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二月廿八
还马这一日,天阴。
盐场的人辰时到,沈三在前头,后头跟着十一个人,一人牵十匹。马从土路上过来,走得很慢,蹄子落地没有声。
棚门开着。周阿满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绳。
“点。”
一匹一匹进棚。进一匹,他报一个号,周阿满在绳上摸一下。
“一千零七。”
“一千零八。”
“一千零一十一。”
点到第五十匹,一匹黑马进来,肋上有一条伤,伤从肩到腹,皮翻着,露出底下的红。伤是套绳磨的,磨了二十日,磨穿了。
“这一匹,记。”他说。
“记在哪里。”
“伤册。”
点到第一百匹,一匹青马进来,左眼是白的。
“眼怎么白的。”
“卤水溅的。”沈三说,“溅进去,就白了。”
“白了的马,看不见左边。”
“看不见左边,还能拉。”沈三说,“拉卤不用看,跟着绳走。”
点完,一百零八匹。
周阿满进棚,一匹一匹摸。他摸马的脸,摸到嘴,摸到鼻,摸到眼。摸到那匹瞎了左眼的青马,他停住。
“这一匹,是七百二十一。”
“你看不见号。”
“我摸得出来。”周阿满说,“它鼻子上有一块疤,疤是硬的。”
他摸完了,站在棚中间。
“都瘦了。”他说,“肋上一摸就是骨头。”
“瘦了,能养回来。”
“蹄烂的,养不回来。”周阿满说,“蹄烂到腕,就是废了。”
一百一十九减十一,一百零八。
“数对。”韩勾检说。他站在棚门边,手里一本册,册上写“还讫”两个字,写在第一百零八行的下头。
“笼头呢。”
沈三让人把笼头搬进来。笼头堆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绳子缠着绳子。
“多少副。”
“九十六。”
“借的时候一百一十九副。”
“烂了。”沈三说,“泡在卤里,麻绳烂得快。烂了的,扔了。”
“一副十五文。”
“十五文。”
“二十三副,三百四十五文。”
沈三看着他。
“你要算这个。”
“算。”他说,“账要一笔一笔结。”
“三百四十五文,我认。”沈三说,“从草料钱里扣。”
“草料钱是盐场的,不是我的。”
“那就从赔账里扣。”
“赔账结了。”他说,“二百贯一百,一百九十贯一百四十在我手里,已经封了。封了的钱,不能动。”
沈三不说话。
“三百四十五文,你写一张欠状。”他说,“欠状上写:欠笼头二十三副,三百四十五文,明年三月还。”
“明年三月,你还在么。”
“不在。”他说,“欠状是给下一任的。下一任拿着欠状来找你,你就得还。”
“下一任认不认。”
“认不认,是他的事。”他说,“写不写,是你的事。”
沈三写欠状。他不会写“笼头”两个字,写成“笼”,后头画了一个圈。
马点完了,他去县衙。
县衙在城北,门前一对石狮,狮子的嘴被人摸得发亮。他在门房递了片子,等了半个时辰。
门房里坐着一个书手,面前一叠纸,手里一支笔。他在抄册,抄一页,吹一吹。
一个老妇进来,手里捏着一块布。
“报死。”
“谁死。”
“我男人。”
“几时。”
“前日。”
“死在何处。”
“家里。”
“人证。”
“没有。”老妇说,“就我一个。”
书手把笔放下。
“死要两个人证。”他说,“你找一个邻居,画一个押。”
“邻居都走了。”老妇说,“去年走了三家。”
“那就找里正。”
“里正也走了。”
书手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你先把名字留下。”他说,“我问一问。”
老妇把布放在桌上。布里包着两个饼,饼还热,布上洇出一片油。
司户佐姓杜,五十来岁,脸上有一块斑,斑从眼角到下巴。他把片子看了三遍。
“监牧的。”
“摄淮南监牧押马事。”
“摄的。”杜六说,“摄的不能调册。”
“我不调册。”他说,“我对名籍。”
“对什么名籍。”
“马死在盐场,皮上有火印。”他说,“火印是监牧的。皮要对人,人要对着名籍。名籍不对,皮就归盐场。”
杜六把片子放下。
“你要对哪一户。”
“王五。”
杜六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王五。”
“山阳县,西窑里。”
杜六站起来,走到后头。后头是一间册库,库里有三十六架,一架十卷,一卷五十页。他抽出一卷,卷皮上写:山阳县,西窑里,天宝十三载造。
“天宝十三载造的册,用到今年。”杜六说,“三年一造,本该去年造,去年乱了,没有造。”
他把卷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住。
“王五。”
“这一卷是谁造的。”
“天宝十三载,县里的书手造的。”杜六说,“姓郑,叫郑七。造完这一卷,第二年就死了。”
“怎么死的。”
“病。”杜六说,“造册的人,眼睛先坏。他造到第五十卷,眼睛看不见了,摸着写。写完了交上来,字是歪的。县里不收,他重抄。重抄到第三十卷,死了。”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
户主:王五,年三十六,灶户。
妻:亡。
女:阿兜,年十四。
田:八亩,在村西。
注:逃。
他看“王”字。王字三横一竖,右下角有一点。
那一点很小,小得像一滴溅上去的墨。可它不是溅的。溅的墨,边上散;这一点,边上是齐的,齐得像刀切。
他把纸对着窗。纸背有一处极小的凹,凹在那一点的位置。
“这一页,改过。”他说。
“改过。”杜六说,“改过的页,押缝上有印。”
他把页脚翻起来。页脚有一条押缝,缝上盖着印,印是方的,印文四个字:淮南监牧。
“牧”字右下那一撇,是空的。
他没有说话。
“三年改一回册。”杜六说,“改字要盖印。盖了印,就是官改。官改的,就是真的。”
“谁盖的印。”
“监牧的人。”杜六说,“县里只管收。收来的时候,印就在上头。”
“哪一年收的。”
杜六翻到卷末,看了一行。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廿六。”
“注‘逃’是哪一年。”
“同一年。”杜六说,“注‘逃’的字,与‘王’字上那一点,不是一个人的笔。”
“你怎么知道。”
“看墨。”杜六说,“那一点是松烟,黑里带青。注‘逃’的是油烟,黑里带黄。两种墨,两个人。”
“县里没有看出。”
“县里看印。”杜六说,“印对,就过。县里一日收三十卷,一卷五十页。看印都看不完,谁看墨。”
他把薄纸拿出来。纸是他自己带的,一张薄麻纸,比册页薄。
他把纸覆在“王”字上,用手掌压平,压了三遍。然后拿一块炭,在纸上轻轻擦。
擦了三下,纸上浮出一个字。字是反的,“王”字反着,那一点在左下。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窗。
“王”字的右下,一点,清清楚楚。
“你拓它做什么。”杜六问。
“留个凭。”
“拓印是衙里的事。”杜六说,“你拓,就是私拓。”
“私拓。”
“私拓一张,打十板。”杜六说,“我看见了,本该拦你。”
“你没有拦。”
“我五十了。”杜六说,“打板子的事,我做过二十年。二十年前,我打得动。现在我打不动了。”
“这张纸,你带出去,不要给人看。”杜六说。
“为什么。”
“看了,就问。问了,就查到县里。”杜六说,“县里的册三年没有造。查起来,先查我。”
他把拓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杜佐。”
“嗯。”
“王五的田,八亩,现在归谁。”
杜六翻了一页。
“逃户的田,入官。”他说,“入官的日子,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廿六。”
“卖了没有。”
“卖了。”杜六说,“至德元载三月,卖与龙兴寺。八亩,六十四贯。”
“龙兴寺买田,钱从哪里来。”
“寺里的钱。”杜六说,“寺里有香火,有田,有度牒。”
“一个寺,一个月度十一个僧。”他说,“十一个僧,三百三十贯。六十四贯买八亩田,还剩二百六十六贯。”
杜六把册合上。
“你这个人。”他说,“你算得太快。”
“我算了三个月。”他说,“三个月,都是别人替我算。今日我自己算一回。”
“算出来什么。”
“算出来一件事。”他说,“王五没有逃。他是被人写成逃的。”
“写成逃的,也是逃。”杜六说,“册上写逃,他就是逃。他进城,守门的抓他;他报籍,县里不认;他要娶妻,婚书要籍,没有籍,婚书就写不成;他死了,没有人为他立碑。册上的字,比人硬。”
“册上的字,是人写的。”
“写字的,也是人。”杜六说,“可写字的人有印。有印的人,写一个字,就是一户人的一辈子。”
他把拓纸又摸了一下,摸到那一点。
“杜佐。”
“嗯。”
“这一页,能不能改回来。”
杜六看着他。
“改回来,要三样。”他说,“一要保人,二要人证二名,三要一年口粮作押。三样齐了,写一张状,报州,州报转运使,转运使批了,才能改。”
“批多久。”
“一年。”杜六说,“一年,或者三年。看运气。”
“三年以后,王五还在么。”
“不知道。”杜六说,“册上的人,等不起册。”
他从县衙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有人挑灯,一盏一盏,从衙门口挑到街尾。灯是纸的,纸上写着“新岁”两个字。
他路过龙兴寺。寺在后街,墙是红的,红上落了灰。墙里有人敲钟,敲了三下。
山门开着,一个僧在扫地。僧年轻,二十来岁,扫得很慢。
“师父。”
“施主。”
“寺里有没有一个叫王五的僧。”
僧抬头看他。
“有。”僧说,“在后院管菜园。来了三年,不大出门。”
“他多大。”
“三十四五。”
“哪里人。”
“不知道。”僧说,“寺里不问籍。”
他站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钟又敲了三下。
他把拓纸拿出来,在灯下看。
那一点在纸上是一个圆。圆的边是齐的,圆心里有一点极细的白,是笔尖没有落到底。
墨干了,颜色比印泥的红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