冲出一道一道沟。老人走在前头,走一步停一步,脚在台阶上试了试才落。上到台顶,他站在表边上,把手放在表身上。

“表要正。”老人说,“不正,影就歪。影歪一寸,日子差一刻;差一刻,一年就差一日。”

“怎么知道正不正。”

“看影。”老人说,“正午的影,最短。影最短那一刻,绳影与圭心要合。合不上,就把表座转。”

“转多少。”

“转到合上。”老人说,“转多少,不告诉你。你自己看。”

老人蹲下去,把圭槽里的落叶捞出来。槽里有半槽水,水是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

“水要三日一换。”老人说,“换水不换泥。泥是底,泥一动,水就不平。”

“泥是什么泥。”

“河泥。”老人说,“河泥细。细泥沉得匀,匀了才平。”

他伸手去捞草。草根扎在砖缝里,扎得浅,一扯就出来,根上带着一团湿泥。他把泥抖在表底下,抖成一个小堆。

老人看着他扯草,没有拦。

“你扯草,我教你一句话。”老人说。

“你说。”

“测气的人,先学的不是说,是不说。”老人说,“你看见的,比你说出去的多。说出去一分,剩下的九分就有人来问。问到最后,你说的那一分,也成了假的。”

他把最后一丛草扯下来。草根断在砖缝里,断口是白的。

他站在表边上,把自己的影子量了一下。他的身长五尺七寸,影子一丈一尺,比身长多出五尺三寸。他用手指在圭上量,从影尖量到表座,量了三遍,三遍一样。

“五尺三寸。”他说。

“那是你。”老人说,“不是日头。”

日头偏西。老人把布包背在肩上,往下走。走到台下,回头。

“冬至那日正午来。”他说,“早一刻,晚一刻,我都不量。”

“为什么。”

“因为我量的是影。”老人说,“影不等我。”

老人往南走了。他走在麦田中间那条路上,走得慢,肩上的布包一颠一颠。

台上剩下那根表。表影落在圭上,斜着,斜到槽外去了。

表底下那堆湿泥,堆了半尺高。泥里有一根草根,根上还带着一点白。

至圣唐 卷11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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