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1·龙气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1 龙气

第十二章 灯

※ ※ ※

上元前三日,城里就开始扎灯。

扎灯的是各坊的铺子。铺子门口搭架子,架子上横一根竹竿,竿上挂灯。灯是纸的,纸糊在竹骨上,竹骨削得细,细得像筷子。一盏灯三文,两盏五文。

十五这一日,城门开到三更。

天还没黑,城门洞里就挤满了人。城外的人也来,挑担的,抱孩子的,拄杖的。守门的队正站在门边,一个一个看过所。过所是一张纸,纸上写姓名、年、籍、去处。看得快的,看一眼就放;看得慢的,把纸对着光照。

王五站在城门洞外头。阿兜站在他身后,穿那件青袄,袄的袖子挽了两折。

“李押马。”

“来了。”

“我带她来。”王五说,“她长这么大,没有看过灯。”

“你不进。”

“我进不去。”王五说,“我的过所,三年前就销了。”

他把自己的过所拿出来。

过所是黄的,边上磨毛了,上头写着:李轩宇,年二十,京兆府万年县人,摄淮南监牧押马事,往楚州。

“队正。”

“嗯。”

“这个女孩子,跟我进。”

队正看了看阿兜。

“她是你什么人。”

“牧丁的女儿。”

“牧丁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队正说,“不是你的女儿,不能写在你的过所上。”

“我保她。”

“保到几时。”

“保到出城。”

队正把过所翻过来,背面朝上。他从腰里摸出一支笔,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女一口,随行。”他念着写,“申时进,三更出。”

写完,他把过所还给他。

“这一笔,是我写的。”队正说,“出了事,我认。你要记住,这一笔只管今夜。”

“记住了。”

“进去吧。”

灯市在东街,从街口到街尾,一里半。

两边铺子门口都挂着灯,灯与灯之间拉着绳,绳上也挂灯。绳是麻绳,绳上沾了露水,灯挂在绳上,被风吹得转。

阿兜站在街口,没有走。

“走。”

“灯。”

“灯。”

“这么多。”她说。

她抬头看。灯一盏挨一盏,从街口排到街尾,排成两条线,线在远处合在一处。灯是红的、黄的、白的,红的最多。

“数一数。”他说。

“数不清。”

“数得清。”他说,“一盏一盏数。”

她开始数。数到三十七,前面有人挤,她停了;数到五十二,一盏灯被风吹灭了,她重新数。

“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看不见灯了。”她说。

街上人多。卖汤圆的一口锅,锅上架着竹屉,屉里是白的圆子,一钱一个,五个一文。卖糖人的挑子前围了七八个孩子,糖人在板上,是兔子,是猴,是刀。一个和尚站在灯下讲经,讲的是“灯光照暗”,讲了半个时辰,听的人走了大半。

“你要吃什么。”

“不吃。”

“饿不饿。”

“饿。”阿兜说,“饿了也先看灯。”

她看灯看得很慢。走到一盏莲花灯前,她站住。莲花灯是六瓣的,瓣上画着水纹,灯心里的火苗有一寸高。

“这个灯,一夜要烧多少油。”

“一两。”他说。

“一两油,四十文一斤,一两是四文。”阿兜说,“四文,能买二十个汤圆。”

“你算得快。”

“我阿爹算的。”她说,“他给我算过,一盏灯一夜四文,一条街三百盏,一夜一千二百文。一千二百文,是六百斤米。”

“他没有算错。”

“他算完了,就不说话了。”阿兜说,“那日他没有吃夜饭。”

再往前,有一盏走马灯。灯是方的,里头有一个纸轮,轮上贴着四个人,人骑着马。灯里的火一热,轮就转,人马就转,转到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转。

“它为什么转。”

“火往上走。”他说,“火走了,风就动。风动,轮就转。”

“火会走。”

“火往有风的地方走。”

她看了很久。走马灯转一圈,她数到十二,人马转回来了。

“十二。”她说,“一圈十二。”

“十二是时辰。”

“十二个时辰,一夜。”她说,“一夜,它转多少个十二。”

“不知道。”他说,“火不灭,它就转。”

“你是官么。”阿兜问。

“摄的。”

“摄是什么。”

“摄是借来的。”他说,“借来的官,做完了事,要还。”

“还了,就不是官了。”

“还了,就是民。”

“民好。”她说,“民能进城。”

灯市中间有一座酒楼,楼下的檐下摆着几张桌。桌上有酒,有碟子,碟子里是腌藕、风鸡、蜜枣。

“李押马。”

他回头。

邵敬从桌边站起来。他穿一件酱色的袍,袍上有暗纹,腰间挂着一块玉。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提壶,一个抱着一个匣。

“邵掌柜。”

“看灯。”邵敬说,“坐。”

“不坐。”

“坐一坐。”邵敬说,“我请你喝一杯。上元的酒,不喝,一年不顺。”

他坐了。阿兜站在他身后。

邵敬给他倒酒。酒是琥珀色的,倒在杯里,杯底有一层光。

“这是南边来的酒。”邵敬说,“一斗八百文。”

“贵。”

“贵的是上元。”邵敬说,“平日一斗五百。”

他端起杯子,没有喝。

“李押马在淮上,快五个月了。”

“四个月。”

“四个月。”邵敬说,“四个月,把一百四十六匹官不要的马,养成了二百贯钱。这件事,淮上做官的人都在说。”

“钱是官的。”

“钱是官的,事是你做的。”邵敬说,“做事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记得。”

他把杯子放下。

“邵掌柜有话,就说。”

邵敬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你听说没有。”他说,“紫微帝星暗了。”

“听说了。”

“听谁说的。”

“城北一个卖历的,勾检厅一个喝酒的。”他说,“两个人说的不一样。”

“哪一个是真的。”

“星在上头。”他说,“说不说得,它都在上头。”

邵敬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句真的。”他说,“星暗,不是因为天。是因为淮南有人私改命籍。一本册,改一笔,上天就记一笔。记满了,星就暗。”

他没有说话。

“你不信。”

“星暗是星的事。”他说,“籍是籍的事。”

“星与籍,是一件事。”邵敬说,“人间的册,是天上的册的影子。人间的册乱了,天上的册就乱。天上的册乱了,帝星就暗。”

“谁说的。”

“龙兴寺的法师说的。”邵敬说,“法师看了三年的星,看了三年的册。他说,淮南的册,改得最厉害。”

“改了什么。”

“改了不该改的。”邵敬说,“有人把活人写成死人,把死人写成活人。写一笔,三十贯。三十贯,买一个人的一辈子。”

“龙兴寺今年度了几个僧。”邵敬说,“你知道么。”

“不知道。”

“十一个。”邵敬说,“十一个,都在十一月。祠部一年度僧,一州三个。十一个,是多的。”

“多,是寺里的香火好。”

“香火好,也要祠部批。”邵敬说,“批了,才有牒。”

他端着杯子,看着邵敬。

邵敬也看着他。

“李押马。”

“嗯。”

“你到了长安,替淮南说一句好话。”邵敬说,“就说,淮南的册,是清的。清了,星就亮。”

“我没有到长安。”

“三月就到了。”邵敬说,“三月,文书一下,你就走。走了,淮南的事,就是别人的事。”

“淮南的事,是我的事。”

“你只有一百一十九匹马。”邵敬说,“马还了,事就完了。册上的字,你一个字也改不了。”

他把杯子放下。

“邵掌柜。”

“嗯。”

“你侄儿,在龙兴寺读经。”

邵敬的手在杯上停了一下。

“读经。”他说,“读经是好事。”

“读经的人,有名。”

“有名。”

“名字叫什么。”

邵敬把杯子放下,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转了半圈。

“李押马。”他说,“看灯。”

他站起来。

“阿兜。”

“嗯。”

“走了。”

阿兜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邵敬坐在那里,没有动,手里还端着杯子。

“那个人是谁。”

“盐商。”

“他请你喝酒,你不喝。”

“喝了,就要替他说一句话。”

“说了,会怎样。”

“说了,册上的字就变成真的了。”

送阿兜出城,已经二更。

王五在城门洞外头等着,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草。

“看完了。”

“看完了。”

“好看么。”

阿兜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心里有一个糖人。糖人是兔子,耳朵断了一只。

“哪来的。”

“买的。”她说,“三文。”

“三文,够买一斤米。”

“我知道。”她说,“我看了半个时辰,才买。”

王五把糖人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她。

“吃。”

“留着。”

“糖留不住。”

“留到明日。”

三个人站在城门洞外。城里还有人往外走,走的人比来的人少。灯还亮着,光从门洞里照出来,照在地上,照成一条长条。风从城里出来,带着灯油的味。

“李押马。”

“嗯。”

“那个盐商,是什么人。”

“邵敬。”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

“邵敬。”

“你认得。”

“不认得。”王五说,“听过。城西的田,有一半是他的。”

“你的八亩田,卖给了龙兴寺。”

“卖了六十四贯。”王五说,“我一块钱也没有见着。”

“见不着。”

“见不着。”王五说,“册上写我逃了。逃了的人,田就入官。入了官,就不是我的。”

他把草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草没有断,弯了。

“李押马。”

“嗯。”

“你方才在楼上,跟他说了什么。”

“说册。”

“说册,他会怕么。”

“不怕。”他说,“怕的人,不会请我喝酒。”

灯绳上滴下水来。

一滴落在阿兜的脖子里。她缩了一下脖子,没有抬头。

至圣唐 卷11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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