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三载 正月十五
上元前三日,城里就开始扎灯。
扎灯的是各坊的铺子。铺子门口搭架子,架子上横一根竹竿,竿上挂灯。灯是纸的,纸糊在竹骨上,竹骨削得细,细得像筷子。一盏灯三文,两盏五文。
十五这一日,城门开到三更。
天还没黑,城门洞里就挤满了人。城外的人也来,挑担的,抱孩子的,拄杖的。守门的队正站在门边,一个一个看过所。过所是一张纸,纸上写姓名、年、籍、去处。看得快的,看一眼就放;看得慢的,把纸对着光照。
王五站在城门洞外头。阿兜站在他身后,穿那件青袄,袄的袖子挽了两折。
“李押马。”
“来了。”
“我带她来。”王五说,“她长这么大,没有看过灯。”
“你不进。”
“我进不去。”王五说,“我的过所,三年前就销了。”
他把自己的过所拿出来。
过所是黄的,边上磨毛了,上头写着:李轩宇,年二十,京兆府万年县人,摄淮南监牧押马事,往楚州。
“队正。”
“嗯。”
“这个女孩子,跟我进。”
队正看了看阿兜。
“她是你什么人。”
“牧丁的女儿。”
“牧丁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队正说,“不是你的女儿,不能写在你的过所上。”
“我保她。”
“保到几时。”
“保到出城。”
队正把过所翻过来,背面朝上。他从腰里摸出一支笔,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女一口,随行。”他念着写,“申时进,三更出。”
写完,他把过所还给他。
“这一笔,是我写的。”队正说,“出了事,我认。你要记住,这一笔只管今夜。”
“记住了。”
“进去吧。”
灯市在东街,从街口到街尾,一里半。
两边铺子门口都挂着灯,灯与灯之间拉着绳,绳上也挂灯。绳是麻绳,绳上沾了露水,灯挂在绳上,被风吹得转。
阿兜站在街口,没有走。
“走。”
“灯。”
“灯。”
“这么多。”她说。
她抬头看。灯一盏挨一盏,从街口排到街尾,排成两条线,线在远处合在一处。灯是红的、黄的、白的,红的最多。
“数一数。”他说。
“数不清。”
“数得清。”他说,“一盏一盏数。”
她开始数。数到三十七,前面有人挤,她停了;数到五十二,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她重新数。
“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看不见灯了。”她说。
街上人多。卖汤圆的一口锅,锅上架着竹屉,屉里是白的圆子,一钱一个,五个一文。卖糖人的挑子前围了七八个孩子,糖人在板上,是兔子,是猴,是刀。一个和尚站在灯下讲经,讲的是“灯光照暗”,讲了半个时辰,听的人走了大半。
“你要吃什么。”
“不吃。”
“饿不饿。”
“饿。”阿兜说,“饿了也先看灯。”
她看灯看得很慢。走到一盏莲花灯前,她站住。莲花灯是六瓣的,瓣上画着水纹,灯心里的火苗有一寸高。
“这个灯,一夜要烧多少油。”
“一两。”他说。
“一两油,四十文一斤,一两是四文。”阿兜说,“四文,能买二十个汤圆。”
“你算得快。”
“我阿爹算的。”她说,“他给我算过,一盏灯一夜四文,一条街三百盏,一夜一千二百文。一千二百文,是六百斤米。”
“他没有算错。”
“他算完了,就不说话了。”阿兜说,“那日他没有吃夜饭。”
再往前,有一盏走马灯。灯是方的,里头有一个纸轮,轮上贴着四个人,人骑着马。灯里的火一热,轮就转,人马就转,转到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转。
“它为什么转。”
“火往上走。”他说,“火走了,风就动。风动,轮就转。”
“火会走。”
“火往有风的地方走。”
她看了很久。走马灯转一圈,她数到十二,人马转回来了。
“十二。”她说,“一圈十二。”
“十二是时辰。”
“十二个时辰,一夜。”她说,“一夜,它转多少个十二。”
“不知道。”他说,“火不灭,它就转。”
“你是官么。”阿兜问。
“摄的。”
“摄是什么。”
“摄是借来的。”他说,“借来的官,做完了事,要还。”
“还了,就不是官了。”
“还了,就是民。”
“民好。”她说,“民能进城。”
灯市中间有一座酒楼,楼下的檐下摆着几张桌。桌上有酒,有碟子,碟子里是腌藕、风鸡、蜜枣。
“李押马。”
他回头。
邵敬从桌边站起来。他穿一件酱色的袍,袍上有暗纹,腰间挂着一块玉。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提壶,一个抱着一个匣。
“邵掌柜。”
“看灯。”邵敬说,“坐。”
“不坐。”
“坐一坐。”邵敬说,“我请你喝一杯。上元的酒,不喝,一年不顺。”
他坐了。阿兜站在他身后。
邵敬给他倒酒。酒是琥珀色的,倒在杯里,杯底有一层光。
“这是南边来的酒。”邵敬说,“一斗八百文。”
“贵。”
“贵的是上元。”邵敬说,“平日一斗五百。”
他端起杯子,没有喝。
“李押马在淮上,快五个月了。”
“四个月。”
“四个月。”邵敬说,“四个月,把一百四十六匹官不要的马,养成了二百贯钱。这件事,淮上做官的人都在说。”
“钱是官的。”
“钱是官的,事是你做的。”邵敬说,“做事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记得。”
他把杯子放下。
“邵掌柜有话,就说。”
邵敬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你听说没有。”他说,“紫微帝星暗了。”
“听说了。”
“听谁说的。”
“城北一个卖历的,勾检厅一个喝酒的。”他说,“两个人说的不一样。”
“哪一个是真的。”
“星在上头。”他说,“说不说得,它都在上头。”
邵敬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句真的。”他说,“星暗,不是因为天。是因为淮南有人私改命籍。一本册,改一笔,上天就记一笔。记满了,星就暗。”
他没有说话。
“你不信。”
“星暗是星的事。”他说,“籍是籍的事。”
“星与籍,是一件事。”邵敬说,“人间的册,是天上的册的影子。人间的册乱了,天上的册就乱。天上的册乱了,帝星就暗。”
“谁说的。”
“龙兴寺的法师说的。”邵敬说,“法师看了三年的星,看了三年的册。他说,淮南的册,改得最厉害。”
“改了什么。”
“改了不该改的。”邵敬说,“有人把活人写成死人,把死人写成活人。写一笔,三十贯。三十贯,买一个人的一辈子。”
“龙兴寺今年度了几个僧。”邵敬说,“你知道么。”
“不知道。”
“十一个。”邵敬说,“十一个,都在十一月。祠部一年度僧,一州三个。十一个,是多的。”
“多,是寺里的香火好。”
“香火好,也要祠部批。”邵敬说,“批了,才有牒。”
他端着杯子,看着邵敬。
邵敬也看着他。
“李押马。”
“嗯。”
“你到了长安,替淮南说一句好话。”邵敬说,“就说,淮南的册,是清的。清了,星就亮。”
“我没有到长安。”
“三月就到了。”邵敬说,“三月,文书一下,你就走。走了,淮南的事,就是别人的事。”
“淮南的事,是我的事。”
“你只有一百一十九匹马。”邵敬说,“马还了,事就完了。册上的字,你一个字也改不了。”
他把杯子放下。
“邵掌柜。”
“嗯。”
“你侄儿,在龙兴寺读经。”
邵敬的手在杯上停了一下。
“读经。”他说,“读经是好事。”
“读经的人,有名。”
“有名。”
“名字叫什么。”
邵敬把杯子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转了半圈。
“李押马。”他说,“看灯。”
他站起来。
“阿兜。”
“嗯。”
“走了。”
阿兜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邵敬坐在那里,没有动,手里还端着杯子。
“那个人是谁。”
“盐商。”
“他请你喝酒,你不喝。”
“喝了,就要替他说一句话。”
“说了,会怎样。”
“说了,册上的字就变成真的了。”
送阿兜出城,已经二更。
王五在城门洞外头等着,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草。
“看完了。”
“看完了。”
“好看么。”
阿兜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心里有一个糖人。糖人是兔子,耳朵断了一只。
“哪来的。”
“买的。”她说,“三文。”
“三文,够买一斤米。”
“我知道。”她说,“我看了半个时辰,才买。”
王五把糖人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她。
“吃。”
“留着。”
“糖留不住。”
“留到明日。”
三个人站在城门洞外。城里还有人往外走,走的人比来的人少。灯还亮着,光从门洞里照出来,照在地上,照成一条长条。风从城里出来,带着灯油的味。
“李押马。”
“嗯。”
“那个盐商,是什么人。”
“邵敬。”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
“邵敬。”
“你认得。”
“不认得。”王五说,“听过。城西的田,有一半是他的。”
“你的八亩田,卖给了龙兴寺。”
“卖了六十四贯。”王五说,“我一块钱也没有见着。”
“见不着。”
“见不着。”王五说,“册上写我逃了。逃了的人,田就入官。入了官,就不是我的。”
他把草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草没有断,弯了。
“李押马。”
“嗯。”
“你方才在楼上,跟他说了什么。”
“说册。”
“说册,他会怕么。”
“不怕。”他说,“怕的人,不会请我喝酒。”
灯绳上滴下水来。
一滴落在阿兜的脖子里。她缩了一下脖子,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