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1·龙气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1 龙气

第六章 酒

※ ※ ※

十六夜里阴了。

云从东南上来,来得慢,先是天边一层灰,灰上一层薄白,白把星吃掉一半。看到二更,云合了,台上只剩灯照的那一块。

卫老把铜管收进布袋。

“回去。”

“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云开。”

“云不开。”卫老说,“东南的云,一夜不散。你看它薄,它后头还有。”

他不走。卫老也不走,坐在台边的石头上,把灯芯剪了剪。

“天不给,就不要。”卫老说,“这句话,我说过。”

“说过。”

“说过,你还要等。”

“我等的是云。”

“云也是天。”卫老说,“你等云,就是等天。天不给,你等一夜,也是不给。”

灯里油快尽了。卫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添了半瓶,添完了,灯芯爆了一下。

“油贵么。”

“一斤四十文。”卫老说,“一斤油,点六夜。”

三更,云里落了几点雨。雨很小,落在圭里,水面起了一圈一圈的纹。他伸手把圭盖上,盖了一块席。

十七夜里晴。

星比十五那夜亮,风也小。他上台上得早,日头刚落,就把木架架好了。

他看帝星。帝星在第二道线内,半分。

“半分。”他说。

“十五那夜是零分。”卫老说,“今日半分。半分是往里头退了。”

“退是暗,还是亮。”

“线是一条界。”卫老说,“星往线里头退,是离界远了。离界远,是它自己小了。”

“小了就是暗。”

“小了就是小。”卫老说,“你要说暗,得看三年。一年小半分,三年一分半,才叫暗。一年小半分,明年又大回去,那叫星自己喘气。”

他记。朱点落在纸上,比十五那夜的点小一圈。

十八日白天,他把三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去年冬至的星图,帝星在线外一分半。第二张是十五夜,零分。第三张是十七夜,线内半分。

三张纸叠在一处,把朱点对着朱点。去年的点最大,十五夜的点次之,十七夜的点最小。

“差两分。”他说。

“两分。”卫老说,“去年的星图,是别人画的。我照着他的点,点了一遍。他点得比我大。”

“大多少。”

“半分。”卫老说,“画图的人,手松。手松的人,点大。点大,星就显得亮。”

“那去年就不是一分半。”

“去年是一分。”卫老说,“照着我的手,是一分。照着他的手,是一分半。”

“差半分。”

“差半分。”卫老说,“半分,就是一指。”

他拿笔在纸上写。写到“帝星”两个字,停了。

“写什么。”

“写小。”

“写小。”卫老说,“你写小,上头的人会读成暗;你写暗,上头的人会读成反。”

“反是什么。”

“反是星反。”卫老说,“星反,就是天要换人。天要换人,这句话不能从一个摄官嘴里出来。”

“那写什么。”

“写数。”卫老说,“写‘线内半分’。数不会反。人看了数,自己会说。”

他把“小”字划掉,改写:帝星,线内半分。

写完,他把笔搁下。

“你从前报过么。”他问。

“报过。”卫老说,“年年报。报上去,走驿站,二十日到长安。到了长安,先进司天台,司天台看一遍,抄一份,送中书。中书看一遍,抄一份,送御前。”

“有人看么。”

“有人看。”卫老说,“看的人不看数,看字。字写得顺,就过了;字写得不顺,就打回来。”

“打回来怎么办。”

“打回来,就再写。”卫老说,“写到他顺。”

申时末,勾检厅来了一个人,是王十二。

“李押马。”王十二站在门口,帽子戴得正,“韩勾检请你吃酒。”

“吃什么酒。”

“今日十八。”王十二说,“韩勾检说,十八是小节,吃一杯。”

“他在哪里。”

“厅后头那间屋。”

勾检厅后头有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桌,桌上一碟腌菜,一碟豆,一壶酒。酒是米酒,浑的,壶口上盖着一块布。

韩勾检坐在桌里,脱了帽,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他右眼上的胬肉比平日红。

“坐。”

他坐下。韩勾检给他倒酒,倒满了,溢出来一点,流到桌上。

“你手抖。”

“天冷。”韩勾检说,“冷了,手就抖。你不抖。”

“我也抖。”

“你不抖。”韩勾检说,“我看你三个月,你的手没有抖过。写借条那日,你的手也不抖。”

他端起杯子。酒是温的,温得不够,喝下去,喉咙里有一线凉。

“马的事,月底结。”韩勾检说,“吴仓监那边,我打过招呼。他认三匹,多的另议。另议不是不认,是往后放。”

“往后放到几时。”

“放到明年。”韩勾检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你急什么。”

“我不急。”

“你不急。”韩勾检笑了一下,“你不急,是因为你算得清。我跟你说过,算得清的人,最后都要吃一次亏。”

“说过。”

“你吃了没有。”

“还没有。”

韩勾检喝了一杯。第二杯倒得满,倒完了把壶放在桌角,壶底在桌上磨了一下。

“我五十二了。”他说。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什么。”

“看得出来你五十二。”

韩勾检笑了。笑的时候,右眼上的胬肉把眼挤成一条缝。

“我在这个厅里做了十九年。”他说,“十九年,换了六个监牧。监牧换一个,我就重抄一遍册。册有一百四十六页,一页一匹。抄一遍,要四十日。四十日,抄得我眼睛花。”

“抄了几遍。”

“六遍。”韩勾检说,“六遍,二百四十日。二百四十日,都在抄马。”

“你有儿子么。”韩勾检问。

“没有。”

“我有一个。”韩勾检说,“在扬州,做盐引的生意。三年没有回来。”

“为什么不回。”

“他说路上不安。”韩勾检说,“路上不安,是实话。可我知道,他不是怕路。他是怕我。我这个人,一开口就是按例。按例,按例,按了十九年,把儿子按到外头去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方才短。

他喝第三杯。这一杯喝得急,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放得重。

“星暗了。”

他没有说话。

“你不问。”

“问了,你说么。”

“我说。”韩勾检说,“我今日喝了酒,我说。星暗了,上头就要换人。换人,就要查账。查账,先查我这三年。”

“你怎么知道星暗。”

“城北那个老头子年年报。”韩勾检说,“报上去,落到我这儿一份。他写‘线内半分’,我不懂。我不懂,就拿去问邵敬。邵敬懂。”

“邵敬说什么。”

“邵敬说,线内半分,就是暗。”韩勾检说,“暗了,就要换人。”

“邵敬还说什么。”

“邵敬说,换人之前,账要清。”韩勾检说,“账清不了,人就得先走。人先走,账就跟着人走。”

他把壶提起来,摇了摇,壶里还有半壶。

“李押马。”

“嗯。”

“你的账,清不清。”

“清。”

“我的账,不清。”韩勾检说,“三年前,多支了四十石草料。四十石,二十四贯。二十四贯不多。可二十四贯后头,是一个洞。洞后头,还有洞。”

“多大的洞。”

“不知道。”韩勾检说,“我不敢看。看了,就要说;说了,就要认。”

他给自己倒酒。倒到一半,壶嘴碰到杯口,酒洒在桌上,洒成一小片。

“我把印丢过一夜。”他说。

“什么印。”

“我的私印。”韩勾检说,“天宝十四载,十一月。那夜我喝多了,印在厅上过了一夜。第二日印还在,匣子上的锁没有开。我数了三遍,印在。”

“锁没有开,印怎么丢。”

“印不在匣里,在桌上。”韩勾检说,“我把印从匣里拿出来,忘了放回去。”

他不说话。

“你不问,丢了一夜,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韩勾检说,“我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年年抄册了。”

他把杯子扣在桌上。杯口朝下,底上有一圈酒,酒顺着杯壁往下走,走到桌面上,停住。

“星的事,你不要写。”韩勾检说,“你写了一分,上头就查十分。查到十分,查到的是我。”

“我不写。”

“你不写,我也不写。”韩勾检说,“都不写,就没有这回事。”

王十二在门外站着,没有走。

“你等什么。”

“等韩勾检散了,我锁门。”王十二说,“我摄了三年,锁门是我的事。”

“他今夜不散。”

“他不散,我等到天亮。”王十二说,“锁门的人,不能先走。”

他从屋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台在东边八里。他走到台下,卫老已经把灯点上了。

“来了。”

“来了。”

“今夜是第三夜。”卫老说,“三夜一样,就是真的。”

他把铜管架上。天上的星比十七夜少,少了边上那几颗小的,帝星还在,亮得很干净。

“看。”

他看。帝星在第二道线内,半分。

“半分。”他说。

“跟十七夜一样。”

“一样。”

“记。”

他记。朱点落在纸上,与十七夜那个点一样大。

“三夜。”卫老说,“十五零分,十七半分,十八半分。两夜一样,一夜废。算两夜。”

“两夜够么。”

“不够。”卫老说,“三夜才够。可天只给两夜。两夜的数,写的时候要注一句:一夜阴,废。”

他写完,把纸压在圭上。

回城已经四更。街上没有人,只有巡夜的,提着锣,走一段敲一下。

勾检厅后头那间屋还亮着灯。

他从窗下过,往里看了一眼。韩勾检还坐在桌边,头低着,一只手放在桌上,一只手垂在椅子边上。

桌上那只杯子还扣着。杯口朝下,底上有一圈酒。

至圣唐 卷11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