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二月廿五
山上的信到了。
信走了二十七日,封皮上盖着两个驿印,一个是商州的,一个是楚州的。信纸两张,折成四折,折缝里夹着一根干草。
“安。八分八厘一毫。药二两二钱六分。”
下面一行小字:谷满。
再下面还有一行,写得比上头那行大:
“安字我会写了。”
“安”字的“女”,这一回写对了。上一回写成“又”,是谷满识字三十,安不在三十个里头。这一回他学会了第三十一个字,就为了写这一个字。
他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数,第二遍看字,第三遍看那根干草。干草是从山上带来的,草茎上有一个节,节上有一道白。
“八分八厘一毫。”他说。
九月是八分八厘。三个月,涨了一毫。
涨一毫,是慢。慢,就是还稳。
他把信收进怀里,往勾检厅去。
赔账结了,册还没有做成。册要一匹一匹写:号、齿、印、几时入监、几时验、几时借、几时死。这些都要旧年的档。
勾检厅后头有一间库房,库房里十二个木架,一架一年。架是松木的,木头上落着灰,灰上有一层蛛网,网里兜着虫的尸体。
库里有一只猫。
猫是黑的,瘦,卧在第二架顶上,睁开一只眼看他。
“这猫谁的。”
“库里的。”王十二说,“三年前进来的,进来就出不去。门一关,它就在里头。”
“吃什么。”
“吃虫。”王十二说,“库里的虫多。它吃了三年,虫还是有。”
猫从架上跳下来,落地没有声音,走到他脚边,闻了闻他的鞋,走了。
“哪一年的。”
“天宝十四载,倒数第四个。”王十二说。他手里提一盏灯,灯放在地上,光照到架子第二层。“你自己找,我不识几个字。”
“你不识,怎么管库。”
“我不管库。”王十二说,“我管锁。锁是我的,钥匙在韩勾检身上。”
“那你开什么。”
“韩勾检今日出去了,钥匙留给我。”王十二说,“他留给我,我就开。开了,我在门口站着。”
他搬了梯子。梯子是竹的,五级,第三级的横档裂了,踩上去响一声。
天宝十四载那一架,上头三格是空的,第四格里堆着纸卷,纸卷用麻绳捆着,捆得很松。他把纸卷搬下来,搬到桌上,一卷一卷解。
第一捆是马籍。第二捆是草料状。第三捆是皮状。第四捆是杂档:驿站的收状、县里的关文、几张没有写完的状子。
第五捆底下还压着一卷,卷皮上没有字,用麻绳捆着,捆得很紧。他把绳解开。
里头是一本册,册皮上写:淮南监牧除名册,天宝十四载。
册上一人一行:名、年、籍、除名之由、除名之日。
他翻到第十一页。第十一行:王五,年三十四,山阳,逃,十二月廿六。行末有一个字:补。
“补”字写得比别的字小,写在行外,写在纸边。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补”是补一个缺,还是补一个人。
第五捆的绳子不一样。
别的捆都是用麻绳,两股,打一个死结。第五捆用的是麻绳,一股,打的是一个活结。活结的绳子头朝里,藏在卷底。
他把活结解开。
里头是十一张纸。纸比别的小一圈,一尺长,五寸宽,纸色发黄,边上有齿。
度牒存根。
一张度牒,正本给僧人,存根留官。存根上写:度僧一名、姓名、年、籍贯、所隶寺院、发牒的日子、发牒的官。
他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度僧一名,王五,年三十四,楚州山阳县人,龙兴寺。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廿三,申时。
第二张:度僧一名,李十二,年二十九,楚州盐城县人,龙兴寺。十一月廿四,申时。
第三张:度僧一名,张大,年四十一,楚州宝应县人,龙兴寺。十一月廿六,酉时。
十一张,十一个名字。日从十一月廿三到十二月初四,时辰都在申时之后。
勾检厅申时散。散厅之后,厅里没有人。
他把十一张按日子排开,排成一行。
每一张的页脚都有一条押缝。押缝是纸的接缝,改字的地方要盖印,印盖在押缝上,叫“以上改正”。
十一张的押缝上,都盖着印。
印是方的,二寸见方,印文四个字:淮南监牧。
他把灯挪近。
印文的“牧”字,右下那一撇是空的。
他把手指按在印上,按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点红。
“缺一笔。”他说。
度牒是祠部的,发牒要祠部的印,或者州衙的印。监牧的印,只能盖在马籍、草料、皮状上。监牧的印盖在度牒的存根上,这张度牒就是假的。
假的度牒,也是度牒。僧人免役,免赋。一张度牒,在楚州卖三十贯。
十一张,三百三十贯。
“一张度牒,值多少。”他问。
“三十贯。”王十二说,“有人卖到四十。”
“谁买。”
“有钱的人买。”王十二说,“买了,就免役。一户出一个僧,一户免役。三十贯,买三年的役。”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牒还在。”王十二说,“牒在,人就在。人不在,牒还在。”
他把十一张纸重新排。排到第三遍,他看出一件事:十一张的押缝,都在同一个地方——纸的右下角,离纸边一寸二分。十一张,一寸二分,一分不差。
盖印的人,手很稳。
“找着了没有。”王十二在门口问。
“找着了。”
“找着什么了。”
“旧档。”
“旧档有什么用。”王十二说,“旧档是死的。人活着,档就活着;人死了,档就进库。”
“人死了,档还在。”
“在也是在库里。”王十二说,“库里没有人看。我锁了三年门,没有一个人进来过。”
“韩勾检进来过么。”
王十二想了一下。
“三年前进来过一回。”他说,“那一回他搬了一个纸卷出去,第二日又搬回来。”
“哪一年。”
“天宝十四载的。”王十二说,“他搬出去那日,我记得。那日下雪,他鞋上全是泥,走一步,地上一个泥印。”
“他搬的哪一个纸卷。”
“不知道。”王十二说,“卷子都用绳捆着,样子一样。”
他把十一张纸抄下来。抄到第七张,他把十一张的“年”加起来:三百七十一岁。十一个人,平均三十三岁。三十三岁,正是能服役的年纪。
抄到第七张,门外有人走进来。
韩勾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槛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袖子里。屋里暗,他的脸在暗里看不清,只有右眼上那块胬肉,被灯照出一点红。
“你找什么。”
“找马籍。”
“马籍在第二架。”
“第二架上是草料。”他说,“天宝十四载的马籍,在这一架。”
“这一架是杂档。”
“杂档里有度牒。”
韩勾检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度牒是祠部的事。”他说,“祠部的事,不归监牧管。”
“存根在监牧的库里。”
“存根是别人寄放的。”
“谁寄放的。”
韩勾检没有说话。
“韩勾检。”
“嗯。”
“这张存根上的印,是你的。”
“我的印,是监牧的印。”
“你的私印。”他说,“官印在衙,三个人管。私印在你身上。官印的‘牧’字是全的,私印的‘牧’字缺一撇。”
韩勾检把扶着门框的手收回去。
“李押马。”
“嗯。”
“你把那几张纸放下。”
“放下,就当我没看见。”
“你本来就当没看见。”韩勾检说,“看见了,对你没有好处。你要解交的是马,不是度牒。”
他把抄了一半的纸拿起来。
“我抄了七张。”
“撕了。”
“不撕。”
韩勾检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门槛里。灯光照到他的鞋上,鞋面上有一层薄泥。
“你要什么。”他说。
“我要知道,这十一张度牒,发给谁。”
“发给僧。”
“楚州十一月里度了十一个僧。”他说,“十一个僧,都在龙兴寺。龙兴寺有多少僧?”
“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僧的寺,一个月度十一个。”他说,“祠部一年度僧,一州不过三五个。”
韩勾检没有说话。
“这十一个僧,是假的。”他说,“名字是真的,人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人是假的。”
“因为申时之后,厅里没有人。”他说,“发牒的官,是哪一个?”
韩勾检把灯往前推了推。灯芯烧得长了,火苗歪了一下。
“李押马。”他说,“你在淮上三个月,我看了你三个月。你没有问过一句不该问的。今日你问了一句。”
“我问了。”
“问了,就回不去了。”
“我本来也回不去。”他说,“我的文书三月才下。”
韩勾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把抄的给我。”
“不给。”
“你要带给谁。”
“带给该看的人。”
韩勾检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他的右眼闭上了。
“该看的人。”他说,“该看的人,去年就看过一回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他停下,抬头看了看天,才继续走。
王十二进来,把灯提起来。
“李押马。”
“嗯。”
“三年前那夜,我也在。”
“你在哪里。”
“我在门房里。”王十二说,“那夜下雪,韩勾检在厅上睡了一夜。我听见厅上有动静,起来看,看见厅上点着灯,灯下有人。”
“谁。”
“不知道。”王十二说,“我只看了一眼,就回门房了。我摄了三年,看多了,锁就保不住。”
“李押马。”
“嗯。”
“韩勾检走了。”
“走了。”
“他走的时候,手在抖。”
灯芯烧短了,他用剪子剪了一下。
他把十一张存根重新排好,一张压一张,用原来那根麻绳捆上,捆的还是活结。
压在最下面的那一张,只露出一个印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