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二月廿六
牒是巳时到的。
驿站的人送来一个布筒,筒口用蜡封着,蜡上盖驿印。他把蜡剥开,抽出里头一卷纸。纸两页,一页是牒文,一页是附记。
牒文写着:
“淮南监牧:前件马一百四十六匹,除死、拨、借,见在一百零八匹,已交讫。差摄淮南监牧押马事李轩宇,差事已完,仰回长安,限三月内到。仍将经手册、皮状、收支账,随牒解交转运使衙。乾元元年二月十八日。”
他把日子算了算。二月十八发的,二月廿六到的,走了八日。
他把牒文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回长安”,第二遍看“限三月内到”,第三遍看“一百零八匹”。
一百零八。这个数,对了。
第二页是附记。附记只有三行:
“一,马数已交,皮状十一张,附册后。”
“一,借条一张,赔账一笔,已销。”
“一,淮南所报星气事,已下太史局。”
他把第三行看了很久。
附记的墨比正文淡。正文是印的,字黑,边齐;附记是写的,字略小,墨是灰的。写到“局”字,纸不够,那个字挤在边线上,最后一笔压在纸边外头,只压了一半。
他没有报过星气。
他把王十二叫来。
“牒是谁封的。”
“韩勾检封的。”王十二说,“牒到厅里,韩勾检看了,封了筒,让我送来。”
“附记呢。”
“什么附记。”
他把第二页给他看。王十二不识字,看了半天,只看出墨色不一样。
“这一页,比前一页淡。”
“淡。”
“淡的,是后写的。”王十二说,“前写的黑,后写的淡。后写的墨,是研的,不是印的。”
“谁研的墨。”
“厅里的墨,都在我这儿。”王十二说,“我一日研一回,研给韩勾检写状。”
“昨日研了没有。”
“研了。”王十二说,“昨日研了一砚,韩勾检写了一封信,用了一半。”
“你摄了三年,文书什么时候下。”
“不知道。”王十二说,“韩勾检说,我的文书跟他的一起下。”
“他的什么时候下。”
“他的报状是十月廿一递的,三个月,正月廿一该到。”王十二说,“到了今日,还没有到。”
“换印的批。”
“换印的批。”王十二说,“批下来,他就有新印。有了新印,我这个摄就能转正。”
“转正了,一月多少。”
“三百二十文。”王十二说,“比摄多一百二十。”
他去找韩勾检。
韩勾检在厅上,桌上摊着一本册,册上压着印。
“牒收到了。”
“收到了。”
“三月内到长安。”韩勾检说,“二月十八发的,你三月初走,十六日到。赶得上。”
“马还在棚里。”
“账交了,马没有交。”韩勾检说,“新押马三月十五到,到了点马。你走你的,马有人管。”
“附记第三行,是谁写的。”
韩勾检把册合上。
“什么第三行。”
他把第二页放在桌上,指着那一行。
韩勾检看了很久。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又放下。
“不是我写的。”
“墨是你厅里的。”
“厅里的墨,谁都能用。”韩勾检说,“王十二研的墨,我一封信只用了一半。剩的一半,在砚里。”
“砚在哪里。”
“在架上。”
“昨夜谁在厅上。”
“我在。”韩勾检说,“我写到二更,睡了。”
“睡了以后呢。”
“睡了以后,我不知道。”韩勾检说,“厅门不锁。门房有人,王十二在门房睡。”
“王十二说他没有听见人进来。”
“他睡得沉。”韩勾检说,“他睡觉打鼾。打鼾的人,听不见别人走路。”
他把附记又看了一遍。
“淮南所报星气事。”他说,“淮南报过星气么。”
“报过。”韩勾检说,“城北那个老头子年年报。他的报,走驿站,二十日到长安,落到我这儿一份。”
“他的报,署谁的名。”
“署他自己的名。”韩勾检说,“卫十七,楚州布衣,报星气事。”
“附记上写的是淮南所报。”他说,“淮南是一个州。州报,要州衙的印。州衙报过么。”
“没有。”韩勾检说,“州衙不报星。州衙报水旱、报盗贼、报户口。星是司天台的事。”
“那这一行,是谁替淮南报的。”
韩勾检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册上,手指在册皮上敲了两下。
“李押马。”
“嗯。”
“牒要过三道手。”他说,“第一道,我这里。第二道,转运使的签押房。第三道,驿站。”
“附记在哪一道添的。”
“签押房。”韩勾检说,“牒文是签押房写的,附记也是签押房添的。添附记的人,是签押官。”
“签押官是谁。”
“姓卢。”韩勾检说,“卢主事。”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卢主事。九月里在通化门廊下说话的那个人。
“卢主事为什么替淮南报星气。”
“不知道。”韩勾检说,“签押官添附记,不必问人。他添一行,就是一行。添了,牒就是真的。”
“添了这一行,会怎样。”
“会下太史局。”韩勾检说,“太史局看了,要核。核的时候,要问淮南。问到淮南,淮南说没有报,就是虚报。虚报星气,是妖言。”
“妖言。”
“妖言,斩。”韩勾检说,“斩的是报的人。报的人,署的是淮南。”
“淮南是一个州。”
“淮南是一个州。”韩勾检说,“州里报的人,是你。你是摄淮南监牧押马事。”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三月走。”
“你三月走。”韩勾检说,“你走了,太史局的人来,找不到你。找不到你,就找州衙。州衙说没有报,就查到签押房。查到签押房,卢主事说,是淮南报的。淮南报的,是你。”
“所以这一行,是给我添的。”
“给你添的。”韩勾检说,“你到了长安,太史局的人就在城门口等你。”
屋里静了一下。院里有鸡叫,叫了三声。
“你怕么。”韩勾检问。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星是真的。”他说,“我量过。”
韩勾检看着他。
“你量过。”
“冬至那夜,我量的。”他说,“紫微帝星,线内半分。去年是一分半。差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分是一线。”他说,“一线在天上,是两指宽。”
韩勾检把册推开。
“李押马。”
“嗯。”
“你这个人,到长安,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你说真话。”韩勾检说,“长安的人,不听真话。长安的人,听数目。你说的数目,他们要先问,是谁量的。你说,是你量的。他们再问,你是谁。你说,你是摄的。他们就不听了。”
“那要谁说。”
“要一个有名的人说。”韩勾检说,“有名的人说一分,就是十分。没有名的人说十分,就是一分。”
午后,山上的信到了。
“安。八分八厘三毫。药二两二钱四分。”
谷满的字,比上月又端正了一些。“暖”字还是写成“目”边,改不过来。
二月,八分八厘三毫。一个月,又涨一毫。
药二两二钱四分,减一分。
他把信与十二月、正月的两封放在一处,三封信,三个数,一毫一毫往上走。
申时,沈三来了。
他带一筐盐,一捆皮状。皮状十一张,每一张的角上补了一个号,号是用墨写的,写得很小。
“吴仓监呢。”
“病了。”沈三说,“在扬州,说是中了风,半边身子不能动。”
“皮状补了号。”
“补了。”沈三说,“吴仓监走之前,让我补的。他说,补了号,账就清了。”
他把皮状一张一张对。十一张,十一个号,与死马册上的号对得上。
“对了。”
“对了。”沈三说,“吴仓监还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颗珠子,还在门槛里。”
他把皮状收起来。
“沈三。”
“嗯。”
“盐场的槽,垫了没有。”
沈三笑了一下。
“垫了。”他说,“你走以后,我自己垫的。垫了三寸砖,用了一日。”
“报了呢。”
“没有报。”沈三说,“报了,要三个月。我自己垫,一日。垫了,马少死两匹。”
“少死两匹,省四十八贯。”
“省四十八贯。”沈三说,“我垫砖,花了十二文。”
“你早该垫。”
“我早该垫。”沈三说,“可我不敢。我怕的不是砖,我怕的是报。”
黄昏,他上城北的台。
卫老在台上,坐在表底下,膝上摊着一卷纸。
“你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牒到了,全城都知道。”卫老说,“摄官回京,是大事。”
“三月走。”
“三月走。”卫老把膝上的纸卷起来,“这个给你。”
“什么。”
“三年的数。”卫老说,“冬至的影,夏至的影,上元的星,候气管的灰。三年,一年一张,一张四行。”
“你给我,你手里就没有了。”
“我记在脑子里。”卫老说,“脑子比纸牢。纸会丢,脑子不会。”
他把纸卷接过来。纸卷很轻,用一根麻绳捆着,绳上打了一个结。
“到了长安,给该看的人看。”卫老说,“不要给大官看。大官看数,看的是数后头的人。给一个小官看。小官看数,看的是数。”
“小官在哪里。”
“太史局。”卫老说,“太史局有五官灵台郎,正八品。八品的官,一日看八个数,看不完,带回家看。带回家看的官,才看数。”
他把纸卷收进怀里。
夜里他收拾行装。
半股金钗,断口是平的,用锉锉的。外库第六把钥匙。四张卖身契。私册一本,二十八行“故”字。官册一本,一百四十六页,附记八行。拓纸一张。两个瓷碟。卫老的纸卷。三封山上的信。
东西摊在桌上,摊了一片。
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收进包袱,收完了,桌上剩一张牒。
牒的第二页摊着,附记三行。
“局”字挤在边线上,最后一笔压在纸边外头,只压了一半。