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三载 正月初七
人日。
阿蛮一早起来剪纸人。纸是红的,剪了七个,一个比一个小,最小的一寸高。她把七个纸人贴在门上,贴成一排,最高的在左,最小的在右。
“为什么七个。”
“人日,七日。”她说,“一日一个人。剪七个,是七日的。”
“第七个是谁。”
“最小的那个。”她说,“最小的是末一日。末一日的,最薄。”
她剪得很细。纸人的手是两刀,脚是一刀,头是圆的。剪到第七个,纸破了,她重新剪,剪了三回。
“破了就破了。”
“破了要重剪。”她说,“贴一个破的,一年都破。”
贴完,她退后两步看。
七个纸人,她一个一个认。
“这个是阿爹。”她指最左边那个,“这个是我阿娘。”她指第二个,“这个是阿黍。”
“阿黍是哪一个。”
“有胡子的那个。”
“阿黍没有胡子。”
“我剪的时候,他有。”她说,“他走的时候,嘴唇上有一层黑的。”
七个纸人在门上,被风吹得动,动的时候只有下半截动,上半截粘住了。
“像站着。”
“像站着。”她说。
人日的羹,用七样菜。
阿蛮一早去菜市,买了六样:芹、蒜、葱、韭、芥、菘。第七样买不到,她在城墙根下挖了一把荠菜。
“七样,一样一文。”她说,“荠菜不要钱。”
“为什么是这七样。”
“我阿娘说的。”她说,“芹是勤,蒜是算,葱是聪,韭是久,芥是介,菘是松。荠菜是挤,挤一挤,日子就过去了。”
“谁教的。”
“没有人教。”她说,“过年的时候,锅里有什么,就放什么。七样,是数。数够了,年就齐了。”
她把七样菜切碎,下锅,煮成一锅羹。羹是绿的,绿里带一点黄。
午后,顾家的伙计来,手里拿一张纸。
“李押马。”
“嗯。”
“有信。”
纸是从北边带来的。一个走北路的商队昨日到楚州,带了十几封信,都是从范阳那边捎回来的。这一封递到顾家门上,外面用炭写了四个字:顾家转阿蛮。
“谁带来的。”
“商队里的人。”伙计说,“他说,范阳城外一个马场上的人给他的,给了五文钱,让他带到楚州。”
“马场上的人,什么样子。”
“不知道。”伙计说,“商队的人说,那人说话是南边口音,姓什么叫什么没有说,只说顾家、阿蛮。”
他把纸翻过来。
纸的正面是一份公文。公文上写着“范阳郡兵曹”五个字,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是从左上划到右下,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公文的下半截被撕掉了,剩下的是上半截。
纸的背面,有六个字。
“姐,马到了。人在。”
字是别人写的。写字的人手快,墨有一处晕,“人”字与“在”字挤在一处,“在”的一撇压在“人”的一捺上。
六个字下面,有一个手印。手印是按的,不是画的,印上看得见纹路,纹路在食指那里断了一截。
阿蛮在院里晒草。
“阿蛮。”
“嗯。”
“有信。”
她把叉子插在草堆上,走过来。
“谁的。”
“阿黍的。”
她站着,没有伸手。
“你念。”
“姐,马到了。人在。”
她听完,没有动。
“再念。”
“姐,马到了。人在。”
“再念。”
他念第三遍。念到“人在”,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六个字。”她说。
“六个字。”
“他自己不会写。”
“不会。”
“这是别人替他写的。”她说,“他按了一个印。”
“按了一个印。”
她把纸接过去,翻过来看那个印。她把手指按在印上,按了很久。
“这个印,少一节。”
“少一节。”
“他的食指,小时候被铡刀铡了。”她说,“铡草,铡刀落下来,他手抽得慢。铡掉一节,他自己捡起来,用布包着,跑了三里路,找了一个接骨的。接骨的说,接不上。”
她把纸放回他手里。
“他说几时回。”
“没有写。”
“一个字都没有写别的。”
“没有。”
“他写字要给钱。”她说,“写一个字,两文。六个字,十二文。他没有钱。”
“这六个字,可能是别人白写的。”
“白写的,也是人情。”她说,“人情要还。”
她回草堆边上,把叉子拔起来。
“阿蛮。”
“嗯。”
“你哭什么。”
“我没有哭。”她说,“草里有灰,迷了眼。”
她把草挑起来,往绳上搭。草搭上去,她把草一根一根理顺,理得很慢。理到一半,她停下来,把腰里的纸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郎君。”
“嗯。”
“人在,就是没死。”
“没死。”
“没死,就会回来。”
“会回来。”
她把草理顺,理完了,站在草绳边上,站了很久。叉子插在草堆上,她没有再拿。
南门外有一家车店。
车店是给商队歇脚的地方,院里停着七辆车,车上的货卸了一半,用草席盖着。院里有一股马粪与豆料混在一处的味。
他找到商队的头,姓何,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伤,从眉到颊。
“范阳来的。”
“范阳。”何掌柜说,“走了三十七日。”
“城外的马场,你去过。”
“去过。”何掌柜说,“马场在城南八里,四百多匹马,一圈木栏,栏外挖了沟。沟里有水,水里插着竹签。”
“为什么插竹签。”
“怕人跑。”何掌柜说,“马场上的人,白日做工,夜里关在棚里。棚门口有人守。”
“守的是兵。”
“守的是兵。”何掌柜说,“穿的是范阳的号衣。”
“马场上,有没有一个南边来的小子,手上少一节指头。”
何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姐姐在我这里。”
何掌柜把茶碗放下。
“有。”他说,“我见过一个。他不说话,蹲在栏边编绳。编的结,一个套一个,编得比别人的紧。”
“他怎么样。”
“瘦。”何掌柜说,“瘦,可是活着。他给人编绳,一根两文。他编了一根给我,我没有要。”
“为什么不要。”
“要了,就是跟他有来往。”何掌柜说,“马场上的人,跟他们有来往,出城要搜。”
“那封信,是他给你的。”
“是他给的。”何掌柜说,“他给了我五文钱,让我带到楚州,找顾家,找阿蛮。五文钱,不够一顿饭。我收了。”
“你为什么收。”
“他跪下来给我的。”何掌柜说。
他坐在车店的条凳上,坐了一会儿。院里有人在卸豆料,豆料从车上倒下来,倒成一堆,豆子滚到他的脚边。
“那边打的什么旗。”
“范阳的旗。”何掌柜说,“旗是黑的,黑上绣字。我不识字,不知道绣的什么。”
回城的路上,他绕到顾家。
顾五郎在账房里,桌上摊着一本账,算盘在账上。
“范阳有信。”他说。
“范阳的。”
“马场上的信。”
顾五郎把茶碗盖上。
“马场上的马,是卖到哪里的。”
“不知道。”
“我知道。”顾五郎说,“淮上的马,出了淮,过了河,就换了号。换了号,就不是淮上的马。不是淮上的马,卖给谁都不算卖。”
“你也做这个。”
“我不做。”顾五郎说,“我做盐。盐有引,马没有引。没有引的东西,才赚钱。”
“没有引的东西,也没有账。”
“有账。”顾五郎说,“账在人心上。人心上的账,查不着。”
下午,山上的信到了。
信是从商州来的,走了二十五日。封皮上是谷满的字,字写得比上回端正。
“安。八分八厘二毫。药二两二钱五分。”
下头一行:谷满。
再下头一行,字很大:
“暖字我也会写了。”
“暖”字写错了。“日”写成了“目”,里头多了一横。
他把信看了两遍。
十二月是八分八厘一毫,正月是八分八厘二毫。一个月,涨一毫。
药二两二钱六分,减到二两二钱五分。减一分。
“一分。”他说。
“什么一分。”阿蛮问。
“药减了一分。”
“药减了,是好事。”
“是好事。”他说。
他把两封信摊在桌上。一封是山上的,纸白,字正;一封是范阳的,纸是废公文,字挤在一处,一个手印。
夜里他把火候表摊开。
表是一张纸,一行一个月:天宝十三载正月起,到至德三载正月,三十七行。前头的数是他师傅写的,后头的是谷满写的。字迹从工整变成歪斜,从歪斜变成稳。
他在最后添一行:至德三载,正月,八分八厘二毫,药二两二钱五分。
添完,他把表折起来,折成八折。
三十七行,涨了二分二厘。二分二厘,用了三年。
夜里,阿蛮又来。
“郎君。”
“嗯。”
“再念一遍。”
“姐,马到了。人在。”
她跟着念。
“人在。”
“人在。”
她把手伸出来,手掌朝上。
“纸给我。”
他把纸给她。她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第一折压第二折,第四折压在腰带上。
“折四折,是为什么。”
“折四折,纸就小。”她说,“小了,贴肉。贴肉,就不丢。”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郎君。”
“嗯。”
“那个写字的人,替他写了六个字。”她说,“我要是会写字,我就写七个。”
“第七个写什么。”
“写‘几时回’。”她说,“三个字。我有十二文。”
“你攒了多久。”
“三个月。”阿蛮说,“顾家一月给我六十文。吃饭不要钱,我一个月花二十文,攒四十。”
“三个月攒一百二十文。”
“一百零八。”她说,“打破了一只碗,赔了十二文。”
“你要攒多少。”
“攒到三百文。”她说,“三百文,够请人写一封信,再买一双鞋,剩下的,给他。”
“给他做什么。”
“他在北边,要钱。”她说,“信上说‘人在’,没有说‘有钱’。没有说,就是没有。”
她从怀里摸出十二文钱,放在门槛上,摆成一摞。
“明日你替我收着。”
“收着做什么。”
“攒。”她说,“攒够了,我请他再写一封。写三个字。”
钱在门槛上,一摞,十二文。风从门外进来,吹得最上头那一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